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6章 码头收网与后续
江风还在呜呜地吹着。
汪曼春脸上的笑容，如同被冻住的蜡像，一点点凝固，然后龟裂。
“怎么回事？！”她厉声尖叫，声音因为失控而变得扭曲，“再开一箱！给我把所有的箱子都打开！”
“砰！砰！砰！”
枪托砸击木箱的声音接连响起，一个又一个箱子被粗暴地打开。
露出来的，全都是肥皂。
码放得整整齐齐的，印着“明氏企业”商标的肥皂。
一箱，两箱，十箱……整整一船的肥皂。
“不可能……”汪曼春的身体开始摇晃，她喃喃自语，眼神涣散，“绝对不可能……情报不会错的……”
她猛地转过头，目光像两把淬毒的刀子，穿过人群，射向远处那片黑暗的阴影。
桂姨！
是桂姨的情报！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刻，躲在集装箱缝隙里的桂姨，如遭雷击。
她的血在一瞬间冷了下来，从头顶凉到脚心。
陷阱！
这是一个陷阱！
从明楼和明镜那场激烈的争吵开始，就是一个天大的陷阱！
而她，就是那个被利用来传递假消息，引汪曼春上钩的蠢货！
桂姨的脑子一片空白，但身体的本能快于思考。她没有丝毫犹豫，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汪曼春和那满船的肥皂上时，她像一只受惊的老鼠，缩回身体，转身，贴着集装箱冰冷的铁皮，一步步地，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她不能暴露。
暴露了，就全完了。
码头上，汪曼春已经彻底疯了。
她像一头母兽，猛地冲到陆依萍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衣领。因为用力，指关节捏得发白。
“药呢？！盘尼西林在哪里？！你把药藏到哪里去了？！”
陆依萍被迫抬起头，看着近在咫尺的，那张因为嫉妒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嘴角反而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充满了嘲弄。
“汪处长，到底是谁告诉你，这里有盘尼西林的，你和明家虽然有些误会，但是明家做的什么生意，你真的不知道吗？？”
一句话，像一把锥子，狠狠扎进汪曼春的心脏。
她抓着陆依萍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
是啊，谁告诉她的？
是桂姨。
是她对明楼的恨。
是她急于求成的疯狂。
她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像一个小丑。
“你……你算计我……”汪曼春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算计？”陆依萍的声音很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汪曼春的脸上，“汪处长，你带人闯我明家的码头，查我明家的货，如今查错了，反倒说我算计你？”
她抬起手，一根一根地，掰开汪曼春的手指。
“是你自己，对明家的误会太深了，想立功想疯了。”
就在这时，几道雪亮的车灯划破了码头的黑暗。
一辆黑色的别克轿车，不急不缓地驶来，停在了包围圈外。
车门打开，明楼从车上走了下来。
他身后，跟着明诚。
现场所有特务的枪口，都不自觉地微微放低了一些。
明楼的目光扫过全场，扫过那满地的狼藉和那整船的肥皂，最后，落在了汪曼春惨白的脸上。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平静，和一丝淡淡的失望。
“曼春，”他开口了，声音在寒冷的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你这是在做什么？”
汪曼春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爱了一辈子，也恨了一辈子的男人，所有的防线在这一刻彻底崩溃。
“师哥……”汪曼春颤抖着叫出声，像个被抛弃的孩子。
明楼没有理会她的哭喊，他走到陆依萍身边，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她身上，动作自然而亲密。
“吓到了吗？”他低声问。
陆依萍摇摇头。
明楼这才转过身，重新看向汪曼春，声音冷了下来。
“汪处长，我夫人犯了什么罪，需要你动用这么大的阵仗，来我的码头上抓人？”
汪曼春说不出话来，只是不停地摇头，流泪。
明楼的目光转向76号的刘队长，后者早已吓得冷汗直流。
“刘队长，你来说。”
“明……明先生……”刘队长结结巴巴，“我们……我们是接到举报……”
“举报？”明楼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举报我明氏企业在自己的码头，用自己的船，运自己的肥皂？”
他向前一步，迫人的气场让刘队长不由自主地后退。
“还是说，76号现在已经有了可以随意搜查商船，妨碍新政府经济运转的权力？”
刘队长汗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明楼不再看他，目光重新回到汪曼春身上。
“曼春，你太让我失望了。”
这句话，比任何指责都更伤人。
他挥了挥手，对身后的明诚说：“阿诚，给南田课长打个电话。就说，汪处长在我这里做客，请南田课长派人来接她回去。”
做客两个字，咬得极重。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失败，而是被当场擒获的耻辱。
明诚点点头，转身去打电话。
明楼拉起陆依萍的手，走向自己的车。
“我们回家。”
从始至终，他都没有再看汪曼春一眼。
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需要被清理掉的麻烦。
汪曼春瘫坐在地上，看着那辆黑色的别克轿车绝尘而去，车灯消失在黑暗中，她终于发出了野兽般的，绝望的哀嚎。
而码头的最深处，桂姨的身影，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特高课，课长办公室。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雪茄气味，混合着日式熏香，形成一种古怪而压抑的味道。
南田洋子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沉如水。她的面前，站着一夜未眠，脸色惨白如纸的汪曼春。
