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4章 第234章

第234章  第234章96

“很多人，用过就消失的中间人，一些听起来像代号的称呼，还有他们在不同城市碰头的模糊地点，大概的时间……比如，我记得大概五年前，在邻省滨海市的‘老码头’仓库区，蒋天生和一个叫‘九爷’的人碰过头，当时转运了一批货，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动静不小。还有，大概七年前，在咱们市西山废弃的疗养院，他见过几个身份很特殊的人，听口音不像本地的，其中一个人手背上有一道很深的疤，像蜈蚣……”

顾正义语速平缓，吐露出一个个细节。这些信息，听起来很有价值，指向了蒋天生过去的非法网络。但仔细一想，时间久远（五到七年前），地点模糊（老码头仓库区很大，西山疗养院已废弃），人物要么是代号（“九爷”），要么是特征模糊的外地人（手背有疤）。真要查，耗时耗力，如同大海捞针，而且很可能线索早已断掉——蒋天生倒台后，他的网络树倒猢狲散，这些人要么隐姓埋名，要么早已不在人世。

这就是顾正义要提供的“情报”——看似诚意满满，实则是一堆精心准备的、难以查证或查证了也意义不大的历史碎片。既能显示自己的“配合”与“价值”，又能有效拖延警方深入调查他当前核心问题（资产来源、近期交易、与现有江湖势力的真实关系）的进度。

张建国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拿起笔，在面前的笔记本上记录着。等顾正义一段说完，他才开口：“只有这些？关于你后来自己独立出来，第一桶金是怎么来的？你并购‘光明集团’的巨额资金，经过层层冻结后，依然能调动的那部分，怎么解释？”

更深入了。触及到顾正义现在的命脉。

顾正义叹了口气，显得更加疲惫：“第一桶金……说起来惭愧，是蒋天生倒台前后那段时间，局势混乱，我利用之前知道的一些信息差，在几个灰色地带的物资流转里，挣了点差价。不多，但算是启动资金。至于现在的资金……”

他顿了顿，像是下定了决心：“大部分是这些年转型做金融科技，合法经营积累的利润，还有一部分，是来自海外一些投资人的融资。这些都有合同，有流水，可以查。虽然现在主要账户被冻结，但一些用于正常经营的子账户和海外关联账户，还在运作，这是为了保证公司基本运营和并购的推进，不然……我就真的垮了，张局长。”

他再次强调“垮了”，将自身置于一个脆弱、挣扎、渴望新生的位置。

“海外投资人？具体是哪些机构？”张建国追问。

“主要是‘环太平洋创新资本’和‘星港信托’，注册地在开曼和新加坡。合作很久了，他们看好国内金融科技的前景。”顾正义流畅地回答。这两个机构名字真实存在，也确实与他有过合规的业务往来，但真正的、支撑他暗棋的大额资金，来源远比这复杂隐秘，早已通过无数层嵌套和代持，隐藏在这些看似干净的壳下面。警方去查，只会查到合规的表面交易。

张建国盯着他看了足足十几秒，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那“笃、笃”的敲击声没有再响起，沉默本身成了最大的压力。

忽然，张建国话锋一转，看似随意地问：“你团队里，是不是有个叫王哲的？听说能力不错，跟你很多年了。”

小王！

顾正义心脏猛地一缩，但脸上肌肉控制得极好，只露出一丝疑惑和感慨：“王哲啊……是，跟了我五六年了，小伙子挺能干。不过最近……可能压力太大吧，有些想法。唉，我也理解，公司现在这个样子，人心浮动是难免的。张局长怎么突然问起他？”

他反将一军，同时试探。

张建国摆摆手：“随便问问。听说他最近和一些朋友走得比较近，提醒你一下，用人要察。”

这话说得含糊，却充满了暗示。是在警告顾正义，你的团队并不稳固，我们可能已经接触了内部的人。

顾正义立刻露出紧张和痛心的表情：“谢谢张局长提醒！我……我回去一定好好跟他谈谈。这个时候，内部不能再出问题了。”他搓了搓脸，显得忧心忡忡，“张局长，我知道我身上有污点，洗不干净。但我真的想改过。这次并购‘光明集团’，是我全部的身家性命，也是我向正道靠拢的唯一机会。如果连这个机会都没了，我……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那些盯着我的人，巴不得我死，巴不得我永远翻不了身。”

