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2、需要他们活着
临时搭建的防水帐篷在狂风中簌簌抖动，雨水敲打篷布的声音密集得让人心头发紧。
电台的指示灯终于稳定地亮起绿色，一个伙计向吴邪点头示意。
与山外阿贵家基站的连接已经建立。
吴邪深吸一口气，冰冷的空气混合着水汽和泥土味冲入肺腑，让他纷乱的思绪强行凝聚。
他接过通话器，没有直接与楚玉苏对话，而是转向身边最沉稳可靠的一个伙计，一字一句，清晰而沉重地交代。
“告诉大小姐：张起灵和王胖子，两人下水探查，至今已失踪一周，音信全无。我现在必须立刻下水，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把他们找出来。”
伙计肃然点头，开始向另一端复述。
吴邪走到帐篷口，望着外面被暴雨蹂躏得一片狼藉的湖面，眼神复杂。
最初，他确实只想把张起灵这个“失忆问题儿童”远远送走，送离楚玉苏的生活圈子，眼不见心不烦。
那家伙像一块冰冷的磁石，总是无声地牵引着苏苏的注意力。
但他从没想过要张起灵死。
那家伙好歹不止一次救过他，救过王胖子，也救过苏苏。
那是实实在在的恩情，吴邪分得清。
张起灵或许碍眼，但罪不至死。
更何况王胖子。
那个贪财、嘴欠、却肝胆相照的胖子，早已是他可以托付后背的过命兄弟。
兄弟有难，岂能坐视不理？
现在，他站在这支队伍的最前面。
这些伙计，有的是潘子拨来的，有的是王盟带来的，有的是苏苏手下的人。
他们看着他，等着他的指令。
他早已不是养尊处优的小少爷。
他是领头的，是那个必须做出决定，并承担所有后果的人。
这份沉甸甸的责任感，和他对胖子、乃至对张起灵那点未泯的义气交织在一起，压过了对水下未知的恐惧。
也压过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的，想要立刻回到苏苏身边的渴望。
越是情况不好，他的脑子越是冷静，越是清醒。
盘算的事情就越多。
伙计复述完毕，示意消息已传达。
吴邪闭上眼，片刻后睁开，眼中只剩下一片决绝的清明。
他知道，这个消息传回去，苏苏会有什么反应。
以她的性子，以她对张起灵那难以言说的执着，以及对胖子、对他的情分，她很可能……
不，她一定会要求立刻赶来，甚至不惜亲自下水。
他不能让这种情况发生。
水下情况不明，危险重重，连闷油瓶和胖子那样经验丰富的人都可能折在里面，他绝不能让苏苏涉险。
所以，他必须立刻下去。
就在此刻，在苏苏可能做出任何冲动决定之前，先把自己置于险地。
这是他仓促之间，能想到的唯一可能保护她的方式。
这是个一个近乎蛮横，带着自我牺牲意味的逻辑。
只要他自己先下了水，成了那个需要被救援的人。
那么，留在岸上的苏苏，就必须被迫承担起后方指挥，等待接应的责任。
她得稳住局面，调度人手，保持通讯……
她就不能再任性地下水。
也就大大减弱了可能被暗中操控局势的人利用，进而步入危险，有性命之忧的可能。
因为那个需要性命之忧的危险地域，这一次由他走在苏苏面前去了。
他不会每一次都那么无力的看着楚玉苏被人挟持着走进危险的陨玉中去保护所有人。
他是个男人。
要保护自己心爱的女人。
就这么简单一回事。
更何况，山外还有解雨臣。
那家伙缜密，对苏苏有心思，在这种时候，一定会想尽办法牵制劝阻，甚至强行留下苏苏。
吴邪清醒的算计了所有人可能的动向，把危险揽在自己身上，把不得不留下的责任和另一个男人的私心作为枷锁，双重捆住在楚玉苏身上。
作为他能确认楚玉苏会安全的安全绳。
这是吴邪在电光石火间，基于对局势的冷酷判断和对楚玉苏的深切了解，所能做出的，最有利于保护她的自私抉择。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这一下去，生还的几率有多大。
因为他心底隐隐有一份期待。
如果他真得死了。
在苏苏心里，他会重要一辈子。
只是那样她会哭的。
吴邪还是想尽量活下来。
别惹的她哭。
苏苏那么娇气，哭起来可难哄了。
“准备装备，检查气瓶和照明，绳索做双重保险。”
吴邪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转身开始下达命令。
“我亲自下去。你们在岸上，保持通讯畅通，按预定方案接应。”
