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阵外叩首三千里，一缕神念定尘缘
数以万计的星舟，如同盘踞在巨兽巢穴外的秃鹫，彼此戒备，虎视眈眈。
船上的修士们，三五成群，议论纷纷。
“这女娃子是干嘛呢？疯了？”
“看她那身打扮，估计是哪个犄角旮旯跑出来的散修，想用这种苦肉计，博取药神谷主人的同情？”
“天真！那林渊可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连大圣都说杀就杀，会在乎一个小丫头的死活？”
“嘿，我看她长得倒挺水灵，要是死在外面可惜了，不如哥几个把她抓回来，还能乐呵乐呵。”
一阵阵污言秽语和哄笑声，通过各种扩音法宝，在星空中回荡。
但少女充耳不闻。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那片迷蒙的星雾，和自己一次又一次的叩拜。
她的动作很慢，很标准。
每一次额头触及虚空，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她的宇航服头盔，因为反复的磕碰，已经出现了裂痕。
冰冷的宇宙真空，开始丝丝缕-缕地渗入，带走她体内本就不多的温度。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
但她的动作，依旧没有停止。
这是一种源自本能的执着，是溺水者抓向最后一根浮木的，不顾一切的挣扎。
……
药神谷，通天药树下。
李叟正拿着一把大扫帚，清扫着地面上大战后留下的碎石。
这是他给自己找的活。
看着满目疮痍的家园，他总想做点什么。
忽然，他停下了动作，有些疑惑地抬头，望向谷外的方向。
“奇怪，我怎么感觉，外面好像有人在哭？”
他只是一个普通的凡人老者，神魂之力微弱，不可能感知到阵法外的情况。
这只是一种冥冥之中的感应。
“李老头，你又犯糊涂了吧？”
不远处，一个正在用法术修复药田的药灵，笑着打趣道，“外面那些豺狼虎豹，不笑就不错了，还会哭？”
“不是，我说真的。”
李叟挠了挠头，一脸认真，“那哭声，听着可怜巴巴的。”
他们的对话，被一旁的药主听见了。
药主身为谷内世界的器灵，对外界的感知最为清晰。
他自然也注意到了那个在阵外虔诚叩首的少女。
起初，他并未在意。
自悬赏令发布以来，想用各种稀奇古怪的方法混进药神谷的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有装可怜的，有送礼的，有自称是故人之后前来投奔的。
对于这些人，药主一概不理。
但这个少女，有些不一样。
她的叩拜，没有夹杂任何法力波动，也没有任何功利性的算计。
那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发自内心的祈求。
更让药主感到惊讶的是，随着少女的每一次叩拜，她身上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气息，竟然与守护大阵的道韵，产生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共鸣。
就好像，这片天地，都在为她的虔诚而感到动容。
“这女娃……”
药主虚幻的眉头，微微皱起。
他看不透少女的来历，只觉得她很不简单。
正当他犹豫着，是否要将此事禀报给正在闭关蕴丹的林渊时。
林渊那平静无波的声音，直接在他的神魂中响起。
“让她进来。”
药主浑身一震，连忙躬身领命。
“是，主上。”
他没想到，主上在炼制那等惊世神丹的关键时刻，竟然还有余力分心关注外界。
看来，主上的境界，比他想象的还要深不可测。
……
天地烘炉之内，林渊的本体依旧与那枚混沌道丹的雏形，融为一体，进行着最深层次的温养。
但他的确分出了一缕微不足道的神念。
那少女叩首的瞬间，他就感应到了。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她的体质。
先天无垢道体！
这种体质，与他的混沌体，有着异曲同工之妙。
都是最接近“道”的原始形态。
一个纯净无垢，一个包罗万象。
若是换做旁人，哪怕是圣主级的存在，也未必能一眼看穿少女的根底。
但林渊不同。
他的混沌道体，对这种同源的气息，有着天然的亲和与感应。
他不仅看出了她的体质，更通过那纯粹的叩拜，看穿了她那颗在绝境中饱受摧残，却依旧没有被污染的，纯粹的道心。
这是一块未经雕琢的绝世璞玉。
比他之前见过的任何天才，都要更加完美。
这样的好苗子，他没有理由错过。
“不过，想进我的门，光有虔诚和天资，还不够。”
林渊的神念，微微一动，降下了一道法旨。
……
阵法之外，少女的意识已经濒临消散。
就在她即将陷入永恒黑暗的刹那。
一道温和的光，穿透了重重星雾大阵，笼罩了她的身体。
那光芒，驱散了她身体的寒冷，修复了她宇航服上的裂痕，更有一股暖流，涌入她的四肢百骸，让她几近枯竭的生命力，恢复了一丝。
少女猛地清醒过来。
她抬起头，看到眼前的星雾大阵，无声无息地向两边分开，露出了一条通往深处的，由星光铺就的道路。
一道宏大而又淡漠的声音，在她的脑海中响起。
“吾允你入门，但需经受一重考验。”
“此路名为‘问心’，长三千里，路上有你最恐惧之物，最贪婪之物，最执念之物。”
“保持本心，走完此路，你便是我药神谷的弟子。”
“若心志动摇，堕入幻境，阵法将自行将你驱逐。”
“去吧。”
声音消失，星光大道一直延伸到少女的脚下。
少女怔怔地看着这条路，眼中先是闪过一丝茫然，随即被巨大的狂喜所淹没。
那位谷主，回应她了！
他给了自己一个机会！
她没有丝毫犹豫，甚至顾不上去思考考验的内容是什么。
她从虚空中站起，对着星雾深处，再次深深一拜。
然后，她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星光之路。
一步踏入，周围的景象，瞬间变幻。
原本的星空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她最熟悉，也最恐惧的家族祠堂。
无数面目狰狞的族人，手持法器，将她团团围住。
“妖孽！抓住她！”
“挖出她的道体！炼成神丹！”
冰冷的锁链，带着符文的光芒，向她缠绕而来。
这是她无数个夜晚，都会梦到的噩梦。
少女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但她死死地咬着嘴唇，想起了那道声音。
“保持本心……”
她的眼神，从恐惧，慢慢变得坚定。
她没有反抗，也没有逃跑。
她只是挺直了脊梁，迎着那些锁链和狰狞的面孔，一步一步，继续向前走去。
穿过幻影，如穿过一层水幕。
身后，喊杀声和咒骂声，渐渐远去。
前方，又出现了新的幻境。
堆积如山的灵石，神光璀璨的法宝，散发着诱人香气的仙丹……
这些都是她逃亡路上，梦寐以求的东西。
只要拿到其中任何一样，她就不用再那么狼狈。
少女的脚步，微微一顿。
但她只是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继续前行。
这些东西再好，也不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的，只是一个可以安身的家。
一关又一关。
恐惧，贪婪，仇恨，诱惑……
人世间种种能动摇道心的情绪，轮番上阵。
少女的心，就像一块被反复捶打的精铁，在幻境的磨砺中，变得越来越坚韧，越来越明亮。
她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
最终，她走到了星光大道的尽头。
前方，是一棵无法用语言形容的参天巨树。
树下，站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者虚影，和一个拿着扫帚的平凡老人。
他们正用一种欣慰和好奇的目光，看着她。
少女知道，她通过了考验。
紧绷了十几年的心弦，在这一刻，终于彻底松懈下来。
她再也支撑不住，双眼一黑，向前栽倒。
一双温暖的手，及时扶住了她。
她陷入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是：
这里，好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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