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六十章 赐婚多纠葛
荣国府,荣庆堂。
堂上白玉双耳鼎炉,燃着上好百合香,清芬缠缠绕绕,漫过画屏梁柱,落在满堂欢声笑语之中。
那丫鬟声音刚落,堂口缠枝莲纹暖帘,便被人轻轻掀开,王熙凤一身华服,笑容满面入堂。
头上金丝八宝攒珠髻,宝光流转,华贵逼人,衬得眉眼愈发精神利落。
她进门扬声笑道:“我刚听秀橘来报信,说琮兄弟寄回了家信,忙带着平儿匆匆赶过来,生怕错过了热闹。
你们瞧这一个个,笑得牙都露出来了,必是信上说了天大好事,快些说出来,让我和平儿也乐一乐。”
贾母见她风风火火,笑道:“可不是天大的好事!琮哥儿信上说,北疆战事大胜,再过十多日,他便要领军回京。”
平儿闻言,俏脸绽开笑靥,眉眼弯弯,容光焕发,很是璀璨娇美。
贾母继续说道:“方才我们正说着,打跑了蒙古鞑子,九边必定能安稳许久。
琮哥儿这次回来,,定能过几年安生日子,明年他满了孝期,该早些成家立室,传嗣继脉。
东西两府家业,早些后续有人,这才是家里头等大事。”
王熙凤笑着附和:“老太太说的是正理,我倒老太太想到一处去了,方才我和平儿在房里,还念叨着这事呢。
琮兄弟房里已有了三位姑娘,个个都花一样年纪,该早些开枝散叶,养育子嗣。
琮兄弟能得享天伦之乐,咱们贾家主脉,也好人丁兴旺,才是要紧大事。”
平儿听了这话,俏脸瞬间涨得火红,心中又羞又急,暗中扯了扯王熙凤衣袖,眼神里满是窘迫。
方才在房里,奶奶左一个“坐胎”,右一个“养孩子”,还打趣让自己三年生两个。
这般私密的话,若被她在堂上瞎咧咧,自己可要活活臊死了,更何况堂中还有二姑娘、林姑娘等未出阁的姑娘。
王熙凤见平儿俏脸泛红,神色狼狈,眼底闪过促狭与得意。
因堂上有未出阁姊妹,说话不好太过露骨,惹得姑娘们难为情,只得意犹未尽地收住话头。
……
黛玉坐在一旁,听老太太说赐婚之事,想起当日甄三姑娘,心中愁绪翻涌,满是纠结黯然。
待听到王熙凤打趣平儿,大谈生养之事,她反倒不甚在意。
看到平儿被凤姐调侃,俏脸红的厉害,一副手足无措,反而觉得有趣,心中愁绪倒淡去许多。
……
堂中众人各怀心思,薛姨妈心中五味杂陈,自从儿子薛蟠落难,她便日日都在吃后悔药。
当初明知女儿钟情于贾琮,却碍于世家嫡正的脸面,百般阻碍拖延此事。
如今贾琮功成名就,水涨船高,变得高不可攀,她想走回头路,日日盘算,找个由头,让贾琮纳了女儿宝钗。
在她看来女儿容貌出众,世家嫡女,必定能盖过芷芍、平儿等人。
如今贾琮尚未娶正室,若是宝钗能抢先一步,生下庶长子,,便是荣国爵也能沾一沾。
她先前打探贾琮赐婚风声,无非便是存了这份野望。
如今听王熙凤大谈生养,琮哥儿可睡了三个,生孩子不等人,那棵树上会结果,哪都是早晚的事,还有女儿什么事。
想着薛家也是足够倒霉,只是迟疑过一步,如今事事慢人一步……
……
贾母方才闲聊时,还在大谈贾琮成家立室,早些开枝散叶的事。
可此刻听王熙凤抛出话头,却只是淡淡一笑,并未接着话茬往下说。
今日不同往日,当初贾琮帮贾琏脱去死罪,王熙凤便将平儿送予贾琮,虽是事出有因,却也算一桩美事。
平儿入了贾琮房里,一晃已有半年光景。
