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4章 哪怕相隔亿万光年
她近乎慌乱地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却软得毫无说服力。
她猛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前方那正爆发着绚烂光影的大银幕。
此时画面正好切至飞船掠过恒星表面的壮丽长镜头。
洛璇玑像是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抬起手指僵硬地指着那团燃烧的等离子体，语速飞快地开启了强行科普模式，试图用理性的洪流冲刷掉刚才那令人窒息的暧昧。
“请看屏幕！这……这处特效处理存在严重的逻辑谬误！恒星耀斑爆发时的色球层温度跃迁会导致光谱蓝移，根据黑体辐射定律，光潜应该呈现高频的蓝紫色，而非这种为了迎合大众审美而渲染的橘红色！这种低级的物理常识错误严重违背了天体物理学基础……”
她一口气倾倒出一长串晦涩的术语，连换气都显得急促而仓促，仿佛只要嘴巴不停，那股萦绕在鼻尖、属于顾长生的气息就能被这些冰冷枯燥的数据驱散。
只是，她那只指着屏幕的手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后，却无意识地缩了回来，紧紧攥住了自己膝盖上的针织衫下摆。
顾长生没有打断她这拙劣的掩饰，只是侧着头，在昏暗中静静地看着她。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洛璇玑那如机关枪般的科普声渐渐变得断续，音量也越来越小，最终彻底消融在影厅沉闷厚重的音效声中。光影在两人的脸上交错流转，从刺眼的白昼转为深邃的星空蓝，仿佛在这个狭小的LoveBox里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洛璇玑原本紧绷如弓弦的脊背，在这份无声的陪伴与拥挤的温暖中，一点点松懈下来。
她不再执着于用物理公式去解构那些虚假的特效，目光不知何时已经真正落在了剧情的起伏上，呼吸也随着银幕上星河的流转变得绵长而均匀。
在这方寸之间，属于两人的世界仿佛从嘈杂的影厅中剥离，只剩下肩膀相抵时传递的体温，真实而安宁。
……
银幕上，巨大的黑洞如同宇宙张开的巨口，贪婪地吞噬着周遭的光线。
粒子流在视界边缘疯狂逃逸，拉出绚烂而绝望的光带。
男主驾驶的飞船燃尽了最后的一滴燃料。
他切断了与地面的通讯，只留下一张飞向毁灭边缘的背影照片，为了那个他深爱却无法触及的世界，义无反顾地撞向奇点。
影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极不合理的战术选择。”
洛璇玑靠在椅背上，声音依旧清冷，像是手术刀划过玻璃。
“如果不切断通讯，将飞船的黑匣子数据回传，至少能为人类提供黑洞内部的引力参数。这种自我感动式的牺牲，除了浪费宝贵的实验样本，毫无……”
声音戛然而止。
就像是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精密仪器，突然被拔掉了电源。
她看着银幕。
男主在那张泛黄的照片背面写下的一行字，随着飞船的解体，在火光中一闪而逝——
“为了让你所在的坐标系依然存在，我愿成为那个被抹去的变量。”
变量。
抹去。
再过十几个小时，当记忆唤醒启动，那个名为“洛璇玑”的凡人科学家，那个会为了裙子太短而羞耻、会因为牵手而心跳加速、会因为顾长生的一句情话而大脑宕机的人格……
也会像这艘飞船一样，彻底消失在庞大的记忆洪流里。
太一祖师会醒来。
那个高高在上，算尽天机，俯瞰众生的道尊会 接管这具身体。
而现在的她，将成为一段被覆盖的冗余代码，连墓碑都不会留下。
“根据……根据心理学投射效应……”
洛璇玑深吸了一口气，试图重启她那引以为傲的理性大坝，“这种情节设计是为了引发观众的共情性悲伤，通过多巴胺的断崖式下跌制造……”
一滴滚烫的液体，毫无征兆地砸在了顾长生的手背上。
“啪嗒。”
这一声轻响，在喧嚣的音效中微不可察，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顾长生的心口。
洛璇玑慌了。
“这是眼部泪腺受到光线刺激产生的应激反应……”她语速飞快，声音却带着明显的颤抖，“这块银幕的频闪一直在我的视觉神经耐受阈值边缘试探，并非是因为情绪……”
一只手伸过来，温柔而坚定地盖住了她的眼睛。
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股让人安心的烟草味。
“别解释了。”
顾长生在黑暗中侧过身，额头轻轻抵住她的额头，
“你是洛璇玑，只要你不想，就绝对不会消失。”
“在我这里，你可以不用解释。”
没有多余的安慰。
只是一句“可以不解释”。
她就像是非牛顿流体。
当外界给予她压力、挑战时，她比最坚硬的合金还要强硬，那是属于顶尖科学家的骄傲。
可当顾长生给予她绝对的温柔与包容时，她瞬间液化，变得柔软得不可思议。
所有的伪装在这一刻崩塌。
洛璇玑不再试图解释那滴眼泪的化学成分。
她反手死死扣住了顾长生的手指，指甲甚至掐进了他的肉里。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他倾斜，整个人缩成一团，像是要在暴风雨来临前，拼命钻进唯一的避风港。
