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玉牌
伊恩有时会想。
自己能坚持多久?
也许哪一天,他就被疯狂吞没了。
不过,如果能找到一份工作,有了钱,填饱了肚子,给收音机换一根好的真空管,修好父亲留下的表,或许情况就不一样了。
有了安稳,或许就能更有力地克制那些荒诞的念头。
他望向窗外,客车正好驶过阿斯兰大道中段。
透过车窗,外面是蒂斯城的中心广场。
四大主神的神殿分列广场四方,每一座神殿都是半神庙、半政府机构的存在。
它们不仅是神选者们修习神术、侍奉神祇的场所,更是蒂斯城行政体系的运转核心:
教会管理辖区神堂,辖区神堂管理教民,教民构成了这座城市、这个国度、这颗星球的全部人口。
伊恩抬头看向天空。
天幕上悬着四颗永不陨落的太阳:
最亮的那颗是金白色的,属于至高之阳阿赛纳;其次是橘红色的,属于审判之阳索拉里斯;剩下两道偏暗,一道暗红,一道灰白,分别属于被信徒称为“远光双子”的奥赛与伊瑟。
以四颗永不陨落、恒照四方太阳为新央,四大主神教构筑了此间的文明骨架:
阿赛纳教会掌管文化与教育,垄断着典籍与学识;索拉里斯教会掌管律法与审判,市政巡逻队、净化所皆归其管辖,维系着世俗秩序与神权威严;奥赛教会掌管工业与建设,主导着蒸汽技术的革新、城市管网的铺设与工厂的运转;伊瑟教会掌管财政与贸易,调控物价、管理税收,掌控着整个国度的经济命脉。
除此之外,还有七大副神教,分管着世间所有具体事务:战时动员、医疗防疫、农渔牧业、公共工程、星舰航海、新闻档案及宗教庆典。
这就是他们生活的世界。
一个由神权与行政力量共同编织的精密笼子,每个人都在其中挣扎、克制、伪装,一边提防着自己的大脑,一边遵守着既定的规则。
但窗外的画面来不及让他在脑中多做解读。
蒸汽客车的轰鸣声渐渐放缓,稳稳停靠在市政厅站。
他下车时,四颗太阳已经从不同角度升到了半空。
他抬头看着面前的建筑——蒂斯城市政厅。
灰白色的花岗岩外墙上刻着四大主神的圣徽,门前是一段宽阔的石阶,石阶两侧各有一尊铜铸的驮马雕像。
他走上石阶时,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从旋转门里出来,夹着真皮公文包,身后跟着一个年轻的女秘书。
中年男人快步下台阶,头也不回地对女秘书说了一句话,女秘书赶紧在小本子上记下。
他深呼吸一下,挺直了肩膀,走进了市政厅的大厅。
大厅高悬的穹顶上绘着四大主神与七大副神的壁画,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洒下来,将整个大厅染成一种庄严而沉重的色彩。
左侧走廊通往税务署,右侧走廊通往公共工程署,正前方的旋转楼梯通向二楼——文书处。
伊恩去过税务署,两次,都失败了。
公共工程署他投过简历,石沉大海。
今天的目标是文书处。
大厅的服务台后面坐着一个大约二十出头、穿灰色制服、满脸雀斑的年轻姑娘。
她湖蓝色的眼睛在他脸上快速扫过,礼貌地弯了一下嘴角:
“您好,请问办理什么?”
“我来应聘文书处的临时岗位。”
伊恩从内侧口袋里取出折叠整齐的报名表,展开后双手递过去,补充道:
“我看到三天前公示的招聘,特意过来应征。。”
年轻姑娘伸手接过,目光快速扫了一遍,从桌下取出一份申请表递给他,道:
“先把这份个人信息表完整填好,填完之后上二楼,走到东侧走廊尽头,把表格交到招考处排队等候,哈蒙德先生会面试你的。”
“好的,谢谢。”
伊恩感激地接过。
就在这时,他忽然感到一阵尿意。
他自己都吃了一惊——他仔细回想,出门前没喝太多水,刚才在公共马车上也没有。
也许是紧张,他想,胃里那种空荡荡的、被攥紧的感觉,往往也会牵连到膀胱。
女职员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
“还有问题吗?”
伊恩略显窘迫地开口:“请问,这里有洗手间吗?”
