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8 章 曾经的一切
“你……你是……”
听到长公主那句“近邻”。
牛有田如遭雷击般，僵在了原地。
他近乎失礼的盯着长公主的面容，目光在她的眉眼间来回逡巡，试图从那层清冷的威仪里，寻找到深埋于记忆尘埃下的影子。
尊卑礼法。
在此刻被震惊逐渐冲垮。
“你……你是……”
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
那个尘封了太久的名字，在他的舌尖反复滚动，却因太过激动，和难以置信，好半天都未能吐露出来，唯有眼眶在迅速泛红。
长公主就静静的站在那里，任由他审视，凛冽深邃的杏眸里，翻涌着同样的感慨难言，随后她缓缓点了点头，笑着肯定道。
“是我，狗儿哥……”
这句话轻如叹息，却重若千钧。
“还活着……还活着……”
“哈哈……真的……还活着！！！”
牛有田的泪水瞬间决堤。
他不再压抑，像个孩子般又哭又笑。
喉间的声音哽咽扭曲，脸上黑红交加，写满了劫后余生般的狂喜，与无尽的心酸。
在这一刻，蓁儿不再是高高在上，凛然不可侵犯的长公主殿下，而是记忆深处，那个比邻而居的妹妹，是那个同样遭遇了雁门屠城之夜，一同在绝望中摸爬滚打的亲人！
“太好了……你还活着……”
“这真是太好了……我好想你们……”牛有田软软的跪倒在地，几乎哭的泣不成声。
那时的他，也只是个孩子，可雁门县的苦难，却成了他终身难忘的噩梦，以至于今日，他也成了父亲，可就是不敢再去雁门。
周围的村民和宿老看得目瞪口呆
完全不明白村正为何如此失态，又与长公主有何旧缘，只能面面相觑，满眼愕然。
“我娘也很想你们……”
“这次我也是替她回来看看……”
长公主盈盈俯身，亲自将其扶起。
起身的同时，牛有田情绪稍稍平复，他慌忙抽回手臂，用力抹去脸上的泪水鼻涕。
“芽……不，殿下！”
他郑重改口，姿态重新变得恭敬，却不再有最初的疏离与惶恐，而是溢满了喜悦。
“寒……舍鄙陋，但还算干净……请，请到家里坐坐，喝碗热水，驱驱寒气……”
“好啊……”
蓁儿笑着点了点头。
“我也想见见叔父和婶子……”
牛有田当即侧身引路，又忍不住看向长公主，眼圈依旧通红，声音再次哽咽起来。
“阿耶他……带着我们逃出雁门关后……没走多远，就……就遭遇了一伙杀红眼的乱民……为了护住我和阿娘，他拼命反抗，挨了好几刀……血怎么都止不住……”
他边走边说，泣不成声。
每一步都似踏在回忆的刀尖上。
“他……他硬撑着……”
“带着我们娘俩躲进一个山坳里……撑了三天……终是……终是没能熬过去……”
听到此处。
蓁儿眼底的笑意黯淡了几分。
牛有田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底悲伤。
“阿耶临终前……攥着我的手，一直嘱托我……要回家……一定……要回下河村去……守着田……守着爷爷留下的屋……”
“他说守着……万一你们……也回来了呢……万一……还有活着的人……”
“待我和阿娘回来时，村子都荒了……”
他断断续续的说着曾经的事情，看似简单，实则有太多的苦难，都没有说出口，蓁儿一言不发，只是默默的攥紧了猫猫的手。
直到几人走到了一处简陋的篱笆院。
院门低矮，屋舍是泥土夯筑的墙壁，茅草覆顶透着几分寒素，却打扫得干干净净。
“阿娘的身子骨，最近也不好……”
“若是知道你们还活着，一定很高兴！”
在牛有田难掩激动的引领下，蓁儿走进了院落，神情略显恍惚的看着院里的一切。
【春草姐姐……帮我……】
【狗儿哥……带芽儿一起……】
陈旧泛黄的虚影，不断在脑海浮现。
猫猫则好奇的东张西望，尾巴在身后一甩一甩，裴荣等禁军默契的停在院外，肃然警戒，将这片小小的天地，留给了长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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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呦喂……这可真是不得了……”
“谁能想到，牛娃子……竟和长公主殿下认得，看那模样，还不是一般的认得！”
“啧啧，这可是天大的缘分！”
“往后啊……牛家这门楣，怕是要换青砖大瓦……他这村正，许是也当不长咯！”
篱笆院外。
未被允许靠近的村民们并未散去，反而聚拢在了一起，众人压低声音，议论纷纷。
惊疑羡慕，嫉妒感慨。
种种情绪浮现在众人的脸上。
“谁知道嘞……藏得可真深！”
“平日半点口风不露，吓死人咯！”
“幸亏当初这村正的位置，咱们没争得过他，后来也服气让给了他……”
几名中年汉子心有余悸的嘀咕着。
暗自庆幸没与牛有田结下太深的梁子。
这话引得不少人悄悄点头。
下河村的情况，确实有些复杂。
牛家虽是下河村世代居住的原住民，根脚在此，但经过隋末战乱屠戮，村子近乎死绝，牛有田也是多年后，才九死一生归来。
而大唐立国后，为充实边疆，推行移民实边政策，从中原迁来大批农户，而这些农户人数财力自是远超牛家，逐渐反客为主，
人多地少，水源分配。
田界纠纷，新旧习俗碰撞……
邻里间的矛盾与龃龉自然难免。
牛有田刚回来时，守着祖宅废墟和一点薄田，势单力孤，没少受些排挤与白眼，村正之位，也被一位颇有资财的新村民担任。
转机发生在两年前。
一小股突厥游骑窜犯边地。
时任村正的那位富户吓得闭门不出。
正是牛有田挺身而出，凭借行伍经验，组织起村中青壮府兵和敢战的汉子，依托地形，死守村口，硬是撑到了附近戍卒赶来。
这才保住了村子免遭洗劫。
此战中，牛有田身先士卒，手刃数贼，自己也受了不轻的伤，事后论功，上方嘉奖，牛有田因功得了勋官，自此威望大增。
而那位临阵退缩的原村正，则羞愧难当，主动请辞，在大多数村民的推举与里正的默许下，牛有田才顺理成章的成了村正。
他当这个村正。
倒真不是为了那点微末权力。
毕竟，他仍是登记在册的府兵，并未正式解役，说不定哪天一纸军令，便要出征。
他只是始终记着父亲的嘱托。
记着下河村几十口乡亲惨死的阴影。
他总觉得，自己既然回来了，血脉在此，就有责任，守护这片土地，不能让流寇再次蹂躏乡邻，更不能让下河村重蹈覆辙！
也正上这份沉重的信念。
支撑着他处理村务时，尽可能公正，调解纠纷时，不惜力气，组织防务一丝不苟。
日子久了。
即便还有些许不服或隔阂。
但大多数村民，也都渐渐认可了他。
只是任谁也没想到，这位看起来普通的村正，背后竟还藏着与长公主的渊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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