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6章 雪
雪是在十二月的一个深夜落下来的。小海睡得正沉,忽然被一阵细细密密的声音惊醒。那声音很轻,像无数只蚕在嚼桑叶,又像很远的地方有人在翻书。他睁开眼睛,屋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光,白白的,冷冷的。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白的。天是白的,地是白的,老槐树的枝头也是白的。雪花还在飘,细细的,密密的,像是谁在天上撒面粉。他把脸贴在玻璃上,鼻尖压得扁扁的,看了一会儿。然后他披上外套,轻轻推开门,走到院子里。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他走到菜地边,蹲下来看。土豆坑已经被雪填平了,平平的,白白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知道,土豆在下面。在雪下面,在土下面,在看不见的地方,睡着。等春天来了,它就醒了。
“你也睡不着?”老人的声音从屋顶传来。小海仰起头,看见老人坐在屋顶上,身上落了一层雪,像一座小雪山。
“被雪吵醒了。”小海说着,顺着梯子爬上屋顶,在老人旁边坐下。雪还在下,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落在手心里,凉丝丝的,很快就化了。
“爷爷,你见过雪吗?”
“见过。很久以前。那时候这里不是沙漠,是海。海边的山上有雪,白白的,冷冷的。太阳一晒就化了,流到海里,海水就变淡了。”
“现在呢?埃及还有雪吗?”
“很少。偶尔下一次,薄薄的一层,太阳出来就没了。人们都跑出来看,像过节一样。”
小海想象着埃及下雪的样子。金字塔顶上落了一层白,狮身人面像的鼻子上挂着一根冰凌,尼罗河的水面上漂着几片薄冰。那一定很好看。他想去看看。等春天来了,等土豆发芽了,等枣糕做好了,等门后面的那个人醒了,他就去。去看看金字塔上的雪,去看看尼罗河上的冰,去看看哈瓦待过的那栋蓝色的房子。
“爷爷,你在看什么?”
“看星星。雪天的星星特别亮。因为冷,空气是干的,看得清楚。”
小海仰着头,也看星星。确实很亮,比平时亮得多,一颗一颗的,像谁把钻石撒在天上。有一颗特别亮,在西方,低低的,快要落下去的样子。
“那颗是什么星?”
“天狼星。埃及人叫它‘索普代特’。它出来的时候,尼罗河就要涨水了。水退了,留下一层黑泥,地就肥了。种什么长什么。”
“它现在也在埃及吗?”
“在。在天上,看着尼罗河,看着金字塔,看着亡灵之城。看着哈瓦。”
小海看着那颗星,看了很久。他觉得哈瓦也在看。在门后面,在亡灵之城的地下,在那些三千年的时光里,他也在看这颗星。他看着它升起来,看着它落下去,看了一辈子。现在还在看。
“哈瓦。”他轻轻叫了一声。风吹过来,把树上的雪吹落了几片,洒在他们头上。小海没有躲,让雪落在脸上。凉凉的,像哈瓦的手。
“他在。”老人说,“他一直在。”
天亮的时候,雪停了。院子里堆了厚厚一层,胖子在扫雪。他今天扫得特别慢,不是偷懒,是怕把雪弄脏。他把雪扫成一堆一堆的,堆在树根旁边,堆在墙角,堆在菜地边上。小海问他为什么不把雪扔掉,他说雪是好的,能给土地喝水,比自来水好多了。小海也拿起一把扫帚,跟着他一起扫。两人扫了一上午,把雪堆得满院子都是。
“像不像坟堆?”胖子指着墙角那堆最大的雪。
“不像。像馒头。”小海说。
胖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对,像馒头。白面的,大馒头。”
老太太下午来了。她今天没坐自行车,是走着来的,拄着那根木杖,一步一步,走得很慢。进院子的时候,喘得厉害,但嗓门还是那么大。“来啦!”小海跑过去扶她,把她扶到老槐树下的椅子上坐下。她喘了一会儿,气顺了,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块糖。
“水果糖,橘子味的。路上买的,给你。”小海接过糖,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酸,还有一点苦。橘子的味道。
“好吃吗?”
“好吃。老太太,您也吃。”
“不吃。牙不好,吃不了甜的。你吃,你多吃。”
小海又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他靠在老太太腿上,看着院子里的雪。雪是白的,太阳一照,亮得刺眼。他眯着眼睛,觉得那些雪在发光,像无数颗碎钻石。
“老太太,您见过门吗?”
“什么门?”
“就是那种门。青铜的,很大,门后面有东西。在等。”
老太太沉默了一会儿。“见过。年轻的时候,去陕西,那边有个村子,村后面有座山,山腰上有个洞。洞口有石门,石门上刻着字。村里人说,那是‘鬼门’,不能进。进去了就出不来了。我没进去,但我听过。晚上刮风的时候,能听见门里面有人在说话。嗡嗡的,像念经。”
“念的什么?”
