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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零一十六章 事发东路院


荣国府,东路院。

  洞开的耳房门户,像惊慌张大的巨嘴,明媚晨光蜂拥而入,遮蔽屋内香艳荒淫,映得满室光影斑驳,却驱不散浓重阴霾。

  众人听宝蟾一番言语,除了夏姑娘神色凝然,宝蟾自身泪眼婆娑外,其余人俱唬得心头乱跳,脚下如钉,心中一阵后怕。

  她们皆是深宅里调教的丫鬟,内宅礼数规矩森严,人人都很是清楚,如何不知此事的凶险,更不说发生在主子大婚之夜。

  但凡太太奶奶的陪嫁丫鬟,日久天长,多是要抬作通房的,女主人身子违和,或是力不从心,便要承侍姑爷,暖床侍寝。

  乃是内宅约定俗成的规矩,若能挨得年岁久些,或是侥幸诞下子嗣,便可得个姨娘的名分,这是陪房丫头最体面的归宿。

  唯有少数福薄的,才得主人恩典,放出去配人,潦草过了一生,大户人家内宅,姑爷睡一个陪嫁丫鬟,司空见惯的俗事。

  丫鬟们为争名分谋前程,暗里勾搭主人上床厮混,亦是大宅里常有的风流闲情,这些事都是家丑不外扬,关门处置便是。

  可这些门内风月纠葛,无论是姑爷风流好色,还是丫鬟刻意引诱,睡了也就睡而来,总归是两厢情愿,你情我愿的勾当。

  若说主人不顾身份,肆意强暴陪嫁丫鬟,那便是坏了德行的丑事,纵是奴婢成群的豪门贵府,也要被人戳着脊梁骨非议。

  原本便是房内女人,光明正大的收纳,偏要做成暴虐无耻行径,非但失了宅门体统,一旦传扬出去,更是败坏门楣大罪。

  更何况,今日宝玉洞房花烛夜,该与新夫人合卺同床,共赴巫山,他却酒后失德,不仅冷落夫人,更肆意强暴陪嫁丫鬟。

  这般新婚之夜丑行暴行,纵有千般辩解,亦是大户里捅破天祸事,若真传出去,贾家颜面扫地不说,更被外头千夫所指。

  ……

  在场众人齐齐望向宝玉,只见他面如死灰,唇无血色,神情又羞又愧,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双手慌乱地乱抓着衣裤。

