第303章 太平镇拦门(上)
“叫堂主。”
“老榆树村没了。”
白老三这句话落下,门洞里刚刚炸开的那点喜气,顿时低了下去。
不是嚎丧似的炸锅。
太平镇的人还没跟老榆树村亲到那份上。那地方隔着雪路,隔着香盘,平日里顶多算走荒时能借一宿火的熟村。
可白老三不会平白无故在自家门口,刚看见人就提这么一句。
尤其是小九找回来了,他连一句“人没事”都没先说,开口就是老榆树村。
这里头肯定有事。
旁边有人低声问:
“老榆树?那不是南边老路上那个小村吗?”
没人接话。
白老三骑在马上,脸色沉得像冻铁。
守门的人很快就注意到了他身后的雪车。
三尊石雕。
一个坐轮椅的白发姑娘。
一个黑衣青年。
还有个裹着被子、脸色苍白的陌生男人。
这阵仗放在荒野上,谁看了都得多问两句。
内门旁,一个站在旧铁轨闸边的中年汉子往前跨了一步。他身材不高,脸膛黑红,左耳缺了一块,身上裹着一件旧棉袄,肩头已经隐隐顶起了几撮白刺。
他先看小九,又看白老三。
最后目光停在顾异和嘉拉身上。
“老三。”
中年汉子沉声开口。
“后头这几位,哪路的?”
白老三翻身下马,靴子踩进门口冻泥里。
“客。”
他答得很快,“小九的救命恩人。路上还有事,等进门我细说。”
缺耳汉子白庆魁皱了皱眉。
“客也得走客门。”
“走。”
白老三没顶他,“该照照,该问问。人是我带回来的,我担着。”
这话一出,门口那些端着枪、背上长刺的留守炮子才稍微松了一点。
太平镇不是没人情味的地方,可也不是谁带回来都能直接往里走的地方。
外头的东西太脏。
有些东西会披人皮。
有些东西会跟着人影子回来。
还有些东西,能让你以为自己回家了,等进门以后,才发现带回来的早就不是那个人。
白庆魁抬手一挥。
“开客门。”
“马和车先停闸外,人过照骨沟。”
厚重铁门没有完全敞开,只又往里让出半丈。
门洞左侧,一块铁板被人掀起,露出下面一条窄窄的浅沟。
沟里铺着灰白色骨灰,混着碎药渣和细得像针的白色短刺。两边还插着几根旧香头,香早灭了,只剩灰黑色的香脚立在风里。
白小九一看见那条沟,脸就苦了。
“庆魁叔,我刚回来啊……”
白庆魁瞪了他一眼。
“你也得过。”
“我都到家门口了。”
“你就是死在门口,抬回来也得照一遍。”
白小九不敢吭声了。
白老三先走。
他抬脚跨过照骨沟的时候,沟里的骨灰只是轻轻一翻,像有风从底下吹过。旁边几根香脚低了一寸,又慢慢直起来。
白庆魁看着,脸色没变。
“老三没事。”
接着是白家炮子们,一个接一个过。
这些人身上都借着白仙的力,走过照骨沟时,骨灰会往脚边贴,像认得自家人。
轮到白小九的时候,这小子刚迈出半步,沟里的骨灰突然往上一扑,直接糊了他一脸。
“呸!呸呸呸!”
白小九被呛得直咳嗽。
墙头上顿时响起几声憋笑。
白庆魁脸色却松了一点。
归堂灰能沾脸,说明人还在,魂也还在。
他不是被什么东西顶着皮回来的。
白小九抹了一把脸,刚想骂,忽然想起自己还欠一屁股账,只能硬生生把话吞回去。
“下一个。”
白庆魁话音刚落,嘉拉的轮椅被石雕推着靠近门洞。
她还没碰到照骨沟。
沟里的骨灰忽然静了。
灰白色药渣、骨粉、短刺,像被冻住一样凝在沟底。门洞两侧挂着的白骨刺,也在这一刻一根接一根竖起。
“咔……咔咔……”
那声音很轻,却扎耳朵。
墙头上几个炮子脸色当场变了。
有人背后的皮袄被顶得鼓起,一根根灰白硬刺刺破毛皮钻出来。
有人嘴里咬着骨片,眼睛开始往上翻白。
还有个瘦得像柴火棍的老头蹲在车厢顶上,后背那团东西慢慢撑开,像一只巨大的刺猬壳要从他衣服里爬出来。
枪口抬起来只是一瞬间的事。
比枪口更快的,是那些留守弟马身上的刺。
几十根骨刺齐齐对准雪车方向。
门洞下面的冻土也开始传来细碎刮擦声。
像有许多小东西在地下磨牙。
白庆魁脸色彻底沉下去。
“老三。”
他声音比刚才冷了不少。
“你们是不是让什么东西跟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气氛立刻绷死。
白老三脸皮一抽。
他知道太平镇会有反应。
可他没想到反应会这么大。
祖窖的东西都醒了。
这要是处理不好,门口这点误会,转眼就能变成真冲突。
白老三没有立刻冲着墙头吼。
他反而快步走到白庆魁身边,压低嗓子,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说道:
“庆魁叔,别硬顶。”
白庆魁眼神不动,嘴唇几乎没张。
“什么底?”
