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暖到心底

原来，哈力木的爷爷伊明就是江雨浓的房东。

吃火锅的时候，江雨浓把伊明也叫了过来。

窗外是莎车十二月凛冽的寒风，呼啸着拍打着玻璃窗。

屋内却暖意融融，水汽氤氲。

一只黄铜色的老北京涮锅在方桌中央咕嘟作响，炭火的红光映照着围坐的三张脸庞——江雨浓、苏小梨，还有对门白发苍苍、脸庞刻满风霜的房东老人伊明，他眼神里满是慈和。

“来来，伊明大爷，别客气！冬天里就数这铜锅涮肉最舒坦！”江雨浓热情地招呼着，用长筷夹起几片切得薄如蝉翼、红白相间的肥嫩羊羔肉卷，利落地放入滚沸的清汤里。

那羊肉卷一烫即熟，微微卷曲，散发着新疆特有的鲜香。

桌面上琳琅满目，新鲜水灵的白菜、冻豆腐、吸饱了汤汁会变得无比丰润的宽粉、还有切成小块的新疆特色皮芽子馕，待会儿在锅里煮软了吃，能饱吸浓郁的肉汤。

“亚克西莫！（非常好）羊肉，真正的新疆味道。”伊明老人微笑着点头，强调里带着浓浓的维吾尔味道。

他接过江雨浓递来的装满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调的蘸料碗，老人又熟练地舀了一大勺油亮的新疆辣椒酱淋在上面，再撒上翠绿的香菜末，动作自然得像在自己家一样。

苏小梨把烫好的羊肉片先夹进浅浅的小碗里，但浅浅已经睡了，然后才给自己和老人夹。

伊明老人感慨道：“想不到哈力木的班主任居然跟我的租户是一家人！”

苏小梨刚想解释一下，江雨浓却嘴角上扬，老人的说法他很受用，说道：“世界都变小了吧！”一句话，等于默认了老人的说法。

苏小梨也就没再解释。

她看着老人碗里红艳艳的辣椒酱，笑着问：“伊明大爷，辣椒酱加这么多，够劲吧？”

伊明老人爽朗地笑了，眼角堆起深深的皱纹：“哈，不怕！新疆人离了这个，吃饭不香！”他尝了一口羊肉，满足地眯起眼，“好肉！苏老师，你丈夫，人好，厚道！”

老人指了指房子，“把房子租给你们这样心肠好的人，我放心。”

提起房子，苏小梨自然地想到了老人的孙子哈力木：“是啊，伊明大爷住得近真是方便。哈力木是个很有毅力的学生，现在学习很拼。”

“但是，感觉哈力木压力很大。”

听到孙子的名字，伊明老人的笑容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沉重。

他放下筷子，端起那碗带着特殊香料味道的咸奶茶喝了一口，缓缓说道：“哈力木，巴郎子懂事呢。你们看到的房子……”老人环顾了一下这间屋子，“这是他爸爸妈妈，留给他的念想。”

“唉，没有爸爸妈妈，比普通孩子压力大。”

室内安静下来，只有铜锅里汤水咕嘟的声音。

江雨浓和苏小梨都停下了动作，看向老人。

火锅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玻璃窗，也柔和了老人此刻的表情。

“好几年前了，”伊明老人的声音低沉了些，“一场大风雪，开车路滑……胡大带走了他们。”

他用了一个民族信仰里对天意或命运的说法，“就剩下哈力木这尕娃娃，和我这个老头子了。”

“伊明大爷……”苏小梨的声音哽了一下，充满了同情。

老人摆摆手，示意没关系，他脸上没有过多沉溺于悲伤的神情，反而透着一股坚韧：“胡大给的路，我们要走好。哈力木他爸妈走之前，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娃娃上学的事。这房子——”

老人再次看了看房子，“是留给哈力木的。我一直出租着，细水长流，存着钱。”他的眼神变得十分郑重，像在宣读一个郑重的决定。

“我想好了，等哈力木考上大学！考上大学的那天，我们就把他爸爸妈妈留给他的这个房子卖了！所有的钱，都供他读大学！”

“伊明大爷，您这个想法得告诉哈力木，哈力木还以为他考上大学也供不起呢。”

伊明点点头：“苏老师说得对，等哈力木放假回来我告诉他，虽然爷爷已经老迈，但给他的未来做了打算。也不算糊涂了。”

屋内一片寂静，窗外的风声似乎也小了些。

铜锅依旧冒着温暖的白气，混合着羊肉的香气、奶茶的醇香、辣椒酱的辛香，还有老人身上若有若无的晒干药草的气息。

江雨浓和苏小梨都被这简单而伟大的计划震撼了，也完全理解了为什么老人如此珍视这套出租房却又保持着一种疏离感。

它不仅是安身之所，更是一个老爷爷为孙子未来拼尽全力守护的希望基金。

“伊明大爷……”江雨浓深吸一口气，举起手边的茶杯，“您老是这个！”他竖起大拇指，声音带着敬意和感动。

“您放心！哈力木有志气，您有远见，日子一定会越过越亮堂！”

“是的！”苏小梨也用力点头，眼眶微红，“哈力木有您这样的爷爷，是胡大赐予的福气。我也会尽力帮衬他学习！”

“热合买提，热合买提！（谢谢，谢谢）”伊明老人连声道谢，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在温暖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

他再次拿起筷子，夹起一块煮软了的皮芽子馕放进嘴里，满足地咀嚼着：“吃饭，吃饭！这么好的肉，这么好的汤，冷了可惜！苏老师，苏老师丈夫，你们也吃！”

他叫江雨浓——苏老师丈夫。

江雨浓觉得这个称呼他简直爱极了，他看了眼对面，脸颊微微泛红的苏小梨，眼睛里满是调皮和深情。

母亲去世之后，这是他吃得最香的一顿，无他，就是因为有苏小梨。

江雨浓拿起铜锅边沿放着的长柄铜勺，往翻滚的汤里加了些清水，又投入了几片白菜叶，动作自然而熟稔。

炭火的红光在黄铜锅壁上跳跃，滚沸的清汤带着羊肉和菜蔬的精华，屋外是新疆冬夜特有的深沉寒意，但屋内，氤氲的火锅热气、坦诚的对话、以及沉甸甸的守望，已将小小的空间填满，暖到心底。

苏小梨望着桌上那碗火红的新疆辣椒酱，此刻不再是单纯的佐料，而是坚韧温暖的生活底色上，一抹最明亮的色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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