  偏是越急越乱,愈发狼狈不堪,哪有半分国公子弟做派,实在不堪入目,便是夏家丫鬟双福,见了这般光景,也暗自不屑。

  她虽知道些底细,却不知其中全貌,心中暗自揣测,必是宝蟾扶姑爷歇息,姑爷骤然酒醒,不知好歹,竟起兽性强占她。

  这姑爷也太过下作,简直就是禽兽不如,他也是大家公子,身边早有入房丫头,居然还这般急色,怪不得姑娘瞧他不上。

  ……

  彩云入了宝玉房头,已经过了大半年,每次两人同床,宝玉无法人道就罢了,还多次随意嫌弃谩骂,早已让她寒透了心。

  如今大婚之夜,宝玉又做出这等丑事,让她觉得脸上无光,当初她被王夫人选中,抬作宝玉房里姨娘,何等体面的前程。

  如今却只觉满身污秽,有苦难言,守着这性子纨绔之人,言语虚伪,无恩爱之情,更无德行之名,这一辈子算是断送了。

  这些人之中,唯独袭人心生疑窦,当初宝玉与宝蟾在书房乱搞,正被贾政撞破,差点让宝玉丢了性命,此事虽风波不小。

  但贾政与王夫人碍于脸面,早暗中压了下去,彩云、彩霞、秋纹等丫鬟俱是不知,唯她是王夫人心腹,此事却十分清楚。

  所以她知道宝蟾早被二爷睡过,不过是残花败柳之人,她心中由己推人,断定宝蟾如今陪嫁入门,必要倚仗旧情攀高枝。

  这贱丫头只怕巴不得让二爷睡,二爷即便酒后想要她,哪里用得着强暴,这丫头还不上赶着巴结,这事听着就有点不对。

  但这番阴私疑虑,袭人绝不敢说出口,要是让奶奶知道,她还没嫁入贾家,贴身丫鬟就被二爷睡了,新奶奶还不疯魔了。

  事情要是泄露出去,二爷就会名声狼藉,再不能抬头做人,夏贾两家已经姻亲,从此后便生嫌隙,二爷一生姻缘也毁了。

  袭人虽看出其中端倪,偏生不能去戳破,但宝玉在新婚之夜,睡了新奶奶贴身丫鬟,做出这荒唐之事,却绝抵赖不了。

  袭人心中又难免奇怪,二爷是银样镴枪头,怎么还有这种兴头,还挑洞房花烛夜来做,当真是胆大妄为,让她心寒失望。

  ……

  袭人见宝玉狼狈不堪,被一众丫鬟众目睽睽,手忙脚乱地摸索衣裤,想来方才寻乐时,太过放浪肆意,衣裤扔满地都是。

  东一件西一件,哪里有半分章法,急得他额角冒汗,却半点也不得便利,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胡乱中摸到一条里裤。

  只一件里裤不足遮丑,根本出不得被窝,况宝玉自小娇生惯养,穿衣梳洗皆是丫鬟服侍,空有满腹歪理,自理颇为笨拙。

  与一旁手脚麻利,快速穿戴整齐,早早遮丑的宝蟾相比,两人当真是云泥之别,愈发显得宝玉懒惰迟钝,让人觉得不堪。

  …………

  袭人心中无奈,上前帮宝玉收拾衣裤,彩云也上前帮忙,两人帮宝玉胡乱穿好衣裳,各自脸上尴尬,心中都颇感到羞辱。

  袭人心中难过,今日新奶奶新婚头日,二爷便做出这等事,被人破门撞破,出了天大的丑,在奶奶跟前还如何抬头做人。

  即便自己和彩云也丢尽脸面,在双福等夏家丫头跟前,从此都要低人一头,主子爷们窝囊,自己这些人如何有好日子过。

  袭人和彩云帮宝玉穿衣,形状狼狈到极点,彩云心中更是懊丧,二爷有胆偷人,没本事收拾首尾,这般折腾就剩出丑了。

  夏姑娘和陪嫁丫鬟,各自转过身子,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袭人说道:“二爷,我劝过多次,让你不要喝酒,二爷总不听。

  但凡多饮醉酒,做事便容易失态,好在是自己家中,要是在外头也这样,岂不是叫外人笑话,二爷快和二奶奶赔个不是。”

  ……

  众人一听这话,便知道袭人心思,这是想大事化小,重拿轻放,将宝玉强暴丫鬟之事,轻轻巧巧遮掩过去,倒是好手段。

  彩云听了这话,不由松口气,还是袭人姐姐老道,今日二爷和奶奶新婚,这事遮掩过去才好,不然可不知惹出多大风波。

  只是双福等夏家丫鬟,听了袭人这话,人人心中不忿,难道夏家丫头低贱,就要凭白被人糟蹋,连奶奶都给人侮辱作践。

  袭人只是话语刚落,便觉眼前红影晃动,夏姑娘已经快步上前,扬手就抽了她一个耳光,声音异常响亮,顿时将她打懵。

  在场的丫头,不管是双福,还是彩云等人,瞬间被吓呆了,袭人是宝玉大丫鬟,还是入房准姨娘,夏姑娘竟说打就打了。

  ……

  夏姑娘这耳光手劲极大,袭人又是猝不及防,一下就被扇倒在地上,在场众人都寒蝉若噤,一时竟无人敢去扶袭人起身。

  夏姑娘脸色阴沉愤怒,骂道:“好个奸诈的贱婢,宝玉做出这等丑事,你这般花言巧语遮掩,你当我们这些都是死人吗!

  难道我夏家的丫头,就凭白给人糟蹋,我这当家奶奶的脸面,凭你三言两语就撕烂,你又算什么东西,几两银子的蠢物!

  我如今才算知道,宝玉为何这般无法无天,都是你们这些下贱娼妇,每天不顾天理挑唆放纵,再正经的爷们也给养歪了。

  双福,即刻去回报老爷太太,让他们来评评理,我夏家也是清白人家,我是清白正经姑娘,为何首日入门便这般羞辱我。

  贾家不仅是国公世家,还是翰林清贵门第,大房伯爷名动天下,一等人物,文采武略,世人称道,给贾家闯下偌大名头。

  为何二房如此行事,大喜的新婚之夜,糟蹋我的丫头,作践我这新妇,这是何道理,若是没个说法,我就吊死在院子里!”

