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家宴
次日下午。
周承邦结束了与考察团内部的初步意见汇总后，回到下榻的省接待中心稍事休息。
周瑾，早已在套房外的小会客室等候。
见父亲出来，周瑾立刻站起身。
脸上带着平时工作中少见的温和笑容，语气也更为家常：“爸，今天周末，考察也基本告一段落了。”
“盼盼带着景稷和悦兮过来了，过几天就是中秋节。”
“妈在京都家里，咱们这边，一家人提前吃顿团圆饭吧？回省委家属院，家里吃。”
周承邦看着儿子眼中隐含的期待。
又想到这几天考察中看到的种种，严肃的脸上，线条柔和了些许。
他沉吟片刻，缓缓点了点头：“好。是该看看孩子们了。走吧。”
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有必要的随行人员，低调地跟随。
周承邦乘坐周瑾安排的车，来到了汉东省委家属院周瑾的住处。
这是一栋独立的二层小楼，环境清幽。
院子里种了些花草，打理得井井有条。
门一打开。
一个扎着马尾、眉眼灵动的小姑娘，就像小燕子一样扑了过来。
清脆地喊着：“爷爷！爷爷您真的来啦！”
正是周瑾的女儿，十三岁的周悦兮。
她身后，跟着略显沉稳、身姿挺拔的男孩周景稷。
男孩同样恭敬地喊了声：“爷爷好。”
周承邦脸上，露出了这几天最真切、最放松的笑容。
他弯下腰，先接住了扑过来的孙女，仔细端详：“悦兮长高了，也更漂亮了。”
然后直起身，拍了拍孙子的肩膀：“景稷也像个大小伙子了，学习怎么样？”
周悦兮叽叽喳喳地说着学校的趣事。
周景稷则规矩地回答着爷爷关于课业、体育锻炼的询问。
这时，陈盼盼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
温婉地笑道：“爸，您来了。先坐会儿，饭菜马上就好。”
又对周瑾说：“小瑾，陪爸喝茶。”
“哎，辛苦你了盼盼。”周承邦对儿媳点点头。
随后，被孩子们簇拥着，在客厅沙发坐下。
周瑾连忙泡上父亲爱喝的龙井。
家宴的氛围，轻松而温馨。
饭菜都是家常口味，但样样精致，显然是陈盼盼花了心思的。
席间，周承邦详细询问了两个孩子的学习、生活、兴趣爱好。
周悦兮活泼开朗，擅长绘画和钢琴。
说起学校艺术节获奖的事情，眉飞色舞。
周景稷则明显继承了父亲内敛沉稳的性子。
喜欢历史和军事，对数理化也很有兴趣，目标清晰，将来要报考顶尖学府。
周承邦听得很认真，不时点评几句。
对孙子，他更侧重于品格和志向的引导：“景稷，喜欢历史好，知兴替，明得失。”
“但更要有担当，有血性。你爸爸当年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立志要为国家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情。”
“男人，要有肩膀。”
语气虽温和，却带着殷切期望。
而对孙女，则更多是慈爱与鼓励：“悦兮画得好，弹得也好。女孩子多才多艺，陶冶情操，开阔心胸。”
“但也要记住，无论将来做什么，独立、自强是最重要的。”
“像你妈妈，就是既能照顾好家庭，又能理解支持你爸爸工作的贤内助，自己事业也很出色。”
说着，还赞许地看了一眼陈盼盼。
陈盼盼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周瑾也微笑着，给父亲夹菜。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充满了天伦之乐。
这是久违的、纯粹的属于周家小家庭的温馨时刻。
暂时驱散了连日考察和政事带来的疲惫与凝重。
饭后，陈盼盼带着孩子们收拾、玩耍。
把书房，留给了父子俩。
书房不大。
书架上除了各类政策理论书籍，也有一些历史、文学著作。
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生机盎然。
周瑾给父亲重新沏了茶。
两人在靠窗的藤椅上坐下。
窗外，暮色四合。
家属院里路灯次第亮起，一片宁静。
周承邦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没有立刻喝。
他望着窗外沉静的夜色，缓缓开口。
语气不再是饭桌上的慈祥，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多了几分语重心长。
“这次下来，看了三天。石梁河、成子湖、老区……各有各的难处，也各有各的亮点。”
他看向周瑾：“你在汉东这一年，尤其是在扶贫上，是用了心，也出了力的。”
“沙瑞金同志主导方向，你抓具体落实，这个配合目前看来是好的。”
“方案对路，推进扎实，不搞花架子。尤其难得的是，敢于把最困难的一面摆出来，不回避问题。”
