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猴子出招

六月的午后阳光已经有了些微灼意，透过京州市委家属院客厅的玻璃窗，在浅色瓷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李达康难得提前结束了下午的会议，此刻靠在沙发上，指尖划过手机屏幕。女儿李佳佳发来的航班信息下面，跟着简短的五个字：“爸，妈，落地见。”他看着那行字，嘴角的弧度细微却真切。

常委会上的交锋已成过往，京州经济的“四驾马车”正在轨道上稳步疾驰。但此刻占据他心头的并非那些报表数据，而是家里日渐回暖的气息。自从辞退了那个爱搬弄是非的远房表妹保姆，家里仿佛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隔膜。欧阳菁办理提前退休后，日子变得简单，早晨出门前会有温热的早餐，晚上回家时常能闻到厨房里飘出的烟火气——虽然她的手艺还在摸索阶段，但李达康每次都安静吃完。周末两人偶尔会去超市，或是在小区里走走。上次在湖边，她指着远处在建的会展中心问起，他点点头，两人并肩看了一会儿，那种平静相伴的感觉，是过去许多年都稀有的。

“达康，是不是该出发了？”欧阳菁从卧室出来，换了身浅色夏装，头发梳得整齐，脸上带着掩饰不住的笑意。退休后她的气色反而更好了些，生活节奏舒缓，与老友喝喝茶，逛逛公园，最近则忙着托人打听那些“青年才俊”的信息，悄悄为女儿回国做准备。

“这就走。”李达康起身，拿起玄关柜上的车钥匙。目光扫过欧阳菁带着期待的脸，心头那处坚硬的角落又松动了一分。

楼下的停车位上，那辆崭新的白色SUV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他半个月前特意去选的，不是什么国际大牌，但设计灵巧，安全配置也够。他想象着女儿见到时的表情——她应该会喜欢。

车子驶出家属院，汇入午后稀疏的车流。空调送出舒适的风，车载音响里流淌着轻柔的音乐。欧阳菁翻看着手机里朋友发来的几张男士照片，低声说着各家的情况。李达康一边平稳驾驶，一边听着，偶尔应一两句。他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距离航班落地还有一个小时，从市区到机场大约四十分钟车程，时间很从容。

车子驶上机场高速，向着T2航站楼方向平稳前行。窗外的城市天际线逐渐被开阔的绿意取代。李达康瞥了一眼后视镜，高速上的车流平稳有序。他想着女儿的样子，七年未见，这次她决定回国发展，或许这个家真能开始新的篇章。

省检察院政治部副调研员，侯亮平盯着桌上那份几乎被翻烂的举报材料影印件，额角隐隐作痛。蔡成功指认的那200万，像一根刺扎在他心里三个月了。自从被调离侦查一线，他从未停止过私下调查，可结果令人绝望——查不到任何转账痕迹，欧阳菁经手的所有贷款项目表面程序完备，她个人和家庭的财务状况在李达康那份公开透明的副部级工资卡流水面前，干净得让人无从下手。

这种“干净”在侯亮平偏执的认知里，恰恰是最大的疑点。尤其是最近听到一些模糊风声——欧阳菁弟弟似乎在处理境外事务，几个与欧阳菁有过交集的商人行为变得异常低调——这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出一个让他不安的图案。

下午，他私下安排盯着欧阳菁的人传来消息：李达康开着一辆崭新的白色私家车，带着欧阳菁出门，方向似乎是机场。

机场！

这两个字瞬间点燃了他脑中那根紧绷的弦。这个时间点，非年非节，李达康亲自开新车送欧阳菁去机场？联想到那些模糊线索和蔡成功言之凿凿的举报，一个让他血液加速的念头猛地窜起——欧阳菁是不是觉察到了什么，准备借机出境？

恐慌和一种扭曲的使命感攫住了他。他几乎没有犹豫，抓起手机，完全忘记了自己已被调职、无权指挥行动的现实，也忽略了应有的请示程序，直接拨通了陆亦可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