他开始打感情牌，并巧妙地将警方可能的阻挠，与“那些盯着我的人”（李老大、商业对手）的意图模糊化、等同化，暗示如果警方逼得太紧，等于帮了那些真正的“黑恶势力”。

张建国重新靠回椅背，手指交叉放在腹部，目光深邃地看着顾正义表演。良久，他才缓缓开口：“你的态度，我看到了。提供的这些情况，我们会核实。顾总，转型不是嘴上说说，要拿出实际行动，更要经得起调查。‘光明集团’并购案，社会关注度高，你们按正规程序走，该披露披露，该审查审查。至于其他的……”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在问题没有彻底查清之前，你自己要把握好分寸。哪些该做，哪些不该做，心里要有数。配合调查，是唯一的出路。今天就这样吧，想起什么新的、有价值的情况，随时可以联系我。”

这是结束谈话的信号，也是一种暂缓的默许——暂时不会动用更激烈的手段阻止并购，但调查不会停，你顾正义还在我的视线里。

“我明白，我明白！谢谢张局长，谢谢组织给我机会！”顾正义连忙站起来，身体微微前倾，脸上满是感激和如释重负，“我一定全力配合，随时听候召唤。那……我就不打扰您工作了。”

张建国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顾正义保持着谦恭的姿态，慢慢退出了办公室，轻轻带上了门。

门关上的瞬间，他脊背依旧微微佝偻着，直到走过拐角，离开那层楼监控和可能视线的直接范围，走进洗手间，进入一个无人的隔间。

他脸上的所有表情——焦虑、恳切、疲惫、感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开水龙头，用冰凉的水扑了扑脸，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双恢复冰冷锐利的眼睛。

第一步，算是暂时稳住了。

张建国未必全信，但他抛出的那些碎片化“情报”，足够经侦部门忙活一阵子，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提及小王，既是警告，也可能是一种试探，想看看他的反应。自己应对得应该没有破绽。

但时间不多了。小王的隐患必须尽快处理。李老大和商业对手的骚扰必须反击。而最重要的，是那步“暗棋”——收集高层腐败证据，联合国际盟友发起的舆论和金融反击，必须加速了。一次交易失误导致核心账户被查封的教训太深刻，不能再有丝毫差错。

他整理了一下那身不起眼的夹克，走出隔间。镜子里的男人又变回了那个带着些许落魄和愁容的商人顾正义。

走出市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他眯起眼，看着街上熙熙攘攘的车流人群。

表面配合，拖延时间，麻痹对手。

暗地里，真正的刀，必须更快、更准、更狠地出鞘。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储、却牢记于心的加密号码。电话只响了一声就被接通，那边没有声音。

顾正义对着话筒，用平静无波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锄草。”

然后挂断，删除通话记录。

“锄草”，是处理内部不稳定因素的暗号。小王，曾经信任的兄弟，如今成了必须拔除的钉子。这很痛，但为了更大的局，不得不做。

坐进等候的车里，司机低声问：“顾总，回公司吗？”

“不，”顾正义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去‘听潮阁’。”

‘听潮阁’，一个看似普通的私人茶舍，却是他真正核心的智囊和行动小组的隐蔽联络点。张建国以为他还在为并购焦头烂额，为警方调查疲于应付，为内部不稳心力交瘁。

却不知道，他早已跳出了这个层面的博弈。

真正的战场，在更深处，在那些看似坚固的堡垒内部，在那些道貌岸然的面孔之下。他手中收集到的，关于某些位高权重者与蒋天生残余势力、甚至与境外非法资金往来的蛛丝马迹，正在被一条条梳理、串联、加固。

国际盟友那边，“舆论风暴”的素材包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一个合适的引爆时机。

而金融反击的脉络，也在重新梳理，避开监管最敏感的地带，寻找新的杠杆支点。

这一切，都需要在警方被那些陈旧情报牵扯精力的时候，悄无声息地完成。

车窗外，城市景象飞速后退。顾正义的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击，节奏稳定，与他此刻的心跳同步。

麻痹对手，是为了让对手放松警惕，露出破绽。

拖延时间，是为了给自己争取布置致命一击的空间。

张建国局长，你以为你在审问我，掌控局面。

却不知，这间审讯室，也可能是我为你准备的舞台。

好戏，才刚刚开场。

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林荫道，最终停在一座外观古朴雅致的庭院外。门楣上挂着“听潮阁”的匾额，字迹飘逸。

顾正义下车，对司机吩咐：“两小时后，准时来接。”

“是，顾总。”

他步入庭院，穿过影壁，里面假山流水，环境清幽。一个穿着素色旗袍、气质温婉的女侍者迎上来，微微躬身，没有说话，只是引着他向深处走去。

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后院一间独立的静室。侍者推开拉门，里面已经坐着三个人。

一个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中年男人，面前摊开着笔记本电脑和一堆财务报表，他是顾正义的财务总顾问，代号“算盘”。

一个身材瘦削、眼神锐利如鹰的年轻人，手指在平板电脑上飞快滑动，屏幕上闪过各种复杂的网络拓扑和数据流，他是技术负责人，代号“幽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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