“这一点，很多地方做不到。”
周瑾坐直身体，认真聆听。
父亲的直接肯定，尤其是指出“不回避问题”这一点，让他心头微热。
“但是，”周承邦话锋一转，“越是看到成绩，越要清醒。”
“脱贫攻坚是持久战，现在只是取得了阶段性进展。”
“石梁河的产业根基还不牢，成子湖的市场风险依然存在，老区的全面振兴更需要长远谋划。”
“你作为具体负责人，绝不能有丝毫松懈自满。”
“要持续跟进，不断深化，确保脱贫成果稳得住、能发展、可持续。”
“这是对你政治定力和执行能力的长久考验。”
“我明白，爸。我会时刻保持清醒，一抓到底。”周瑾郑重回答。
周承邦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
似乎在斟酌接下来的话。
书房里，只有时钟轻微的滴答声。
“京都那边，最近有些风声。”周承邦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掌控全局的淡然。
“关于你接任汉东省长可能遇到的阻力，你大概也听说了。”
“诸葛家、刘家那边，有些想法，无非是觉得你进步太快，动了些心思。”
“这些事，你不用担心，也不必分心去应对。做好汉东的工作，就是最好的回应。”
“京都的事情，我和你岳父，会处理好。”
“明年换届在即，我和你岳父也要退下来了。但该说的话，该做的事，还是会做。”
“不会让无谓的干扰，影响到真正干事的人。”
这番话，看似平淡，却给了周瑾一颗巨大的定心丸。
父亲明确表示会为他扫清上层障碍。
这是对他工作的最大支持，也意味着高层对他下一步晋升的基本认可，已无太大悬念。
周瑾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更有沉甸甸的责任感：“谢谢爸。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更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汉东人民的期盼。”
周承邦看着儿子坚毅的眼神，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欣慰。
他喝了一口茶，继续说道：“明年，我和你岳父退下来，是自然规律。”
“我们也累了，该把舞台留给更年轻的人了。你今年四十三了吧？正是年富力强、干事创业的黄金时期。”
他的目光变得深远：“我们这代人，经历了国家从积贫积弱到站起来、富起来的艰难历程。”
“你们这一代，肩负的是强起来、实现伟大复兴的重任。舞台更大，责任也更重。”
“汉东是你的重要一站，但不会是终点。”
“无论将来走到哪里，都要记住三条。”
“第一，根要扎在人民中间。像你在老区、在石梁河那样，真正了解群众的疾苦和期盼，你的决策才不会偏离方向。”
“第二，骨头要硬，腰杆要直。干事业不可能一帆风顺，会有阻力，会有非议，甚至会有陷阱。”
“只要出于公心，为了事业，就不要怕，要有定力，有原则，有底线。”
“第三，眼界要宽，格局要大。不能只盯着自己一亩三分地，要善于在全国乃至全球格局中思考问题，谋划发展。”
“要团结同志，也要懂得斗争的艺术。”
这几乎是一位即将卸任的政治家，对事业接班人的最核心嘱托。
周瑾听得心潮澎湃，他将每一个字都刻在心里。
“爸，您的教诲，我牢记在心。”周瑾的声音有些低沉，却异常坚定。
周承邦拍了拍儿子的膝盖，没有再说什么。
有些话，点到为止；有些期待，尽在不言中。
父子俩又聊了些家常。
关于孩子们的教育，关于他的小家。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
临别时，周承邦走到客厅。
又抱了抱孙子孙女，叮嘱他们好好学习，听父母的话。
然后对周瑾和陈盼盼说：“我明天下午回京。你们好好工作，好好生活。中秋节，替我问你父亲好。”
送父亲上车离开。
看着车尾灯消失在夜色中，周瑾站在家门口，久久没有动。
晚风带着凉意，却吹不散他胸中澎湃的热流。
他知道，这次非同寻常的考察结束了。
父亲带着对汉东工作的初步认可和更高期望，离开了。
而属于他周瑾的征程，在扫清了最关键的上层疑虑、获得了最坚定家庭支持后，即将进入一个全新的、更富挑战也更为广阔的阶段。
省长之位，已在前方招手。
但更重要的，是父亲那沉甸甸的嘱托，是那片土地上无数双期盼的眼睛，是历史赋予他们这一代人的、必须扛起的责任。
他转身。
看向家中温暖的灯光，看向依偎在妻子身边的两个孩子。
心中充满了力量。
路，就在脚下。
而他，已经准备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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