“听不懂。很老的话,不是汉语,也不是藏语。可能是死了的人说的话。”
小海想了想。“那里面也有东西在等。等了很久,还在等。”
“也许。”老太太摸着他的头,“这世上有好多门。看得见的,看不见的。开着的,关着的。每扇门后面都有东西,都在等。等有人来开门,等有人进去,等有人陪。”
“那我们的门呢?这扇门,院子门,后面有什么?”
老太太笑了。“后面有你。有胖子,有云彩,有汪玉成,有张一狂,有张起灵。有我们。我们都在等。等春天来,等土豆发芽,等枣糕做好。等门后面的人出来。”
小海点头。他靠在老太太腿上,闭上眼睛。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雪在化,滴滴答答的,像下雨。他觉得,这就是最好的门。开着的,不用敲,不用等,抬腿就能进。进来了,就不想走了。
汪玉成来的时候,天快黑了。他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后座上夹着一个保温桶,车把上挂着两个布袋。进院子的时候,脸红扑扑的,不知道是冻的还是骑快了。
“枣糕。刚出炉的,趁热吃。”他把保温桶打开,蒸汽扑面而来。枣糕切得很整齐,方方正正的,表面刷了一层蜂蜜,亮晶晶的。小海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嚼,眼睛亮了。“比上次还甜!这次加了什么?”
“加了桂花。老太太说,桂花香的。”
小海又咬了一口,确实有桂花的香味,淡淡的,在甜味后面,像藏在树后面的月亮。
“好吃。”他又拿了一块,跑到老槐树下,放在那个木盒子旁边。“给哈瓦留一块。他还没吃过桂花的。”
汪玉成看着那块枣糕,沉默了一会儿。“下次我多做点桂花味的。给他也留一份。”
小海点头,嘴里塞满了枣糕,说不出话。他蹲在树下,看着那个木盒子。盒子上的土已经被雪浸湿了,黑黑的,亮亮的。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盖子。很凉,像石头。但他觉得,下面有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心跳。是哈瓦在吃枣糕。桂花的,甜的。他笑了。
晚饭的时候,云彩做了一大锅红薯粥。粥是稠的,金黄色的,红薯煮得烂烂的,用勺子一搅就化在粥里了。小海喝了三碗,喝完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动不了了。
“饱了?”张一狂问。
“饱了。”小海摸着肚子,“好饱。红薯好甜。”
“那当然。这是老太太自己种的,晒了一秋天,糖分都攒在里面了。”
小海看着碗底剩下的那一点粥,用勺子刮了刮,刮到嘴里。“明天还喝。”
“好,明天还喝。”
那天夜里,小海又做了一个梦。梦里他站在一扇门前。不是青铜的,是木头的,旧旧的,上面刻着花纹。门开着,门后面是一个院子。和他住的那个院子一模一样。有老槐树,有葡萄架,有菜地。有石桌,石桌上有粥,有枣糕,有咸菜。有一个人坐在石桌旁边,在等他。
他走进去,那个人抬起头。是哈瓦。他穿着白袍子,头上裹着白头巾,手里拄着木杖。他在笑。
“你来了。”
“这是哪里?”
“你的院子。也是我的院子。门开着,想来就来。”
小海在他旁边坐下。“那我以后天天来。来喝粥,吃枣糕,打太极拳。”
“好。我等你。”
小海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甜的,和真的一模一样。“好吃。”他说。
哈瓦看着他,看了很久。“你长大了。”
“长大了吗?我怎么没觉得?”
“长大了。你刚来的时候,这么高。”哈瓦用手比划了一下,刚到桌子那么高。“现在这么高了。”又比划了一下,到他的肩膀了。
小海低头看自己,没觉得有什么变化。但他相信哈瓦。他记得他刚来时候的样子,他一定记得。
“哈瓦。”
“嗯。”
“你在那边过得好吗?”
“好。有门,有光,有等我的东西。还有梦。梦里有你们。有粥,有枣糕,有咸菜。有甜的,有酸的,有辣的。什么都好。”
“那你还回来吗?”
哈瓦沉默了一会儿。“不回来了。但我在这里。在门后面,在梦里面,在风里面。在每一个你们想我的时候。”
小海点头。他端起粥,喝完了。又拿了一块枣糕,吃完了。又夹了一筷子咸菜,嚼了嚼。
“好吃。”他说。
“好吃就多吃。”哈瓦又给他盛了一碗粥。
小海喝完了,肚子鼓鼓的,靠在椅背上。“饱了。”哈瓦笑了,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头。那手很凉,但很软,像秋天的风。
“回去吧。天亮了。”
小海睁开眼睛,天真的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金线。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天花板是白的,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哈瓦在上面。在很高很高的地方,在那些看不见的光里,在梦里面。看着他。看土豆发芽,看枣糕做好,看春天来。看着他长大。他笑了。起床,穿好衣服,跑到菜地边。雪化了,土是湿的,黑黑的。他蹲在那里,看了很久。土下面有种子,在看不见的地方,慢慢长。它知道什么时候该出来。不用催。它出来了,春天就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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