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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百七十九章 威远惊天下


宣府镇,南城门外。

  北地冬夜,寒得透骨,似有无数冰针,借着风势,往人骨缝里钻,星光被浓云掩去,苍穹不见微光,天地黝黑一片。

  勉强辨得的城墙轮廓,黑沉如蛰伏的巨兽,吞吸着深夜寒气,离城墙数百步,那处天然凹坑,于秀柱身着半旧棉甲。

  身旁趴匐着六十名后膛枪手,悄无声息地潜伏静默,他们的棉甲早已落了薄薄一层霜花,与周遭的冻土全融为一体。

  刺骨冰寒冻得人指尖发僵,牙关打颤,便是呼气,也瞬间凝成一缕白气,转瞬消散在风里,六十余人竟无半分声响。

  唯有胸膛微微起伏,,透着几分苦撑的韧劲,他们已在寒夜蛰伏一个时辰,手脚早已冻得麻木,,连转动眼珠都觉滞涩。

  但是,却无一人敢稍动,皆死盯着前方那巍峨的城门,眼底透出隐忍和急切,身上温度的消散,似远快于时间流逝。

  于秀柱眉头微蹙,眸色沉凝如墨,周身透着沉稳坚韧,半点不见寒冻的狼狈,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鹰隼般锁定城门。