“走廊尽头左转地下楼梯口。”,她显然对这个问题的频率已经见怪不怪。
伊恩道了声谢,将那张要填的表格揣进怀里,朝着女职员指的方向快步走去。
男洗手间,推门而入。
一排四个隔间,三个开着,一个关着。
他在第二个小便池前站定,解开裤子释放。
他看着淡黄色的尿液撞击在除臭垫片上,溅起热腾腾的、转瞬即逝的泡沫,紧绷的神经也稍稍松弛了几分。
而后,他拉下一旁的冲水绳,水流从便池上沿涌出,打着旋儿将尿迹一卷而空,顺着管道口消失不见。
解决完,他整理好衣裤,走到洗手池前,拧开黄铜水龙头。
冰冷的水哗哗流出,他掬起水,扑在脸上,想让自己更清醒一些。
然后,就在他低头,准备关掉水龙头时,突然看到,洗手池的水底竟静静躺着一块古朴的玉牌。
玉牌呈温润的白色,表面刻着一些扭曲怪异的纹路,不像他见过的任何文字或图案,透着一股莫名的诡异与古老。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将其捞了出来,指尖触到玉牌的瞬间,脑海里那些嗡嗡作响的杂念、盘踞不散的焦虑、全都在这一刹那安静下来,只余下前所未有的澄澈与清明。
“这、这是什么?”
伊恩心脏怦怦直跳,做贼心虚的四下打量。
三个敞开的隔间空空荡荡,紧闭的那间毫无动静,门口也没有脚步声传来,确认四下无人,没有人看到他,他才压下心中的慌乱。
他重新打量手中的玉牌,感觉这牌玉牌有种魔力一般吸引着他。
他听过一些传说——四大主神教和七大副神教都藏有一些超凡物品,被神选者们称为“神赐物”,拥有种种不可思议的力量,有些物品能净化心神,有些能彰显神权,甚至能赋予神选者特殊力量,无一不是极为珍贵、常人难得一见的存在。
难道这就是神赐物?
是谁这么不小心,把这么贵重的东西落在了市政厅的洗手间里?是神选者?还是某个神职人员?他该不该上交?
可转念一想,如果这真是神赐,他据为己有岂不是更好?
可若是私藏,万一被人发现了怎么办?
那可是重罪!
教会对待对教会不敬的人从不手软,轻则鞭刑、流放,重则直接交给索拉里斯教会审判,等到他的将是焚烧、死刑!
纠结如同乱麻,缠得他心头发紧,却又舍不得将玉牌放回原处。
而且,如果不是谁落下的呢?
如果是神赐给他的他?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一个平民,一个连工作都没有的穷小子,凭什么得到神赐物?可如果不是,它为什么偏偏出现在他眼前?为什么他捡起它的时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都不见了?
他的手心开始出汗,玉牌温润的表面被他握得微微发热。
就在这时——脚步声。
从洗手间外传来,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笃,笃,笃,节奏均匀,越来越近。
伊恩心头一慌,来不及多想,飞快地将玉牌塞进裤子侧边的贴身口袋里,伸手按了按,确认藏得稳妥,又快速擦干手上的水渍,整理了一下衣衫,装作刚洗完手的样子,快步朝着门口走去。
与进来的市政厅职员擦肩而过时,连头都不敢抬,生怕对方看出破绽。
走出洗手间,伊恩找了个大厅角落的长椅坐下,平复了好一会儿慌乱的心跳,才小心翼翼地掏出申请表。
他深吸一口气,指尖握着笔,一笔一划地填写着个人信息——姓名、年龄、出身、学识,每一个字都写得工整利落,不敢有半点潦草,生怕因字迹潦草留下不好的印象。
在此过程中,他的耳朵一直竖着,眼睛的余光一直偷偷盯着走廊的方向。
他生怕有人突然冲过来——也许是洗手间里那个紧闭隔间的人出来后发现玉牌不见了,也许市政厅突然拉响警报,警卫和神职人员从各个出口涌进来,挨个搜查每一个人。
可直到他填完最后一个字,周围依旧一片平静。
伊恩心里开始生出侥幸的念头,难道这枚玉牌根本不是神选者或神职人员落下的?
难道它真的是特意出现在这里,等着他发现的?
难道这是神明怜悯他的窘迫,赐给他的一线生机?