与此同时，山外，阿贵家的木楼里。
无线电接收器沙沙作响，然后传来了前线伙计那压抑着紧张，尽可能平稳的汇报声。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钉子，敲进在场两人的心里。
“……张起灵、王胖子失踪水下……已一周……吴邪老板决定即刻下水搜寻……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楚玉苏握着茶杯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温热的茶水晃了出来，滴落在她的手背和裤子上，她却毫无所觉。
整个人像是被瞬间抽走了某种支撑，僵直地坐在竹椅上，只有瞳孔微微收缩，泄露了内心巨大的震动。
失踪一周？
水下？
吴邪要立刻下去？
她的大脑仿佛出现了短暂的空白，随即无数纷乱的画面和情绪汹涌而至。
张起灵沉默的背影。
王胖子插科打诨的笑脸。
吴邪临走前看着她时那复杂难言的眼神……
还有眼前这冰冷的仿佛带着血腥味的文字。
解雨臣就站在她身侧不远，几乎在听到消息的同一刻，他的目光就牢牢锁在了楚玉苏脸上。
他看到她瞬间的僵硬，看到她眼中闪过的惊痛和茫然。
他的心也随之一沉，但并非仅仅为了张起灵和胖子的安危，甚至不完全是担心吴邪。
而是一种更尖锐，更冰冷的恐惧，像毒蛇一样骤然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怕的，是楚玉苏接下来的反应。
他怕她会立刻要求不顾一切地赶去湖边，怕她会执意要下水去寻找。
无论是为了张起灵，还是为了吴邪。
以他对她的了解，这可能性极大。
但更深层的恐惧，随即吞噬了这层担忧。
一个可怕的画面不受控制地闯入他的脑海。
如果……
如果吴邪和张起灵，真的都回不来了，永远沉在了那片冰冷浑浊的湖底。
而楚玉苏，就站在湖边，望着那吞没了一切希望的水面，孤独等待。
那种绝望，那种刻骨铭心的失去，那种将生命一半的色彩和魂魄都永久埋葬在一处山水间的执念……
解雨臣光是想象，就觉得浑身发冷。
他怕的不是楚玉苏去冒险。
他怕的是，那两个人如果真的就这么死了。
便会以另一种更绝对，更无法撼动的方式，永远活在楚玉苏的心里。
从此，她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那湖，便只剩下两个人的影子。
她可能会用余生去追忆，去缅怀，将那短暂的本来可能并不是很完美的相处，在记忆里打磨成永恒的神话。
而他，解雨臣，一个活生生站在她面前爱着她想要拥有她未来的人。
将再也无法真正走进她的内心最深处。
他将永远争不过两个活在记忆和遗憾里的死人。
他们的形象会在一次次追念中被美化被定格，成为她心口一道无法愈合，也无人可以替代的伤痕。
不，他绝不能允许这种情况发生！
解雨臣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瞬，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目光锐利地扫过还在运作的电台，又看向怔忡的楚玉苏。
他必须做点什么，必须阻止事态滑向那个最可怕的深渊。
但转念再想，留不住心他也得留住人。
总不能任由楚玉苏在冲动下行事。
最后他人财两空。
吴邪已经下水，这或许是一个机会。
他必须把楚玉苏，牢牢地留在生者的岸上。
他上前一步，声音刻意放得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苏苏，吴邪已经做了决定。你现在过去，于事无补，只会让他分心，让岸上的接应混乱。这里，现在，你就是后方。我们必须稳住。”
楚玉苏缓缓抬起眼，看向解雨臣，又仿佛透过他，看向了暴雨肆虐的远方山林。
说真的她从没想过吴邪和张起灵会死……
当意识到她从最开始漫不经心的只想要人家的钱欺负人家，到现在，竟然无法接受这种联结会斩断。
她需要他们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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