  忽的,那紧闭的城门竟轻轻动了动,一道细微缝隙悄然裂开,似黑暗中睁开一丝眼缝,虽细,却足以让人心弦紧绷。

  于秀柱心中一动,瞬间明了其中关节,他微侧过头,唇瓣微动,声音压极低,似落叶拂过冻土,唯身侧军士能听清。

  “全队准备,城门有动静,暗中活动手脚,得我号令,立即冲锋,不得迟缓,以最快速度冲过吊桥,支援城中内应。

  他的话音刚落,潜伏军士们皆心中凛然,借着微弱的光,暗中活动僵硬的手脚,指节转动间,发出细微的“咔咔”声。

  每个人的呼吸,都变得急促几分,握着后膛枪的手,虽仍有些麻木,却多了几分坚定,目光不约而同投向城门方向。

  ……

  宣府镇,南城门

  郭志贵从微启的城门缝,闪身而出,刚出城门,便立刻矮下身,防止被城头守军察觉,确定无虞之后,才抬头观察吊桥。

  铁索悬挂着沉重的吊桥,被城头灯光映照,泛着森寒暗沉毫光,开启城门之前,必须要放下吊桥,是他要破第一道难关。

  郭志贵不敢耽搁,检查从革囊中取出的物事,那是四枚瓷雷,每两颗用坚韧牛皮索相连,瓷雷引线比寻常的要长出数寸。

  除此之外,又从革囊中取出一支信报焰火,一个精巧的火折子,那日郭志贵和于秀柱接头,这些东西都是贾琮交待带来。

  那皮索瓷雷虽古怪,但形制不算复杂,用法却别具一格,是贾琮根据铁索吊桥特点,特意制作出来,足见心思细腻缜密。

  郭志贵知道刻不容缓,用力吹亮火折子,将一对瓷雷引线点燃,火信“滋滋”作响,光亮微弱急促,在寒夜里格外显眼。

  在点燃引线瞬间,他握住牛皮索中端,手臂发力将皮索在空中抡圆,瓷雷随着皮索转动快速盘旋,划出一道明显的弧线。

  这抛掷瓷雷的动作,郭志贵自接到指令,每日深夜在住处后院揣摩,已演练数千次之多,举手投足间,已经至万无一失。

  他目光锁定铁索与吊桥的木楔连接处,那是铁索最薄弱之处,待牛皮索抡至最快时,他手腕微一松,力道拿捏恰到好处。

  那对瓷雷借着惯性,在空中盘旋几周后,皮索在铁索与木楔连接处一碰,发出破空弦音,回旋缠绕,已紧紧勒在那上面。

  郭志贵立刻拿起另一对瓷雷,依样画葫芦,点燃引线,抡圆牛皮索,蓄势待发,果断松手,又一道盘旋的弧线划过夜空。

  第二对瓷雷也准确无误地,缠绕在吊桥右侧的连接处,与左侧的瓷雷遥相呼应。做完这一切,郭志贵的心猛地狂跳起来。

  他两脚蓄力,用手抓住城门缝隙,死盯着四根飞速燃烧的引线,火星渐渐逼近瓷雷,每一秒流逝,似乎都变异样的漫长。

  ……

  就在此时,城门内传来一阵喧哗,人声渐渐鼎沸,夹杂着呵斥与争执,打破了深夜的寂静。透着浓重的紧急和危险气息。

  郭志贵心中一紧,瞬间明白过来,必是城头守军发现西城大火,下了城头查看,发现城门被辅兵封锁,双方发生了争执。

  他心中暗自焦急,形势已然迫在眉睫,若是再耽搁,一旦守军靠近城门,发现他们暗开城门,双方顷刻间就要刀兵火拼。

  郭志贵的目光死死盯着引线,看着火星一点点烧至尽头,心中巨石终于落了一半,他不再犹豫,身形一晃闪到城门后方。

  几乎就在下一瞬,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响起,震得地面微微颤抖,碎片飞溅,将城门击得乱响,整个南城门照得如同白昼。

  吊桥和铁索相连木楔,顷刻间被炸的粉碎,两根铁索应声断开,沉重的吊桥失去支撑,轰然落下,砸得地面上扬起雪雾。

  巨大的爆炸声,震碎冬夜的平静,城头和城下的守军,顿时一片骚乱,郭志贵飞快点燃信报焰火,斜斜指向城门外夜空。

  焰火“咻”的一声,直入云霄,划破黑暗苍穹,弹丸升至高空,四处炸开,似红梅绽放,鲜红夺目,方圆数里,清晰可见。

  而南城门之内,守军和铺兵的争执,因剧烈的爆炸声,及吊桥轰然落下,终于突破了临界点,血腥拼杀难以避免的爆发。

  郭志贵大声嘶吼,让四名麾下军士,将城门全部推开,立刻破坏栓扣,让城门无法闭合,自己带其他手下挥刀杀向城内。

  ……

  那抹鲜红信报烟火,便是冲锋的号角,更是破城的希望,南城门数百步外,于秀柱见此情景,浑身热血沸腾,一跃而起!

  大喝一声:“全队立刻冲刺,最快速度入城,两人向西南传令牵引,让其余一百余名弟兄,立刻向城门冲刺,不得有误!”

  声音穿透寒夜,掷地有声,六十名后膛枪手瞬间跃起,虽人人浑身僵硬,精神却抖擞,手握着后膛枪,朝城门方向猛冲。

  几百步的距离,以飞快速度缩短,城头守军仓促之间,慌忙射箭阻拦,但是夜色漆黑,寒风凛冽,极大阻碍箭羽的精确。

  靠近城头不足百步,所有枪兵举盾过顶,堪堪躲过城头箭雨,,战靴踩碎吊桥凝冰,发出细密碎裂声,数十枪兵蜂拥入城。

  南城门西南面方向,数百米距离之地,另一百四十后膛枪兵,飞快冲出潜伏之地,火速向城门冲刺,与先入城枪兵会合。

  ……

  而南城门南向四里处,虽听不到喧嚣之音,却清晰得见爆炸火光,还有那道直刺苍穹,似乎能点燃所有热血的信报焰火。

  贾琮神情激奋,飞身上马,喝道:“全体听我号令,以三千火枪兵为中军,入城后分为三十百人队,从南城向北城推进。

  左右两翼各四千边军,按原定部署统率,入城直取东西两门,遇敌斩杀,除恶务尽,天明之前,肃清残敌,全军,冲锋!”