填完表格,他攥着表格,快步上了二楼东侧走廊,走到尽头的招考处,将表格交给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然后自觉地站到排队的队伍末尾。
队伍里大多是和他一样的年轻平民,个个神色紧张,有人低声默念市政相关的知识,有人反复整理着自己的衣衫,还有人攥着报名表,指尖泛白,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竞争气息。
伊恩站在队伍里,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裤子口袋里的玉牌,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心绪稍稍安定,只是心底依旧有些担忧,时不时看向楼梯处。
他怕有人追来,怕某个穿制服的人突然出现,目光在人群中搜索,然后锁定他。
而随着队伍一点点缩短,轮到他了,伊恩松了一口气。
或许,真的不会有事了!
或许这块玉牌,真的是命运送给他的礼物!
负责登记的工作人员领着他走进一间宽敞的办公室,办公桌后坐着一个头发花白、身着深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眉眼严肃,鼻梁上架着一副黄铜边框的眼镜,正是哈蒙德先生。
哈蒙德先生抬抬眼,目光在伊恩身上扫过,指了指桌前的椅子,语气平淡:
“坐吧。”
伊恩恭敬地坐下,双手放在膝上,身姿挺直,努力掩饰着心底的紧张,脸上尽量保持从容。
哈蒙德先生翻了翻他的申请表,缓缓开口问道:“伊恩・格雷沙姆?出身小镇,母亲是小学教师,识字、会算术,还能熟练誊写文书?”
“是的,先生。”,伊恩点头,“我从小跟随母亲学习,读写和算术都没有问题,此前在货运公司工作期间,也负责过记账、单据整理和文书誊写的活计,还算熟稔。”
哈蒙德先生:“ 你来自哪个教区?家中品行如何,有没有酗酒、赌博、欠债的劣迹?”
伊恩连忙道:
“我出身哈基镇欧玛吉米村,隶属圣辉教区,我父亲曾是市政巡逻队的退役军人,退伍后在家乡务农,母亲是村里小学的老师,家里很清白,我本人从不饮酒、不赌博,没有任何外债纠纷,这个可以由教区牧师与邻里作证。。”
哈蒙德先生继续发问:“懂市政常用的公文格式吗?”
伊恩早有准备,凭着收音机里听到的信息和自己的理解,有条不紊地回答:
“我通过收音机了解过市政公告、请愿书、公函的固定格式,也私下练习过誊写。”
哈蒙德又问:“如果市政厅时有临时加急文书,需要延后下班、甚至周末顶岗,你能否随叫随到?”
伊恩没有丝毫犹豫,语气恳切:“没问题的,我自己一个人在蒂斯城,完全听从市政厅的安排,我可以随时加班,节假日有临时工作,也可以随时到岗。”
哈蒙德先生微微点头,又接连问了几个问题 ——接触市民户籍、税务、城市规划等私密文件,能否严格保密; 临时薪俸不高,是否接受;市政临时文书的本分都包括什么。
伊恩每个问题都回答得条理清晰,没有一丝慌乱。
实际上,伊恩并不是不紧张 ,前两次面试,每一次他都紧张得语无伦次,要么答非所问,要么把准备好的词忘得一干二净,走出门的时候连自己说了什么都记不清。
可这一次,每当他紧张的时候,他就下意识地用指尖触碰口袋里的玉牌。
指尖刚触到玉牌的温润,脑海里的慌乱便瞬间消散,耳聪目明,思路也变得异常清晰。
他也不再有那种突如其来的,想说出格话、做可怕事的冲动。
正因如此,他才能从容不迫地应对每一个问题,连自己都惊讶于这份镇定。
而随着面试的推进,伊恩心里渐渐生出一种奇怪的笃定感,只要他的手指触着那块玉牌,他就不会慌,不会慌,就不会出错,不会出错,就能把这份工作拿到手。
但就在这时,哈蒙德问了他一个措手不及的问题:
“听着,年轻人,今天来面试的人很多,有血管里流着贵族的血,绅士的后代,有文法学院的年轻学士,有经验丰富,做过多年文书的老手,那么,请你告诉我,我们为什么要放弃这些人,偏偏选中你?凭什么你比他们更值我们付出那几个先令?”
正当伊恩不知道该如何回答的时候,他脑海里响起一个声音:
“按我说的念:他们觉得自己屈就,而我觉得自己高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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