“外来的大仙。”
白老三喉结动了一下,声音更低,“不是咱关东香盘上的,来路我摸不清。可我亲眼见过他动手。白毛风里捞人,黑水洼子那堆烂肉,还有刚才老榆树那盏灯,他都压得住。”
白庆魁眼角跳了一下。
白老三继续道:
“他现在对咱没恶意。小九是他救的,黄泥沟那边也认了他的门。俺这一路好不容易把关系处下来,让他觉得咱外道仙堂还算讲人味儿。”
“你要是在门口把人得罪死了,后头谁来圆?”
白庆魁没吭声。
白老三咬牙补了一句:
“叔,我不唬你。”
“真动起来,门口这些人,拦不住。”
白庆魁的脸色更难看了。
这话太难听。
可白老三敢把话说到这个份上,说明他心里真没底。
墙头上一个年轻炮子已经急了,嗓门压不住:
“二闸别开!先压魂!”
“他们几个都别往里走!”
白老三刚要抬头骂,白小九先炸了。
“压你奶奶个腿!”
他一蹦三尺高,差点被照骨沟绊倒,连滚带爬冲到顾异雪车前头,两只胳膊一张,挡得严严实实。
“都把刺收了!”
“这是我大哥!”
墙头有人骂:“小兔崽子你闭嘴!你刚照完灰,只能证明你没被顶皮,不能证明你没被人下套!”
“下个屁套!”
白小九急得嗓子都劈了,“没有他,我早让那帮穿白大褂的剁碎喂怪物了!”
他说着,一把扯开自己脖子上的破皮领。
那道黑色条形码露了出来。
规整,冰冷,像牲口身上的烙印。
门洞里不少人都看见了。
白小九指着自己脖子,眼眶红得厉害。
“看见没?”
“他们给我打的码!真码!不是我拿炭画的!”
“我在那铁城里,连人都不算!他们叫我耗材!耗材懂不懂?就是喂东西用的!”
“是大哥把我捞出来的!”
“你们在家门口拿刺指他,像话吗?”
白庆魁没马上回话。
他的目光从白小九脖子上的码挪开,又落回顾异身上。
小九是小九。
小九说的话能听,但不能全信。
荒野上有太多东西会拿真话骗人。
顾异坐在雪车上,任由矿灯照着脸。那张脸看不出多少表情。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
被灯照着,被枪口和骨刺指着,被当成从雪地里跟回来的邪祟。
倒也不是不能理解。
换成他守门,看到自己和嘉拉这副样子,也不会轻易放进来。
可理解是一回事,被这么晾在门口又是另一回事。
更何况他现在没心情陪人慢慢试探。
林缺在雪车后半截裹着被子,身子一动不敢动。
他很识相地没有乱喊。
他借着整理被子的动作,往顾异身边挪了半尺。
挪完以后,又瞥了一眼嘉拉膝上的刻刀。
然后心里更踏实了。
白小九还在前头急得跳脚。
“祖窖有反应就问清楚啊!你们上来就拿枪压人干啥?我在里面还跟人家说了,回头给大仙立个堂口——”
这话一出口,整个门洞都静了一下。
白老三眼角狠狠抽了一下。
白庆魁也愣住了。
“你说啥?”
白小九脖子一缩。
他知道自己又说漏嘴了。
可话都出口了,只能硬着头皮往下圆。
“那不是当时快死了吗……”
墙头上有人气笑了。
“白小九,你他娘的是真能耐啊。”
“偷家里东西跑出去不说,还敢在外头许堂口?”
“你咋不把太平镇也一块许出去呢?”
白小九涨红了脸。
“我那是为了活命!”
“再说了,大哥真救我了!”
“你们现在拿刺对着人家,我以后还咋混?”
有人骂:
“你先想想你今天能不能混过你娘那关吧!”