  …………

  袭人软倒在地,脸上火辣辣的痛,她自入贾府以来,行事柔顺世故,一惯顺风顺水,人人都称贤德,何曾受过这等打骂。

  今日宝玉新婚首日,被新奶奶当着众人,伸手抽了耳光,不单是颜面扫地,从此和新奶奶结下梁子,以后哪还有好日子。

  即便她曾是贾母大丫鬟,即便她讨得王夫人欢心,做了宝玉的入房女人,但如今新奶奶入门,便是她需侍奉的当家大妇。

  新奶奶如厌弃打骂自己,连太太都不好多管,因这是儿子房内事,这便是内宅规矩,犹如天经地义,众人皆知治家之理。

  即便自己做过老太太的丫鬟,老太太也绝不会多事,她只会看着自己孙媳妇,如何会因小失大,顾及自己这买来的丫头。

  新奶奶乃是贾家明媒正娶,出身富贵皇商之门,根底十分深厚,陪嫁人手充足,如是厌弃自己,想弄死自己也易如反掌。

  夏姑娘这个巴掌打下,袭人便不是原来的袭人,至少在宝玉房里,她已名声扫地,摄于当家奶奶之威,哪个还敢待见她。

  ……

  即便袭人心头发凉,满心皆惧怕绝望,但听夏姑娘让人传话,请老爷太太来评理,她整个人一激灵,竟从地上爬了起来。

  她被当家大妇厌弃,想要在房里立足,唯一的依靠便是宝玉,此事若让太太知晓,倒也罢了,让让老爷知晓必生出大祸。

  老爷这人最是周正重礼,若知二爷做这等没脸丑事,必定会施雷霆之怒,多半要把二爷活活打死,到时自己也大祸临头。

  二爷若有三长两短,太太如何还会庇护自己,多半还会迁怒自己,没有看顾好二爷,她想立足活命,便不能让宝玉出事。

  袭人踉跄的跪到夏姑娘面前,急声说道:“我但凡有什么不对,奶奶尽管打骂,奶奶让太太过来做主,这也是家中常理。

  只是恕我大胆说一句这事要是惊动老爷,可就生出大祸,老爷一向教导严厉,要是知晓此事,怒火攻心怕要打死二爷!”

  ……

  双福得夏姑娘吩咐,本已走到院门,但听到老爷打死二爷,便停住脚步,姑爷虽可恶,但要被打死了,姑娘岂不做寡妇。

  姑娘刚刚进门,相公就被公爹打死,姑娘命可就太苦,她正想磨蹭片刻,却听夏姑娘话音古怪,问道:“你这话可当真!”

  双福听了这话,心中有些啼笑皆非,姑娘就这么厌弃姑爷,难道还希望他被打死,怎么也不顾着自己,当真也太疯魔了。

  双福听出夏姑娘心思,其他丫头也有所觉,只是即便袭人在内一时都以为错觉,奶奶痛恨二爷荒唐,也不至让他去死……

  夏姑娘是一等精明人,瞬间意识到太忘形,虽然她嫁入贾家,本就是另有所图,但要是入门就做寡妇,岂不是变扫把星。

  她虽然行事执拗疯魔,但却是一等聪明人,知晓若真的如此,便难在贾家立足,怕是走动都不得自在,自然是不愿意的。

  她虽十分厌恶宝玉,不过无法许给心上人,心中便迁怒于人,嫌宝玉做派下贱,倒还不至于叫他去死,不如拿捏他快意。

  ……

  夏姑娘瞥了袭人一眼,便懒的再正眼看她,说道:“宝玉行事荒唐,但我是新嫁之妇,不愿留人话柄,便给他留些脸面。

  就请太太来理论此事,太太是大家主妇,必定是有章法的,必定能秉公断事,省的宝玉以后再胡闹,就暂不惊动老爷吧。

  彩云,我的丫头新来乍到便由你去和太太传话,我瞧你也算是伶俐人,想来也不会添油加醋,可要把话给我传仔细了!”

  袭人听了这话,心中一阵发凉,新奶奶实在太过厉害,她这话里的意思,太太要是不给一个交待,她便闹到老爷跟前去……

  ……

  夏姑娘之所以改变主意,没让自己丫鬟去传话,是双福也是刚陪嫁入门,终归不清楚贾家根底,担心她应付不了王夫人。

  如今事先已经闹开,院里各人看得清楚,她让彩云去传话,是看出她没袭人奸滑,绝不敢信口胡言,不然就是自找麻烦。

  让贾家丫鬟去传话,此事愈发板上钉钉,她这新妇行事做派,便让人挑不出毛病,只要牢牢占住道理,谁都奈何不得她!