贾母近来常听底下人说起,平儿性子娇俏温顺,颇得贾琮宠爱,二人和睦,十分恩爱。
暂且放下平儿不说,琮哥儿房里还有芷芍和五儿,这两个姑娘与他从小一同长大,情谊深厚。
怕比平儿更加得宠,且都容貌出众,性子温婉的女子。
当家孙子正血气方刚,俏丫头日日相伴,同床共枕,生下子嗣,不过是早晚的事。
但凡其中有一人能生下儿子,必定更得当家孙子看重。
可湘云尚且年幼,还未到及笄之年,一时难与琮哥儿婚配。
琮哥儿心性极强,性子执拗,凭谁也拿捏不住。
将来若宫中赐婚,娶了正室嫡妻,正脉名正言顺,世袭威远爵便有了后继之人。
这荣国爵的归属,可就难说了。
云丫头无论如何,怕是很难赶上趟,既能得个好名分,若是难有好结果,贾史两家联姻,便成了空谈。
贾母心中存着这层念想,王熙凤抛出的话头,她自然不愿去接,只是淡淡笑着,不多置一词,眼底却藏着几分深思。
王熙凤是鬼精之人,贾母身边孝顺多年,老太太眉眼神情,她都猜得八九不离十,见贾母不接话头,心中便留了意。
老太太定有自己的盘算,往后提及琮兄弟子嗣之事,还需谨慎些才是。
……
堂中一时陷入短暂的沉寂,众人各怀心事,,神色各异,这满堂热闹之下,多了几分隐秘暗涌。
此时,门外又传来丫鬟清亮声音,隔着锦帘传了进来:“回老太太,大奶奶、宝二奶奶来了。”
话音未落,红锦暖帘便被轻轻掀开,李纨牵着贾兰的小手,与夏氏一前一后,款步走入堂中。
李纨满脸温和的笑意,神色从容自若,倒是一脸喜气,和堂中气氛吻合呼应。
夏氏虽也带着笑容,眉眼间却藏忧色,一颗心骤然收紧,脑子微微晕眩,脸上的笑意,也有些勉强。
这并非单为贾琮即将凯旋,让她满心欢喜,更因方才走到荣庆堂口,便隐约听到里头,谈论贾琮赐婚之事。
又听王熙凤谈及贾琮生养子嗣,开枝散叶的话语。
这两桩事,皆是贾家头等大事,与她这二房新媳妇,本是八竿子打不着边。
可偏偏每一桩,都戳在她的心窝上,让她心头阵阵生疼,却又无可奈何……
…………
夏氏紧随李纨身侧,敛衽屈膝,向贾母行规矩礼数,身姿端方,进退有度。
虽面带浅笑,眼底那丝未散的滞涩,终究没能完全遮掩。
贾母抬眼扫了她一眼,目光温和,却藏几分审视,展颜笑道:“彩霞自从胎气稳了,便再不出院子走动。
我也许久没见着她了,日常管事婆子来回,说她气色倒好,腹中胎儿也安稳,你们今日去瞧她,诸事都还妥当?”
李纨笑道:“老太太放心便是,彩霞面色白中透红,瞧着气血充足,日常饮食保养,必定周全得当。
虽说腹重累赘,行动稍缓,可手足却灵便得很,可见身子内壮,将来生产必是顺遂。
胎位瞧着也周正,底气也很是足,方才弟妹一时好奇,伸手去摸她的肚子,还被小伢儿踢了一脚呢,倒吓了弟妹一跳。”
……
此时鸳鸯正随在二人身后,垂手侍立,神色恭谨。
贾母虽是笑着,却不动声色抬眼,远远瞥了鸳鸯一眼,鸳鸯心领神会,对着贾母颔首浅笑,眉眼间露出妥帖示意。
贾母心中顿时松了大半,鸳鸯是她一手调教的心腹,素来心思缜密,眼光锐利。
主仆二人,无需多言,一个眼神,一个颔首,便知她的用意。
鸳鸯方才去彩霞院中叫人,必已暗中查看过情形,既然她这般示意,便是未曾察觉半分不妥。
贾母暗自思忖,宝玉媳妇生得好相貌,言辞爽利,举止大方,已是十分难得。
更难得的之处,看不出有阴私邪妒之气,这般和顺心性,乃房宅兴旺之兆,于二房和宝玉而言,倒是一桩美事。