  …………

  宣府镇,西城门。

  此时,兵营成烈火炼狱,伍成点燃两个营帐,先撩着附近草料,因为这处偏僻,一时无人察觉,火借风势,飞快蔓延。

  加之营中大量军卒毒发,城头轮换戍守兵力不足,幸免无事的兵卒,全被派上城头守城,火起之时,无人手及时扑灭。

  原本不过是一场小火灾,风助火势,冤生孽结,竟衍生成一场大火,不仅烧了过半兵营,更烧死许多毒发无力的兵卒。

  夜色被火光染得通红,浓烟如黑龙般盘旋而上,遮天蔽日,将半边夜空都熏得发暗,呛人烟气混杂着焦糊味、皮肉味。

  一队人马从街北疾驰而来,蹄声如雷,激起碎雪飞溅,踏破兵营的混乱嘈杂,带着凛冽逼人杀气,直奔西城兵营而来。

  蛮度江一身铁甲,身材粗壮,面容黝黑,眼神如饿狼般凶狠,周身散发着令人心悸的戾气,用愤怒眼神看着兵营大火。

  他刚接西城千户通报,便带上百亲兵飞马赶来,衣甲上还沾夜露与尘土,却不见半点疲惫,只剩下满心的暴怒与警惕。

  营中值守百户听到风声,连滚带爬跑到蛮度江马前,颤抖说道:“启禀万户大人今日大批军卒突发急症,皆腹痛不止。

  定是伙房做饭不慎,弄脏吃食,才让军士得上急症,西南两座营房突然起火,想是士兵病发挣扎,碰翻烛火引发大火。”

  ……

  蛮度江听了大怒,一脚踹翻百户,骂道:“蠢猪!即便吃食不净,最多不过腹泻罢了,怎会让多人同时病发,人事不省!

  难道火头军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军中吃食里下砒霜不成,分明是细作暗中下毒,蓄意扰攘生事,引火烧营!给我彻查!

  找到下手的细作,相关人等,一律连坐,一个不留,全部剥皮砍头,立刻去南城门调集人手,立刻扑灭大火不得有误。”

  蛮度江嚣张粗暴的话语未落,突然远处传来几声巨大声响,就像是天上突降旱雷,震得人微微耳鸣,心口都不由得打颤。

  那奇怪巨响过后,呼啸北风之中,隐约夹杂喊杀声,裹在夜风中传来,身边千户惊道:“万户大人,声音是从南城传来。”

  蛮度江脸色大变,说道:“不好,难道南城也出了事,今夜各处事发,情形不对,速向各城传令,严加戒备,不得有误。”

  蛮度江已坐立不安,从西城抽调二百人马,跟他马上去南城查看,只是马队刚走几步,便看到前方数匹快马正仓皇而来。

  领头那人是一名南城值守队正,他认得守城主将蛮度江,滚鞍下马说道:“万户大人,小人奉命传信,南城门出了大事!”

  蛮度江见了西城一片狼藉,本就已经满腔暴怒,如今见这南城队正神情惊慌,口称又出大事,他一颗心猛然的坠了下来。

  怒道:“南城方才传来巨响,到底是何等缘故,又出何等大事,陈三合乃南城守将,为何不见人影,马上给我速速讲来!”

  ……

  那南城队正说道:“启禀万户大人,方才陈千户命亲兵手持金符,将城下兵马都调往城头,又调三十辅兵来镇守南城门。

  没想到这些辅兵作乱,陈千户亲兵趁乱偷开南城门,引周军杀入城中,南城守军正在抵挡,百户命我等向万户大人求援!”

  蛮度江听了怒火中烧,骂道:“今日西城军士中毒,军营起火,生出如此大事,我便怀疑必有细作作乱,原来根源在此。

  定是陈三合投靠蒙古,贼心不死,左右摇摆,竟然再次倒戈,必是他在西城下毒放火又乘乱调动南城兵马引周军入城。

  这个反复无常的小人,养不熟的汉狗,简直是可恶到极点,立刻传我军令,从东城北城各调集一千兵力,火速增援南城。

  其余各军坚守各门,不得有丝毫懈怠,再传令各军,凡遇到陈三合,立即就地格杀,我要夷他三族,方能消我心头之恨!”

