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6章 谋定后动

省委常委、常务副省长周瑾的办公室里，空气里弥漫着雨前龙井的清雅香气，却驱不散窗外隐隐传来的、关于机场高速那场风波的沉闷气压。秘书刚刚低声汇报完已知的情况，谨慎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周瑾端起白瓷茶杯，浅浅呷了一口，温热的茶汤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熨帖。他的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目光平静地望着窗外省委大院郁郁葱葱的林木。

意料之中，又是意料之外。

意料之中，是侯亮平会再次出事。上次在陈清泉事件的后续处理会议上，高育良力主从严，要将侯亮平调离省检察院系统，一降到底。自己当时出言，主张再给一次机会，留在系统内观察，最终沙瑞金书记采纳了相对折中的方案，将侯亮平移至政治部。

他当时那么说，自有考量。一来，他清楚沙瑞金与钟家那层若隐若现的盟友关系，沙瑞金内心深处并不愿完全按照高育良那套“严惩”的路子走，彻底断了与钟家的缓和余地。自己递个台阶，既展现了班子内部的“团结”与对“干部教育挽救”的重视，也算帮沙瑞金分担了一点来自钟家可能的压力。二来……他冷眼旁观，深知以侯亮平那偏执激进、缺乏政治头脑的行事风格，留在系统内，尤其是被边缘化后，不甘与愤懑交织，迟早还会惹出更大的麻烦。与其让他带着怨气离开，不知在别处掀起什么风浪，不如放在眼皮子底下。

意料之外，是没想到侯亮平的“麻烦”，会来得这么快，这么猛，这么……愚蠢而致命。机场高速，拦截李达康的私家车，还是去接女儿的路上！这已经超出了工作失误的范畴，简直是政治上的自杀行为，连带把省检察院、甚至更高层面都拖入了舆论漩涡。

周瑾放下茶杯，指尖在光洁的桌面上轻轻点了点。可以预见，下一次常委会，高育良绝不会放过这个机会。他当初力主严惩侯亮平，如今侯亮平闯下塌天大祸，正好印证了他的“先见之明”和“原则性”。高育良少不了要借题发挥，甚至可能绵里藏针地“提醒”几句，比如“有些同志过于强调保护干部积极性，忽视了纪律的刚性约束”之类。

不过，对此周瑾并不太担心。到时候，姿态放低点，自我批评几句“对干部思想动态把握不够精准，教育引导有待加强”便是。当初发言记录在案，自己强调的是“再给机会”、“留在系统观察”，可没鼓励他去违法乱纪。大面上过得去就行。关键在于，接下来这件事怎么处理，风波如何平息，以及……如何利用这件事，进一步巩固自己需要巩固的关系。

他看了眼时间，拿起桌上的红色保密电话，拨通了省长刘长生办公室的号码。

“刘省长，我是周瑾。您现在方便吗？有件紧急事情，想当面跟您汇报一下。”

电话那头，刘长生爽朗的声音传来：“方便，周瑾同志你过来吧。”

几分钟后，周瑾走进了刘长生的办公室。刘长生今年六十左右，身材保持得很好，红光满面，只是眼角的细纹比年初又深了些。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见周瑾进来，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沙发：“坐。是为了机场高速那件事吧？我也刚听到些风声，正想找你问问情况。”

“是的，刘省长。”周瑾在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神情严肃，“事情已经基本核实。今天下午，省检察院政治部副调研员侯亮平，在无任何合法手续及办案权限的情况下，私自带领数名检察院工作人员，动用带有检察标识的车辆和警灯，在机场高速T2航站楼入口处，拦截了李达康书记的私家车。”

他言简意赅，将事件经过、当前处置（侯亮平已被机场公安控制）、以及已知的省委反应（沙瑞金震怒，要求严查，预计很快会开书记办公会）汇报了一遍。

刘长生听着，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沙发扶手。“胡闹！无法无天！”他沉声道，“这个侯亮平，简直是……上次处理看来还是太轻了！达康同志怎么样？欧阳菁同志没事吧？”

“李书记比较冷静，已经安抚了欧阳菁同志，先去接女儿了。但这件事影响极其恶劣，围观者众，恐怕舆论很快就会发酵。”周瑾语气凝重。

刘长生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是啊，又是一场风波。瑞金书记肯定要开会研究，得拿出个处理意见来。侯亮平这是咎由自取，只是……怕又要牵连一批人。季昌明听说都气倒住院了？”

“是的，心脏病突发，在省人民医院急救。”周瑾点头，随即话锋微微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刘省长，关于欧阳菁同志的问题，其实……有些情况，可能外面不太清楚。”

刘长生眼神一凝，看向周瑾：“哦？什么情况？”

周瑾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平缓但清晰：“蔡成功举报欧阳菁收受200万‘返点’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当初大风厂贷款时，欧阳菁同志作为分管副行长，确实……没有经受住考验，收受了蔡成功的‘好处’。”