“侯副调研员？”陆亦可的声音传来，带着明显的疏离和公式化。自从侯亮平被调职，两人虽未公开决裂，但距离已悄然拉远。陆亦可如今是反贪局侦查处的骨干，行事愈发稳重谨慎。

“陆亦可！”侯亮平语速极快，“欧阳菁可能要跑！李达康正开车送她去机场，新车，白色SUV，现在已经在机场高速上了！你马上带人，立刻去出口设卡拦截！绝不能让她溜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侯副调研员，”陆亦可的声音冷静得近乎冷酷，“第一，我并未接到任何关于对欧阳菁立案侦查的通知。第二，拦截李达康同志的车，需要严格审批程序，你有相关手续或指示吗？第三，你所谓的‘要跑’，有证据证明欧阳菁购买了出境机票吗？”

一连三个问题，像三盆冷水，却未能浇熄侯亮平心中的焦火。“证据我有线索！但现在来不及细说！等人上了飞机就全完了！陆亦可，这是大案的突破口！手续问题事后我负责！一切责任我来承担！你快派人！车牌汉A·8R668，白色SUV，马上去T2出口拦截！”

又是令人窒息的沉默。

“……侯亮平，”陆亦可终于再次开口，直呼其名，语气沉重，“你现在的状态不对。你没有权力指挥行动，我也没有依据执行这样的拦截。这不符合程序，后果你我都清楚。我建议你冷静一下。”

“等汇报完人就没了！”侯亮平低吼着打断她，“你就说帮不帮这个忙！算我求你！”

长久的沉默。然后，电话被挂断了。

忙音传来，侯亮平愣了一秒，随即巨大的愤怒和孤注一掷的疯狂淹没了他。陆亦可不肯帮忙！她也被这潭浑水吓住了吗？

没有时间了！

他猛地冲出办公室，不顾走廊里其他同事诧异的目光。他知道局里还有几个以前跟他办案、对他仍心存敬佩的年轻干警。他以不容置疑甚至带着欺骗性的急切语气，声称有“紧急任务”、“特事特办”，取得了配合。他甚至来不及换下便服，就带着这几个人，开了两辆挂着检察牌照但非警用制式的轿车，拉响了私自携带的便携警灯，疯狂地驶向机场高速。

警灯闪烁，轿车在车流中危险地穿梭。侯亮平坐在头车副驾，死死盯着前方，眼睛布满血丝。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拦住她！只要拦住欧阳菁，带回去，总能问出东西！至于后果……他顾不上了。

白色SUV内，李达康正听着欧阳菁聊起女儿小时候的趣事，导航提示距离机场出口还有两公里。

忽然，斜刺里冲出两辆闪着蓝红警灯的轿车，以近乎危险的姿态别到前方，随即猛地减速，一前一后，直接将通往航站楼匝道的入口堵死！

李达康反应极快，稳稳踩下刹车，眉头瞬间锁紧。他的目光锐利地扫向前方。

只见前面轿车上冲下来几个人，为首者正是侯亮平！他穿着便服，面色潮红，眼神里带着一种异样的亢奋和决绝，径直朝这边快步走来。他身后跟着的几个年轻人，脸上则写满了紧张和不知所措。

侯亮平没有去看驾驶座，他的目光像锥子一样，死死钉在副驾驶的欧阳菁脸上。他敲了敲副驾驶的车窗，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嘶哑变调：

“欧阳菁！下车！跟我回省检察院接受调查！”

车窗缓缓降下。

李达康没有动，甚至没有立刻看向车外的侯亮平。他只是微微侧头，对身旁脸色瞬间苍白的欧阳菁低声道：“别怕，坐着。”

然后，他才缓缓转回脸，目光平静地看向车窗外那张熟悉又陌生的、写满偏执的脸。那目光里没有惊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潭般的沉静，以及沉淀在最深处的、一丝冰冷的了然。

“侯亮平，”李达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车窗，落在六月的空气里，“你，要调查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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