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8章 演戏

新年的热闹劲儿一过，明公馆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只是这平静的表面下，每个人都各怀心事。

明台已经走了，大姐明镜虽然嘴上不说，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她心里又空了一块。她把更多的精力，都投入到了明氏集团的生意和各种慈善活动中去。

明楼和明诚也恢复了每天早出晚归的忙碌工作。

只有依萍，成了家里最清闲的人。

但这份清闲，是带引号的。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从新年过后，那张看不见的网，收得更紧了。

她只要一出门，就能感觉到身后有无数双眼睛，在暗中窥视着她。

有时候，是一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不远不近地跟在她的黄包车后面。有时候，是几个穿着长衫，戴着礼帽的男人，在她逛的百货公司里，巧合地出现。

他们自以为隐藏得很好，但在受过专业训练的依萍眼里，这些跟踪技巧，实在是拙劣得可笑。

她知道，这是汪曼春的狗，开始咬人了。

晚上，等明楼回来，依萍在书房里，把今天的情况，向他做了汇报。

“她们跟得很紧，几乎是寸步不离。”依萍一边给他倒茶，一边说，“今天我去霞飞路的绸缎庄，至少有三组人在盯着我。看来，汪曼春是下了血本了。”

明楼接过茶杯，脸上并没有丝毫意外的表情。

“很好。”他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鱼儿不咬钩，怎么钓鱼？她越是紧张，就说明我们的第一步计划，越是成功。”

“那我们下一步，是不是该给她扔点鱼饵了？”依萍的眼睛里，闪着一丝兴奋的光。这种在刀尖上跳舞的感觉，让她觉得自己的血，都是热的。

“没错。”明楼放下茶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照片，递给了依萍。

照片上，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白人男子，大鼻子，络腮胡，看上去有几分粗犷。

“这个人，叫汉斯·施密特。德国人，表面上是个钟表商人，但实际上，他真正的生意，是军火。”明楼介绍道，“他跟重庆方面，跟南京方面，甚至跟我们，都有生意往来。只要给钱，他什么都卖。在特高课和76号的档案里，他都是一个需要重点监控的危险人物。”

依萍看着照片，点了点头。

“阿诚已经跟他打过招呼了。”明楼继续布置任务，“明天下午三点，你会去静安寺路上的那家老上海咖啡馆喝下午茶。而施密特先生，会碰巧也在那里。”

“他会不小心把咖啡洒在你身上，然后，为了表示歉意，他会邀请你，再喝一杯。”

“你们会用德语，愉快地交谈十分钟。谈话内容，可以是天气，可以是音乐，可以是任何无伤大雅的话题。然后，他会告辞离开。你再坐五分钟，也离开。”

明楼把整个剧本，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明白了。”依萍把所有的细节，都记在心里，“我要做的，就是扮演一个会说几句德语，被一个有魅力的外国商人搭讪，有那么一点点虚荣心的明夫人。”

“非常准确。”明楼看着她，眼神里满是赞许，“你要记住，你不是一个特工，你只是陆依萍。你的所有反应，都要符合你现在的身份。惊讶，羞涩，一点点被奉承的欣喜，这些都要有。你要让那些监视你的人相信，这只是一场美丽的意外邂逅。”

“放心吧。”依萍笑了，“演戏，我可是专业的。”

第二天下午，依萍按照计划，精心打扮了一番。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一条合身的墨绿色旗袍，头发烫成了时髦的大波浪，脸上画着精致的淡妆。

她看上去，就是一个养尊处优，生活无忧的豪门贵太太。

她坐着黄包车，来到了老上海咖啡馆。

一进门，她就感觉到了那几道若有若无的视线。她没有在意，径直走到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点了咖啡和蛋糕。

她拿出随身带着的一本英文小说，一边喝着咖啡，一边悠闲地看了起来。

下午三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白人男子走了进来。正是照片上的那个汉斯·施密特。

他一眼就看到了窗边的依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没有直接走过去，而是在吧台点了杯酒，然后端着酒杯，朝着依萍邻桌的一个空位走去。

当他经过依萍身边时，脚下不小心绊了一下，身体一个踉跄，手里的酒杯，不偏不倚地，朝着依萍的方向，泼了过去。

“啊！”依萍发出一声恰到好处的惊呼，连忙站起身。

但已经晚了。褐色的威士忌，洒了她一身，米白色的羊绒大衣上，留下了一大片难看的污渍。

“哦！我的上帝！真是对不起！这位美丽的小姐，我实在是太抱歉了！”施密特立刻用一口流利的德语，夸张地道歉。他一边说，一边拿出自己的手帕，想要帮依萍擦拭。

“没……没关系。”依萍也用德语回答，她恰到好处地表现出了一丝狼狈和不知所措，同时不着痕迹地躲开了他递过来的手帕。

“不不不，这太有关系了！我毁了您这么漂亮的一件大衣！”施密特一脸懊恼，“为了表达我最诚挚的歉意，请允许我，为您重新点一杯咖啡，并且，赔偿您这件大衣所有的损失。”

他的态度，诚恳又绅士。

依萍犹豫了一下，然后，脸上露出了一丝不好意思的笑。

“先生，您太客气了。大衣洗一洗就好了，不用赔偿。不过，如果您真的觉得过意不去，那……那就再请我喝杯咖啡吧。”

她的回答，既大方得体，又带着一丝小女人的娇羞，完全符合她这个身份该有的反应。

“当然！这是我的荣幸！”施密特立刻笑了起来。

他重新叫来侍者，又点了一杯咖啡，然后，顺理成章地，在依萍的对面，坐了下来。

咖啡馆的角落里，一个戴着帽子的男人，悄悄地按下了相机的快门。

接下来，就是十分钟的愉快交谈。

施密特果然是一个很健谈的人，他从维也纳的金色大厅，聊到柏林的歌剧院，又从歌德的诗，聊到贝多芬的交响乐。

依萍也用她流利的德语，和他相谈甚欢。她时而微笑，时而惊叹，时而又流露出向往的神情。

在外人看来，这完全就是一幅俊男美女相见恨欢的浪漫画面。

十分钟后，施密特看了看手表，彬彬有礼地起身告辞。

依萍也微笑着，与他道别。

她看着施密特高大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端起咖啡，又坐了五分钟。

做完这一切，她才拿起自己的手包，不紧不慢地，离开了咖啡馆。

她走在霞飞路的街头，能感觉到，身后那些眼睛里的兴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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