刘长生的脸色变得严肃起来。

“但是，”周瑾继续道，“这个问题，其实在上次中纪委十一监察室沈墨主任带队来汉东办理丁义珍案件期间，就已经暴露并处理了。”

他详细解释：“当时，欧阳菁同志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主动向李达康同志坦白。达康同志当时……自然是怒火中烧。但考虑到他自己是中管干部，身份敏感，而蔡成功又牵扯进丁义珍案，案件主导权在中纪委沈墨主任手里。达康同志没有隐瞒，也没有护短，而是带着欧阳菁，直接向沈墨主任和组织，彻底坦白了相关情况，并且第一时间退缴了全部违纪所得，表示愿意接受任何处理。”

刘长生听得认真，缓缓点头：“达康同志这个态度，是正确的，也是负责任的。后来呢？”

“沈墨主任当时面临一个很现实的难题。”周瑾的语气带着一种洞察内情的冷静，“蔡成功交代的这种‘返点’、‘好处费’，在欧阳菁那个案子里是200万，但放眼整个金融信贷领域，尤其是过去那些年，某种程度上……几乎是行业内心照不宣的‘潜规则’。沈主任经过慎重调查和评估认为，如果仅仅因为欧阳菁这个个案，就启动对整个链条的彻查，那么，以欧阳菁当时作为京州城市银行主管信贷副行长、对全省金融系统业务往来和人员关系都相当了解的情况，她一旦全面交代……”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沉：“恐怕牵扯出的，将不仅仅是京州，而是全省金融系统一大批干部。到时候，如果都按纪依法从严处理，全省金融系统可能面临瘫痪风险。贷款审批会陷入停滞，存量贷款可能被突击追偿，无数企业，尤其是中小企业的资金链会骤然紧绷甚至断裂。那对汉东省正在复苏关键期的经济，将是难以承受的重击。”

刘长生倒吸了一口凉气，身为省长，他太清楚金融稳定对地方经济的重要性了。“沈主任的考虑……很周全，也很沉重。那最后是怎么处理的？”

“沈墨主任将情况和他的判断，向相关领导做了汇报。”周瑾说道，“最后的处理意见是：鉴于欧阳菁能主动坦白、积极退赃，且其所涉问题带有一定的行业历史特殊性，为维护全省金融稳定大局，暂不采取‘双规’等严厉措施。给予其留D察看一年处分，调离金融系统，降为办事员安排工作。后来，欧阳菁被安排到京州市民政局，不久后根据自身情况，办理了内退手续。据我了解，她现在就在家，生活很低调，也算是接受了教训。”

刘长生靠在沙发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原来还有这么一段内情……达康同志，不容易啊。沈墨主任和上面的领导，这个处置……是从大局出发，不得已而为之。这么说来，欧阳菁的问题，在组织层面其实已经有了结论和处理。侯亮平现在翻出这件事，还采取如此极端的方式……”

“是的。”周瑾接口道，目光清澈，“侯亮平要么是根本不了解这段已经处理过的内情，仅凭蔡成功旧日举报就盲目行动；要么……就是明知故犯，别有用心。无论哪种，他今天的举动，都不仅仅是程序违法，更是在冲击组织已经做出的权威结论，破坏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

刘长生沉默了片刻，缓缓道：“周瑾啊，你告诉我这些，很重要。等会儿瑞金书记那里开会，我心里就有底了。这件事，侯亮平必须严肃处理，以儆效尤。但涉及到欧阳菁同志这段旧事……”他看向周瑾，“你的意见是？”

“刘省长，”周瑾态度诚恳，“我认为，既然组织上已有明确结论和处理，此事就不宜再扩大化公开讨论，尤其要避免被舆论误解和炒作。当前重点，是依法依纪严惩侯亮平的违法行为，尽快平息风波，恢复秩序。对于欧阳菁同志的过往，在必要向常委会说明时，可以点到为止，强调组织已有处理、维护金融稳定的大局考量即可。毕竟，李达康同志现在全身心扑在京州发展和全省扶贫上，不宜再受家庭旧事的过多干扰。”

刘长生深深看了周瑾一眼，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和赞许。周瑾这番话，既讲清了利害，又顾全了局面，更维护了班子一定程度的团结（至少表面上的），还顺手送了自己一个“知情权”和“定心丸”。

“好，我明白了。”刘长生点头，“你考虑得很周全。那就按这个思路来。等会儿会上，我们统一一下口径。当务之急，是处理侯亮平，稳定人心。”

“好的，刘省长。”周瑾站起身，微微颔首。

离开刘长生办公室，周瑾步履平稳地走在走廊上。窗外，六月的阳光依旧炽烈。他知道，接下来的书记办公会和常委会，必将是一场激烈的交锋。但该布的局已经布下，该通的氣已经通了。高育良想借题发挥？那就来吧。至于侯亮平……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谁也救不了了。而自己，只需要站在正确的位置，说出该说的话，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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