汪曼春像一个被抽去脊骨的人偶，垂着头，眼神空洞地盯着自己的脚尖。昨夜码头上发生的一切，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反复在她脑中上演。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两下，不轻不重。
“进来。”南田洋子冷冷地开口。
门被推开，走进来的人是明楼。
他穿着一身笔挺的深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他没有看汪曼春，仿佛她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陈设。他的目光，直接落在了南田洋子的脸上。
“南田课长。”他微微颔首，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力。
“明先生。”南田洋子站起身，脸上挤出一个公式化的笑容，“一大早就过来，有什么要紧事吗？”
明楼走到办公桌前，从公文包里拿出几份文件，轻轻地放在了桌上。
最上面的一份，是一份被撕毁的商业合同，撕口参差不齐，显示出主人当时的愤怒。
“南田课长，我来，是想为我明家讨一个公道。”明楼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办公室里的温度仿佛又降了几分。
南田洋子的目光落在那些文件上，瞳孔微微一缩。
“昨晚，汪处长带着76号的人，查封了我的码头，扣押了我明氏企业的一船货。”明楼不急不缓地陈述着事实，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理由是，怀疑明家走私违禁药品，资助红党。”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面无人色的汪曼春。
“查抄的结果，我想南田课长已经知道了。整整一船的肥皂，我自己的工厂生产的，准备运往华北地区销售的肥皂。”
他拿起那份被撕毁的合同，推到南田洋子面前。
“这是我和华北经销商签订的合同。因为汪处长的雷霆行动，我的货船延误了船期，导致合同作废。按照约定，我需要向对方支付二十万法币的违约金。”
南田洋子的脸色变得有些难看。
明楼继续说道：“南田课长，钱是小事。我明家亏得起。但是，汪处长在没有任何确凿证据的情况下，仅凭一封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匿名举报，就公然停止我明氏企业的合法商业活动。我不知道，这是她个人的意思，还是76号，或者说，是特高课授予她的权力？”
他的话，像一把柔软的刀子，看似不锋利，却刀刀割在要害。
他把汪曼春的个人行为，直接上升到了整个特高课的层面。
南田洋子沉默了片刻，她拿起一根女士香烟，点燃，深吸了一口。
“明先生，这件事，是汪处长行事鲁莽，我会给你一个交代。”她试图将事情控制在个人层面。
“交代？”明楼笑了，那笑容里带着明显的讥讽，“南田课长，我要的不是交代。虽然我和曼春原本有着同门的情谊，但我是新政府的财经顾问，我的明氏企业，是上海经济的支柱之一，更是帝国在华经济政策的重要一环。汪处长此举，妨碍的不是我明楼个人，而是整个上海的经济秩序，是帝国的在华利益。”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这件事的性质，彻底拔高到了政治层面。
南田洋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知道，今天的局面，她已经完全被动了。
明楼看着她，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心寒的意味。
“南田课长，我明楼自上任以来，为新政府，为帝国，可以说是殚精竭虑。我弟弟明台，在港大读书，也时时不忘为帝国效力。我大姐明镜，一个妇道人家，也积极响应新政府的经济政策。”
他向前一步，身体微微前倾，盯着南田洋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们明家，满门上下，都在为大东亚共荣的事业添砖加瓦。可是，换来的是什么？是您手下的得力干将，一次又一次地怀疑，一次又一次地陷害。咖啡馆的事，我可以当做是误会。昨晚码头的事，我也可以当做是她急于立功。”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
“但是，南田课长，我需要您给我一个保证。一个能让我们这些真心为帝国效力的人，不会感到心寒，不会觉得自己的付出……不值得的保证。”
诛心之论！
这番话，已经不是在指责汪曼春，而是在质问南田洋子！
你到底会不会用人？你到底能不能管好你的人？如果不能，那有些合作者，可能就要重新考虑一下自己的立场了！
南田洋子死死地盯着明楼，她从他平静的眼神里，看到了一丝她从未见过的决绝和强硬。
她知道，如果今天不能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她和明楼之间好不容易建立起来的脆弱信任，将彻底崩塌。而明楼在新政府里的影响力，是她暂时无法撼动的。
良久，她掐灭了手里的烟。
“明先生，你的心情，我理解。”她的声音干涩而冰冷，“汪曼春滥用职权，无视法纪，我会严肃处理。”
她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76号的内线。
“接刘队长。”
片刻之后，她对着话筒，用不带任何感情的语调下令。
“传我的命令。76号行动处处长汪曼春，即日起停职反省，等候处置。行动处事务，暂由你全权代理。”
电话那头的刘队长，震惊得半天说不出话来。
站在一旁的汪曼春，身体猛地一颤，仿佛被抽干了最后一丝力气，缓缓地瘫倒在地。
停职。
当着明楼的面，她再一次被停职了。
南田课长，为了安抚明楼，把她当成一个弃子，毫不留情地抛了出去。
明楼的脸上，露出了一个满意的，却又带着一丝惋惜的复杂表情。
“南田课长英明。”他重新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西装，“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您了。明氏企业的损失，我会自己承担，就当是……为帝国做贡献了。”
他转身，向门口走去。
在经过瘫倒在地的汪曼春身边时，他停顿了一瞬，叹了一口气才离开。
直到办公室的门被关上，南田洋子才将桌上那份被撕毁的合同，狠狠地揉成一团，砸进了垃圾桶。
她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中迸发出狼一般的凶光。
明楼！
她终究，还是小看了这个男人。
夜色深沉。