  ……

  彩云听出夏姑娘言辞不善,已深有警示之意,心中不由一颤,不管今日如何了结,新奶奶已经进门,便是二爷房里主母。

  自己的生死前程,都一把攥在她手中,方才袭人姐姐言语机巧,想给二爷遮掩,便给新奶奶一顿料理,手段凌厉的吓人。

  彩云从小是家生丫头,清楚大宅门里规矩,虽不是精明强干之人,却还懂得如何自保,今日事众目睽睽,哪敢搬弄是非。

  袭人已有前车之鉴,她心中打定主意,只将院中之事,如实转告王夫人,不掺半分虚假,尽量置身事外,不做半点沾惹。

  ……

  东路院,内院堂屋。

  晨曦渐渐透亮,窗纱已透入柔光,堂屋烛火犹燃,未及全灭,秋纹碧痕二人轻手捧盘,依次进屋,往八仙桌上铺设早膳。

  所用早点器皿,俱是一色霁蓝彩瓷,碟盏凝润,光致精美,颇为赏心悦目,二房虽是偏居东院,日常用度依旧细密讲究

  一时之间,桌上肴核齐备,香气扑鼻,二碗梗米香粥,一碟豆腐皮包子,一碗鸡汁蛋羹,一碟腌菜笋尖,一碟鸡油卷儿。

  桌上另配小巧银匙,乌木箸儿,诸物精巧,齐齐整整,只是如此精细早膳,王夫人并没有多少胃口,似乎有些心神不定。

  昨夜儿子洞房花烛,王夫人并无半分欣喜,反而整晚心惊肉跳,彻夜无法入睡,新妇入门如同洪水猛兽,也是匪夷所思。

  究其缘故,不过是知道儿子是个样子货,得了难以启齿的不举之症,这大半年时间,暗访名医,用尽好药,皆毫无起色。

  这种事情寻常情形,自然神不知鬼不觉,但只要新妇入门,小夫妻合床欢好,哪里是瞒得住,过新婚之夜定会生大是非。

  儿媳妇正是花一般年华,哪个愿守一辈子活寡,夏家也不是平民寒户,是有根底的皇商之门,得知此事后岂会善罢甘休。

  且此事不止是小夫妻失和,宝玉无法生养,内情被人戳破,老太太便再疼宝玉,无法传承血脉的子孙,终究要被人冷落。

  二房已经堕落如此,老太太对宝玉的宠爱,已成二房唯一倚仗,要连这桩都失去,再无翻身之日,王夫人怎么能不担忧。

  ……

  王夫人说道:“碧痕,你去请老爷来用早点,秋纹,你去宝玉院里传话,让宝玉和媳妇早些起身梳洗,也过来一同用餐。

  今日是新妇入门首日,要去西府给老太太奉茶,这是极要紧的孝道礼数,万不可耽搁了时辰,若有什么话回来再说才好。”

  王夫人吩咐着话,心里也是惴惴不安,昨夜小夫妻已同房,她最担心的事情,必定也就发生,只怕宝玉房里如今不太平。

  但她不好大早去宝玉院里,以免太过着痕迹,让秋纹过去传话,不过是探探宝玉院里动静,真有什么不妥也好有个应对。

  等秋纹碧痕各自去传话,只是过了稍许,王夫人听到廊外脚步匆匆,原以为丫头传话回来,却进来的是一脸惊慌的彩云。

  王夫人神情微微一愣,不及问彩云为何大早过来,只是问道:“彩云,昨夜宝玉洞房花烛夜,他和新媳妇过的还都稳妥。”

  彩云脸色发紧,说道:“太太,二爷房里出了大事昨晚二爷喝多酒,没在新房和奶奶同床,还把奶奶陪嫁丫鬟给睡了。”

  王夫人一听这话,不禁脸色大变,手中的霁蓝碗碟,顿时摔得粉碎,脑中一片混乱,宝玉不是不举吗,怎还干出这等事?

  正在王夫人惊骇莫名,门口传来一身怒吼:“这个下作无耻的孽畜,大婚之夜,竟做出这等龌龊之事,简直是禽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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