贾母又转向李纨,笑意更浓,说道:“你是过来之人,既这么说,我便彻底放心了。
也算是凑巧,你们去瞧那生养之人,我们这屋里,也正说生养的事。
方才众人闲谈,都说琮哥儿这次凯旋之后,必定能多在府中度日。
正该早些成家立室,开枝散叶,才是贾家东西两府,阖家兴旺的之道。”
说罢,她又抬眼看向夏氏,语气带着几分打趣:“我们虽都惦记着琮哥儿,可他终究还未成亲。
倒是宝玉这做弟弟的,先赶在了前头。
虽说彩霞有了身孕,可终究只是庶出,若是宝玉早些嫡脉相传,那便再好不过了。”
贾母这般话语,是大户人家寻常论调,深宅大院之中,嫡脉嫡子格外金贵,本无什么稀奇。
话音刚落,堂中众人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夏氏身上,有好奇,有打量,也有几分看热闹意味。
李纨见状,凑趣笑道:“老太太放心就是,弟妹生得一副好人物,瞧着便是多子有福之相。
将来必定能为二弟开枝散叶,诞下嫡子,保准错不了。”
众人虽是温言笑语,说的也是内宅喜兆之事,可此时的夏氏,心中早已翻江倒海。
先前在堂外,听众人谈论贾琮赐婚成亲,生儿育女的话语,心底的委屈与无奈,已让夏姑娘昏沉沉的,浑身不得劲。
她万万没有想到,这生养的话头,说着说着,竟落到了自己头上。
满腔的委屈与愤怒在心头肆意翻涌,可当贾母、李纨等长辈妯娌,她半分也不敢发作,只能死死压在心底。
一想到要给宝玉这下流胚生儿育女,只觉得胃里翻江倒海,阵阵抽搐,拼尽全力,才强忍住那股干呕之意。
心中不由得泛起几分邪气恶念,这些人这般调侃恶心自己,都是宝玉这下作东西害的!
等回去东路院,定要好好作践他,出出这口怨气。
便借着公爹的托付为由,逼他背经书做八股,他若敢磨蹭偷懒,便不停使唤他,絮絮叨叨碎嘴子,活活膈应死这下流胚!
……
堂中众人见夏氏俏脸通红,神色有些古怪,却都未曾放在心上。
毕竟是刚进门的新媳妇,被人提及生养之事,难免有些害羞,原是常理之中。
唯独王熙凤,心思最精明剔透,早在宝玉大婚次日,夏氏入荣庆堂敬茶时,她便从夏氏步态举止间隐约起了疑心。
暗自揣测这小夫妻二人,怕是并未圆房。此刻旁人见夏氏脸色涨红,神情尴尬躲闪,只当是新媳妇脸皮薄。
可王熙凤多了一层心思,瞧出的便全然不同。
她分明能看出,夏氏的害羞之下,藏着不易察觉的恼怒;尴尬窘迫之中,又隐着几分凌厉锐气。
这般模样,绝非单纯害羞,倒像不愿提及生养之事,新媳妇生养子嗣,才能在大宅门立足。
但凡是出嫁之妇,这都是最要紧道理,宝玉媳妇怎不爱听,事出反常,必定有鬼!
……
王熙凤与王夫人嫌隙极深,但凡有能打压作践二房,她向来都是乐此不疲,如今瞧出些端倪,又怎会轻易错过。
她笑容满面上前,拉住夏氏的手,语气热络说道:“弟妹才刚入门倒不急着生养,来日方长,顺其自然,才最是妥当。
女人生养必先保养,我手头有个养身食补方子,我自己可是亲身用过,那可真真切切管用的。
这事不用弟妹费心,我帮你置办调配,叫人每月给你送去,你只按着时辰吃,保管你早日开花结果,为宝玉诞下嫡子。”
一旁的平儿听了这话,连忙死死抿着嘴角,生怕一个没忍住笑出声来。
奶奶这食补的方子,莫非真有这般神奇?怎么见人就卖弄一番?