  ……

  宣府镇,南城门。

  西城军营大火,南城守军骚动,八十辅兵封锁城门,不允许旁人靠近,更引起蒙兵不满,低贱的辅兵竟敢与他们相抗衡。

  等到城外发生爆炸,吊桥接着轰然落下,即便蒙军忌惮陈三合千户金符,此刻哪还会有半分犹豫,笃定这汉人千户已反。

  蒙兵本就十分鄙视辅兵此刻再无半分顾虑,没等辅兵抢先动手,蒙兵已提刀冲上砍杀,双方碰撞拼斗,顷刻血光飞溅。

  这八十名辅兵,被伍成选中参与起事,都与蒙军有屠城血仇,但只伍成等十余人,乃城中猎户或武师,为身手矫健之人。

  其他人都是寻常百姓,甚至没碰过刀枪,即便有冒死血勇,却怎胜过骁勇蒙兵,双方拼杀碰撞,辅兵瞬间便被砍死数人。

  伍成见辅兵被杀,双目顿时血红,带着十余个勇武之人,奋力砍杀,勇不可当,才堪堪挡住蒙军攻势,不至于一触即溃。

  …………

  但是,即便南城不少军士毒发,南城依旧剩近千守军,城门爆炸,吊桥坠落,越来越多守军,冲下城头向城门发起进攻。

  八十辅兵本就战力不足,加愈发悬殊的人数对比,即便伍成等人奋勇拼杀,辅兵依旧难以抵挡,伤亡人数在飞快的扩大。

  直到郭志贵带十余名麾下,从城门冲杀入战团,才止住辅兵死伤溃败,只是蒙军人数太多,己方近百人不断向城门后退。

  如形势无法快速扭转,城门将被蒙军重新堵上,好在六十名后膛枪兵,及时过吊桥蜂拥冲入城门,郭志贵带人迅速后退。

  后膛枪兵瞬间开枪排射,此时蒙军已冲至不到十步之遥,后膛枪的强大火力,在极短的射击距离,瞬间被成倍恐怖放大。

  因仓促冲入城门,枪兵来不及列阵,只有最前列十余人,进行火速应敌射击,半封闭的城门洞子,将枪声回震成雷鸣般!

  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个蒙军,如同被镰刀拦腰斩断的麦子,齐刷刷的倒在地上,连惨叫都没发出几声,已被枪弹瞬间击毙。

  紧接着第二轮枪声已响起,后膛枪远胜鲁密铳的杀伤力,再次被残忍的彰显,蒙军身上坚韧的皮甲,近距离迎接着枪弹。

  如朽木破纸般被轻易撕裂,枪弹击中目标,有些穿透背夹,有些滞留体内,巨大的势能被停滞,转成搅碎肉体可怕动力。

  每个被近距离击毙的蒙军,如灌满浆液的容器,被枪弹瞬间击破,肌肉翻卷,鲜血喷溅,比刀砍枪刺击杀更加恐怖血腥。

  等到第三轮后膛枪响起,训练有素的枪兵已站稳阵脚,迅速完成了数排枪阵,狭窄的城门洞子,每排只够十名枪兵列队。

  城门洞的有理地形,让大后膛枪火力密度加大,配合惊人的射程和杀伤力,让不到百步的城门洞,成为索命的阎罗通道。

  枪兵娴熟无比射击,使三连轮换射击效率极快,恍如推波逐浪般收割人命,不过过去片刻的时间,火枪手已完成七连射。

  后膛枪手拉栓、上弹、推栓闭锁、射击,清脆换弹声整齐划一,透着无尽的冷酷,每一次射击都在宣泄怒火,血债血偿!

  城门洞里遍地都是蒙军尸体,前行难以插足,遍地流淌血浆,踏步湿滑难行,浓烈的血腥味充斥每一寸空间,让人窒息。

  幸免于难的蒙军,被这天罚般杀戮,吓得魂飞魄散,所有悍勇无影无踪,枪声只过第六轮,他们便心态崩溃,仓皇逃命。

  此时,另一百四十名后膛枪兵,也冲破城头弓箭阻挠,接近全数冲入城门,后膛枪兵队人数达两百,让郭志贵心中大定。

  嘶声喝道:“所有枪兵列阵前行射击,出城门洞子,在城门前列阵迎敌,造成如此大动静,蒙古鞑子必会派出援军反扑。

  分出两支十人队,封锁两侧下城通道,将城头守军堵死,辅兵收集蒙军的盾牌,在枪阵前布置盾阵,预防敌军箭雨攻击。

  兄弟们,我们只要支撑一刻钟,威远伯必带大军杀到,破城在此一举,所有人奋勇拒敌,不得后退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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