白小九脸色顿时垮了。
白老三一把按住他的后脑勺,把他往后拽了半步。
“闭嘴。”
他压着火说了一句,随后抬头看向白庆魁。
“庆魁叔,小崽子嘴没把门,但事是真的。”
话音刚落,车队后头也有人翻身下马。
是六子。
他身上那件破皮袄已经被风雪磨得发硬,脸上还有白毛风里冻出来的裂口。刚才门洞一出反应,他也本能地借了力,背后几排白刺撑破衣服,正贴着肩胛微微颤。
六子把手里的枪倒提着,枪口朝下,往前走了两步。
“庆魁叔。”
他声音不大,却很实在。
“俺也说一句。”
白庆魁看了他一眼。
“你说。”
六子抬手指了指顾异那边。
“这位顾先生,真救过俺们的命。”
他顿了顿,又看向墙头那些留守炮子。
“黑水洼子那次,要不是他出手,俺们这些人回不来几个。白毛风里,小九也回不来。还有路上那几个盲驼帮的拍花子,也是他一路拖回来的。”
“你们说祖窖有反应,俺懂。”
“俺要是今晚守门,看见这么几位,也得炸毛。”
“可炸毛归炸毛,别一上来就拿人当邪祟压。”
六子说到这里,脸上露出点难看的笑。
“救命恩人还站在门口呢。”
“咱太平镇再穷,也不能这么不讲究。”
墙头上没人接话。
白庆魁脸色依旧沉着,可眼神动了动。
六子平日不是爱出头的人。
他都站出来说这话,说明这一路上,顾异不是只救了小九一个。
另一个年纪更大的炮子也下了马。
那人嘴里叼着半截没点着的旱烟,肩背上的白刺还没完全收回,看着像一只半炸毛的老刺猬。
他把烟杆往腰上一别,闷声道:
“庆魁,规矩照走,没人说不照。”
“可枪口和刺尖低点。”
“人家要真是冲门来的,刚才在外头就动手了,还用等你在这儿问?”
墙头那个年轻炮子忍不住道:
“二大爷,那也不能就这么放进去吧?”
老头一瞪眼。
“谁说放了?”
“叫大柜,叫堂口能拿主意的人来。”
“你们几个小的别在这儿瞎支棱。真支棱炸了,你们能收场?”
这话比白老三说得还不客气。
墙头上的年轻炮子脸上挂不住,却没敢顶嘴。
白老三看了六子和那老头一眼,心里那口气稍微松了一点。
这一路人总算没全成哑巴。
白庆魁深深看了他们几眼,又看向白老三。
“你拿什么担?”
白老三把背上的猎枪解下来,往旁边一扔。
枪落在雪泥里,砸出一声闷响。
然后他抬起右手,拇指在自己掌心一划。
血珠冒出来。
白老三把带血的手掌按在门洞旁那根白骨门钉上。
骨钉先是僵着。
过了两息,钉身上浮出一层细密白毛,贴着他的掌心蹭了一下。
白庆魁脸色缓了一点。
白老三把手收回来,血珠已经被白毛舔干净。
“我没被压魂,没被借壳,也没被人拿线牵着走。”
他说完,又指了指白小九。
“他刚才过归堂灰,你也看见了。”
白庆魁冷声道:
“他只证明没被顶皮。”
白老三点头。
“那就按规矩再验。”
白小九一听,脸都绿了。
“还验啊?”
白庆魁没搭理他,只从腰间摸出一根半尺长的骨针。
骨针通体灰白,尾端缠着红线。
他走到白小九面前。
“舌头伸出来。”
白小九满脸抗拒。
“庆魁叔……”
“伸。”
白小九看了一眼白老三。
白老三面无表情。
白小九只好哭丧着脸张嘴,伸出舌头。
白庆魁把骨针尾端的红线在白小九舌尖上一点。
白小九疼得一哆嗦。
红线沾了血,颜色却没变黑。
白庆魁又把红线凑到自己鼻尖闻了闻,随后才把骨针收回去。
“魂味没偏。人是小九。”
白小九立刻把舌头缩回去,含糊不清地骂:
“我本来就是……”
旁边有人冷笑:
“你还挺委屈?”
白小九不敢说话了。
白庆魁没立刻下令放行。
他只是抬手,先让墙头的人把刺和枪都压低一点。
“先别动手。”
“也别放二闸。”
他说完,转头朝门里喊了一声:
“去叫大柜!”
“让大柜来门口看!”
“快点!”
有人应声,转身往镇里跑。
顾异抬眼看着这一切,没有再说话。
这个处理比刚才顺眼一点。
至少对方不是靠嗓门和枪口做决定。
白老三这才转身,看向顾异,脸上带着一点压不住的尴尬。
“顾兄弟,家门口规矩多。不是冲你。”
顾异看了他一眼。
“白老三。”
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
白老三心里咯噔一下。
顾异接着道:
“先把话说开。”
声音不高,也没什么威胁。
可白老三听得出来。
这位已经有点不耐烦了。
他不是怕太平镇。
他是在忍着不把局面弄难看。
白老三立刻点头。
“明白。”
他回过身,对白庆魁沉声道:
“庆魁叔,我还是那句话。”
“人是我请回来的。”
“你按规矩验,我陪着。大柜来了,我也照样把话说清楚。”
“可小的要是犯浑,把事闹翻了,谁来收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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