自琏二爷流配之后,奶奶自己生了大姐儿,性子便愈发古怪起来。
越发爱瞧热闹,凑闲趣,还总爱惹是生非,没了往日当家奶奶的收敛。
平儿暗自思忖,奶奶素来最厌宝二爷,对这位宝二奶奶,怕也不会真心待见。
如今这般热络好心,主动给人送食补方子,话里话外,不像真心提点,反倒透着几分不怀好意,不知又在打什么主意……
……
王夫人听王熙凤之言,眉头微微皱起,心中说不出的嫌弃,凤丫头这张破嘴,素来狗嘴吐不出象牙。
宝玉和他媳妇的事,用得着她来提及生养?
宝玉如今的身子,生养本就是天大忌讳,小夫妻至今未曾圆房,她心中反倒是庆幸。
只盼这事不声不响地混过去,眼下这般便是最好的法子。
可凤丫头偏在众人面前,挑唆哄骗宝玉媳妇,说什么生养食补之法。
若真挑起了宝玉媳妇的念头,万一她回心转意起来,竟愿意与宝玉圆房生养,可就纸包不住火,真就坏了事情!
可王夫人纵然焦灼担忧,却半句也不敢多言,只能绞尽脑汁地想对策,赶紧截断王熙凤话头,免得生出什么变故。
……
堂中迎春、黛玉等姊妹,皆是未出阁的闺阁姑娘,听王熙凤大谈生养之事,个个俏脸粉红,神情尴尬局促,又不好多言。
唯有史湘云,素来大胆爽朗,虽也觉不好意思,可心底十分好奇,暗中竖起耳朵,一字不落,听了个清楚。
夏氏虽已嫁入贾家,内里依旧是个闺阁,却比迎春黛玉等人,泼辣锐利了许多。
先前贾母与李纨提及生养之事,已让她心中郁闷不已,如今王熙凤火上浇油,絮絮叨叨个没完。
她心中的怒气,如燎原之火,越烧越旺。
夏姑娘心思精明,眼光锐利,见王熙凤说得起劲,嘴角那抹笑意似有若无,眼神中还透着几分促狭,心中顿时明了。
这王熙凤不怀好意,分明故意调侃,戏弄自己呢!
她虽进门时日不久,可手头陪嫁人手充足,平日里又极有心计,早暗中探知贾家不少内情。
王熙凤虽是笨蛋婆婆亲侄女,但这两女人却水火不容,平日狗咬狗一嘴毛,碎芝麻烂谷子,只要撞上就会一顿掐。
自己如今是宝玉的媳妇,是二房的当家奶奶,王熙凤素来厌恶宝玉又会真的看自己顺眼。
这般主动示好,送什么生养方子,不过是黄鼠狼给鸡拜年,必定没安好心。
她也曾听闻,王熙凤绰号“凤辣子”,名声可不怎么清爽,都说她脸酸心硬、嘴甜心苦、两面三刀。
上头笑着,脚底下便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这人说的鬼话,她岂能轻易相信。
夏氏暗自冷笑,自己可不是那蠢蛋婆婆,想当着众人面哄骗自己,想让自己难堪,做她的春秋大梦!
连儿子都生不出来的粗货,也配拿生养之事,来调侃嘲笑自己,凭她这个脑子也配!
虽心中越想越气,可夏姑娘面上却半点未露,反倒绽开一抹笑容,只是那笑容,似烧红的炭块,透着几分灼热的炙气。
语气依旧温婉得体:“我不过是刚过门的新媳妇,年纪轻,见识浅,哪里懂得这些生养道理。
琏二嫂子是过来之人,又是府中最出色的当家奶奶,愿意提点我这新媳妇,自然再好不过的,我先谢过二嫂子心意了。”
她话锋一转,笑意更柔,绵里藏针,笑道:“我听说琏二嫂子的大姐儿,生得极是乖巧俊俏,眉眼灵动。
只是我进门这些时日,一直没福分见到,改日去你院里串门,好好抱抱大姐儿,沾沾二嫂子的福气。
我娘一辈子就养了我一个,嫁入贾家之后,又见二妹妹、三妹妹、林妹妹等姊妹。
个个出色,花容月貌,文雅锦绣,我心里说不出的羡慕。
老太太虽说,嫡脉嫡子,血脉传承,最是要紧。可我心里的念头,却有些不同,说出来也不怕众人笑话。
往后若我生养骨肉,养个儿子自然好,若是能养个丫头,花容月貌,秀美可爱,那也是极得意的。
可比养个爱闹的小子,还要贴心几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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