明公馆的书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光线在明楼的脸上投下一半光明，一半阴影。
他靠在宽大的皮质座椅上，闭着眼，抬手揉捏着眉心。从特高课回来之后，他就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仿佛要将积攒了一整天的疲惫，都从眉宇间挤出去。
扳倒汪曼春，逼南田洋子断腕，这一仗，赢得漂亮。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这场胜利，并不完美。
书房的门被轻轻推开，明诚端着一杯热茶走了进来。他将茶杯放在明楼手边，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大哥，喝口水吧。”
明楼睁开眼，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深邃的眼眸。
“阿诚，坐。”
明诚没有坐下，他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沉沉的夜色，背影显得有些紧绷。
“桂姨那边，还是没有消息。”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派人查了码头附近所有的出口和藏身点，也问了我们安插在警察局的线人，都没有发现她的踪迹。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
明楼放下茶杯，杯底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轻响。
“她不是人间蒸发。”他的声音很平静，“她是一条受了惊的蛇，找了个更隐蔽的洞，藏了起来。等着伤口愈合，等着下一次出击的机会。”
明诚猛地转过身，脸上是压抑不住的焦躁。
“大哥！这次的计划，太险了！”他终于将心底的话说了出来，“我们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汪曼春的愚蠢上，可我们忽略了桂姨的狡猾！她跟了南田洋子这么多年，是个老牌特工，警觉性比汪曼春高出太多。码头上一乱，她立刻就嗅到了危险，第一时间脱身。现在，我们打掉了一个汪曼春，却惊动了真正藏在暗处的桂姨！她现在知道我们已经开始怀疑她，以后再想抓到她的尾巴，就难了！”
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质疑明楼的计划。
书房里的空气，瞬间变得有些凝滞。
陆依萍恰好走到书房门口，听到了明诚的话，她的脚步顿住了，没有立刻进去。
明楼看着情绪有些激动的明诚，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变化。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电报，推到桌子中央。
“我知道。”他缓缓开口，“但我们没有更好的选择。汪曼春是悬在我们头顶最直接的刀，必须先除掉。否则，我们做任何事，都会被她死死咬住。”
他的目光落在那份电报上。
“至于桂姨……她会出来的。蛇，总是要捕食的。”
明诚的视线也被那份电报吸引，他的脸色沉了下来。那是关于明台的，最新的，也是最坏的消息。
“明台那边，还是联系不上。”明诚的声音里充满了担忧，“毒蜂派去接应他的人，也失去了消息。76号和特高课的人，像疯狗一样在全城搜捕他。他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
“我知道。”明楼的指尖在电报纸上轻轻敲击着，一下，又一下。
“大哥，我们不能再等了！”明诚向前一步，双手撑在书桌上，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前倾，“我们必须想办法把他救出来！”
“怎么救？”明楼抬起眼，目光锐利如刀，“现在全城的眼睛都盯着我们。我们稍微有点异动，南田洋子就会立刻察觉。你想让我们整个小组，都为他一个人陪葬吗？”
“可他是我们的弟弟！”明诚的音量不自觉地拔高。
“他首先是一名军人！”明楼的声音也冷了下来，“在加入军统的那一天起，他就应该有为国捐躯的准备！你我，都是一样！”
“大哥！”
“够了。”明楼站起身，打断了他，“这件事，我自有安排。你现在要做的，是冷静下来。”
书房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陆依萍知道自己该进去了。她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推门而入，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仿佛没有听到刚才的争执。
“你们兄弟俩在聊什么，这么严肃？”她将果盘放在桌上，“阿诚，别总皱着眉，尝尝大姐今天刚买的蜜瓜，很甜的。”
明诚看着陆依萍，又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明楼，眼中的激动和焦躁慢慢褪去，化为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他从果盘中拿了一块蜜瓜送进嘴里。
很甜，甜得有些发腻。
“大嫂，我……”他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好了，时间不早了。”陆依萍看着皱眉的两兄弟，“你和你大哥都累了一天，现在该做的，是早点休息。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明诚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明楼，转身离开了书房。
当书房的门再次关上，陆依萍脸上的笑容才消失。她走到明楼身边，轻声说：“阿诚他，只是太担心明台了。”
“我懂。”明楼重新坐下，拿起那份关于明台的电报，久久地凝视着。
他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一丝外人看不见的疲惫和脆弱。
“我怎么会不担心他……”他低声自语，“那是我从小看到大的弟弟啊。”
陆依萍从身后轻轻抱住他，将头靠在他的肩膀上，没有再说话。
她知道，这个男人肩膀上扛着的，是家国，是信仰，是整个家族的命运。他不能倒下，甚至不能表露出一丝一毫的软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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