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0章 看不见的网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

明楼抬起头，看到走进来的是依萍。她的脸色有些苍白，平日里总是带着一丝灵动光彩的眼眸，此刻却沉得像一潭深水。

“回来了。”明楼放下手中的文件，声音温和，“去陆公馆还顺利吗？”

依萍没有回答，她走到书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水，一口气喝了下去。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寒意。

“我没有去陆公馆。”她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明楼的眼神微微一凝。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等着她继续说下去。他知道，一定是出事了。

“我在西渡河公园，遇到了方瑜。”依萍将杯子重重放在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碰撞声，“有人在跟踪她。”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

明楼脸上的温和笑容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越是这种平静，越代表着风暴正在他的内心酝酿。

“是什么人？”他的声音很低，但每个字都像一颗石子，掷入寂静的潭水中。

“很专业。反侦察意识很强。”依萍将下午的经过，一字不漏地复述了一遍。从那个男人的坐姿，到他观察的频率，再到他最后被甩掉时的反应。

“他没有跟进百货公司，说明他的任务只是监视，而不是抓捕。他被甩掉后没有立刻追赶，而是选择了观察，说明他很谨慎，不想暴露自己。”明楼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规律的笃笃声，“这不是76号那帮废物能做到的。”

“那就是田中次郎的人。”依萍说出那个呼之欲出的名字，语气冰冷。

“他查到方瑜，是因为她和你的关系。”明楼做出了判断。

“不，可能不止。”依萍摇了摇头，她的思绪在飞速运转，“如果只是因为我，他应该直接派人跟踪我。跟踪方瑜，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美专学生，这更像是一种……撒网。”

“撒网？”

“对。”依萍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他可能在排查所有和我，和明家有密切来往的人。方瑜，是第一个被我们发现的。在我们看不见的地方，可能还有第二个，第三个……”

这个推论让明楼的眼神也变得凝重起来。

田中次郎的手段，比他预想的还要阴险，还要狠毒。他不直接攻击核心目标，而是从最外围、最薄弱的环节入手。他要做的，是把明楼身边所有的社会关系，都放在显微镜下，一根一根地审查。

这是一种精神上的凌迟。

他要让明楼变成一座孤岛。

“他想通过这些外围人员的反应，来反推我们的真实身份和行动网络。”明楼接过了依萍的话，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寒意，“如果我们对某个被监视的人表现出过度的紧张，派人去接触，去警告，那个人就会立刻从疑似变成确认，成为他的重点突破口。”

“所以，我今天甩掉他，可能已经让他起了疑心。”依萍的眉头紧紧蹙起。她的处置方式，从保护方瑜的角度看，是正确的。但从反间谍的角度看，却是一个破绽。一个普通人，不会有那么敏锐的观察力和那么果断的处置能力。

“不。”明楼摇了摇头，“你做得很好。你的身份是明家的少奶奶，是见过大场面的人。方瑜是你的好朋友，发现有人跟踪自己的朋友，表现出警惕和果断，这符合你的人设。如果你的反应是惊慌失措，或者视而不见，那才不正常。”

他站起身，走到依萍身边，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

“别自责。田中这一招，是阳谋。我们不可能对身边的人都视若无睹。”他的掌心温暖而干燥，传递过来一股安定的力量。

依萍抬起头，看着他深邃的眼眸：“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要不要通知方瑜？还有其他人……”

“不能通知。”明楼的回答斩钉截铁，“任何形式的通知，都可能被田中截获。电话、信件、派人传话，都太危险了。一旦我们动了，就等于告诉田中，他找对人了。”

“那就眼睁睁看着他们身处险境？”依萍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甘。

“我们不能直接干预，但可以间接保护。”明楼松开她的手，重新踱回书桌前，“阿诚。”

他对着书房的内间喊了一声。

片刻后，明诚从侧门走了进来。他显然已经听到了刚才的对话，脸色同样凝重。

“大哥。”

“动用我们商业上的渠道，”明楼的语速很快，大脑已经开始高速运转，“给方瑜所在的学校，捐赠一批美术器材。条件是，学校需要派一位优秀的老师或学生，去苏州的刺绣工坊进行为期两个月的交流学习。这个人，必须是方瑜。”

明诚的眼睛一亮，立刻明白了明楼的意图。

“用一个无法拒绝的、合情合理的理由，让她暂时离开上海这个漩涡中心。”

“对。”明楼点点头，“这件事要办得天衣无缝，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是我们在背后操作。要通过教育司的官方渠道下达，以奖励优秀青年的名义。”

“我明白。我今晚就去办。”明诚点头应下。

“还有，”明楼看向依萍，“你这几天，可以偶然地多和几个朋友联系。喝喝茶，逛逛街，打打电话。把我们的社交圈子，主动暴露给田中。”

依萍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浑水摸鱼？”

“没错。”明楼的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他不是想撒网吗？那我们就把这张网撑得更大一些。当他需要监视的目标从一个变成了十个，二十个，他的人手和精力就会被极大地分散。在众多目标中，方瑜就不会显得那么特殊。”

这是一个以退为进的策略。你查我一个，我就给你二十个。用大量的垃圾信息，去淹没那条唯一的、真实的情报线索。

“但是这样，会把更多无辜的人牵扯进来。”依萍的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战争时期，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田中次郎最终的目标，还是我们。”明楼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残酷，“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注意，田中那边暂时不会用上什么强硬的手段，我们能做的，只是尽力不让他们受到实质性的伤害。依萍，你要记住，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更是对同志的背叛。”

依萍沉默了。

她知道明楼说的是对的。在这场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任何一丝心软，都可能导致万劫不复。

“我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这件事，暂时不要告诉大姐。”明楼叮嘱道，“她最近心神不宁，不能再让她担心。”

“好。”

明诚领了任务，转身快步离去。书房里，又只剩下明楼和依萍两个人。

“田中这一手，也给了我们一个警告。”明楼重新坐下，目光深沉，“他既然能查到方瑜，就一定能查到更多。我们之前所有自以为安全的联络点和交通员，都可能已经暴露在他的视线之内。”

“所以，最近要暂停所有行动。”依萍立刻反应过来。

“对。”明楼的指尖在桌面上停止了敲击，“我会让手下的行动小组进入静默期，尤其是毒蝎。在没有摸清田中的底细之前，任何行动都是自杀。”

“毒蝎”是明台在军统的代号。

提到明台，依萍的心又是一紧。

“明台那边……”

“他还在重庆，暂时是安全的。”明楼的语气里也多了一丝沉重，“我已经让重庆那边给他准备新的身份和撤离路线。但现在看来，回上海的计划，要暂时推迟了。”

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

一盏盏灯火在远处亮起，勾勒出这座城市的轮廓。但在繁华的表象之下，一张看不见的、巨大的网，正在缓缓收紧。

每一个人，都可能是网上的猎物。

也可能，是织网的蜘蛛。

依萍走到明楼身后，伸手轻轻按在他的太阳穴上。

“别太累了。”

明楼闭上眼，感受着她指尖的温度，紧绷的神经似乎也放松了一丝。

“睡不着。”他低声说，“闭上眼，就是一张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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