她把脸埋进顾长生的颈窝，肩膀耸动着，却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只有顾长生的衬衫领口，被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
后排。
空气仿佛凝固了。
夜琉璃手里那颗举了半天的爆米花，始终没有塞进嘴里。
她看着前方那个平日里总是冷着脸、满嘴大道理的女人，此刻像只受惊的猫一样缩在顾长生怀里。
那种透过椅背传来的、绝望的依赖感，让这个向来没心没肺的小魔女，突然觉得手里的焦糖爆米花苦得发涩。
她知道洛璇玑在怕什么。
因为如果是她，面对即将消失的命运，恐怕早就崩溃大哭了。
而这个笨蛋理工女，直到最后一刻，还在试图用公式来维持尊严。
“切……”
夜琉璃吸了吸鼻子，把爆米花扔回桶里，小声嘟囔，“哭什么哭……那个坏蛋又不会真的让你死……”
凌霜月坐在中间，身体笔直僵硬。
洞若观火的直觉，让她轻易刺破了洛璇玑那层名为“理性”的伪装。
那个平日里理性的可怕的女人，嘴上说着坦然赴死，可那颤抖的脊背分明在呐喊着对这红尘的眷恋——所谓的科学献身，不过是一场为了不让顾长生愧疚而精心编织的谎言罢了。
慕容澈坐在最右侧，墨镜后的双眼微微眯起。
她没有看洛璇玑，而是死死盯着银幕。
那里，飞船已经彻底被黑洞吞噬，只留下一片死寂的黑暗。
“……”
慕容澈的手指在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节奏有些乱。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
这种无法掌控命运、只能眼睁睁看着牺牲发生的无力感，让她烦躁得想杀人。
……
电影进入尾声。
导演为了追求所谓的“艺术升华”，安排了一个悲剧结局。
并且是用一种近乎炫技的残酷手法，呈现了广义相对论下最令人绝望的景象。
男主的飞船并没有毁灭，而是因为时空扭曲，无限趋近于那道不可逾越的“事件视界”。
在强大的引力场作用下，时间被无限拉伸。
在地球上早已白发苍苍的女主眼中，那个年轻男人的回头一瞥，被物理法则残忍地冻结成了永恒的雕塑。
他就在那里，甚至依旧年轻，但永远悬停在毁灭的前一微秒，无论如何挣扎，哪怕只是眨一下眼睛的动作，在外界看来都需要耗费亿万年的光阴。
这是一种比死亡更可怕的“永恒囚禁”。
字幕升起。
所有人都被这种“看得见却永远触不到”的科学式悲剧压得喘不过气来。
“这算什么？”
一声极其突兀的冷笑，打破了全场的致郁氛围。
慕容澈终于忍无可忍。
她猛地摘下墨镜，指着大银幕上那个仿佛卡机了一样的画面，眉头拧成了死结。
“车坏了？还是没油了？这男人就在那儿停着不动是几个意思？”
这位掌握着惊人财富的商界女王，显然并没有get到什么叫“引力越大时间越慢”，她把那张皱巴巴的电影票揉成一团，狠狠砸向前排的空地。
“废物编剧！既然人就在那儿挂着，也没死透，为什么不派人去拉一把？”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子在工程现场指挥千军万马的匪气，在安静的影厅里如同惊雷炸响。
“说什么跨越时空的守望……我看就是救援效率低下！”
“若是本小姐……管他什么视界不视界，什么引力大不大的！只要人还在那儿，我就调一万艘工程舰过去！要是路不通，我就花钱把那个什么黑窟窿给填平了！哪来这么多干瞪眼不干活，自我感动的狗屁戏码？”
“真正的赢家，从不做选择题！人和世界，我全都要！”
这番霸气侧漏的发言，瞬间把那种悲伤到窒息的氛围轰得稀碎。
前排。
正在互相依偎、沉浸在悲伤情绪中的两人，身体同时僵住了。
洛璇玑：“……”
顾长生：“……”
洛璇玑像是触电一样，猛地从顾长生怀里弹了起来。
她慌乱地抹了一把脸，抓起座位上的针织衫就把头蒙住，动作快得像是在掩耳盗铃。
顾长生嘴角抽搐了一下。
他无奈地转过头，看着身后那三个表情各异的女人。
夜琉璃正拼命往嘴里塞爆米花，假装自己只是个路过的吃货，但这腮帮子鼓得像仓鼠一样，明显是在掩饰心虚。
凌霜月默默地打开了那把黑伞，撑在头顶，似乎试图把自己屏蔽在尴尬之外——虽然在室内打伞这种行为本身就很行为艺术。
只有慕容澈。
这位始作俑者双臂环胸，居高临下地看着顾长生，脸上没有丝毫被抓包的尴尬。相反，她挑了挑眉，眼神里写满了“我就在后面看你们演，你能拿我怎么样”。
“怎么？”慕容澈冷笑一声，指了指已经黑屏的银幕，“这种为了让观众哭而强行把主角写死的烂片，也就只有那种没签过几十亿对赌协议的理工女才会信以为真，哭得稀里哗啦。”
说着，她的视线越过顾长生，落在那团还在微微发抖的“针织衫生物”上，语气虽然依旧毒舌，却莫名多了一丝别扭的安慰。
“顾长生。”
“你最好给我想清楚。如果你敢让这种为了大义牺牲小我的烂俗剧本在现实里上演……”
她伸出手，在脖子上比划了一个“咔嚓”的手势。
“本总裁就把你腿打断，锁进我的地下金库里一辈子。”
顾长生看着这个霸道得不讲理的女人，突然笑了。
他伸手，隔着椅背，轻轻弹了一下慕容澈的脑门。
“遵命。”
顾长生收回手，反手将那个还在装鸵鸟的洛璇玑揽入怀中，眼神变得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种结局，我也不喜欢。我也想全都要。”
他低头，凑到洛璇玑耳边的针织衫上，轻声道：
“听到了吗？有人不准你死。”
“包括我。”
“现在，擦干眼泪。我们的约会，才刚刚过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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