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冯敢


他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在防着什么。

嬴政没叫起,只问:“冯敢,你在羽城多久了?”

“回大人,一年零三个月。”

“此地情形如何?”

冯敢跪着,喉结滚动,半晌才道:“臣……臣有罪。”

嬴政看着他。

冯敢把额头贴得更低,几乎蹭着泥土:“羽城这站,建了一年多,至今未摸清城中底细。”

“外来人打不进,本地人撬不开。臣派出去三拨暗桩,两拨被赶出城,一拨……一拨至今联系不上,恐已遇害。”

百善皱眉:“你一个堪比百夫长的黑冰卫,手下七十人,一年时间连消息网都铺不开?”

冯敢伏地不起:“臣无能。但这羽城……实在邪门。”

他抬起头,眼眶通红:

“臣刚来时,也试过往客栈、酒肆、车马行安插人手。可这些人,对外来者有一种……很深的提防。”

“他们不跟外乡人说话,不租屋给外乡人,不与外乡人做生意。街上有外乡人问路,本地人扭头就走,像躲瘟疫。”

“臣曾让两个弟兄扮成皮货商,在城中走了三天。三天里,没人卖他们一碗饭,没人租他们一间房,连讨口水喝,都遭白眼。”

“后来他们去城外村里收皮子,当晚就被一伙蒙面人打断腿,扔在城门口。蒙面人留话——外乡人滚出羽城。”

嬴政沉默听着,目光落在槐树斑驳的树干上。

扶苏站在阿吉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角,不敢出声。

“城令是谁?”嬴政问。

“姓陈,名固。”冯敢道,“本地人,四十出头,据说在羽县当了十五年县丞,去年县升城,他便做了城令。”

“此人风评如何?”

“风评……”冯敢顿了顿,“在本地人口中,陈城令是青天大老爷。”

“外地人眼中呢?”

冯敢没答。

百善道:“说话。”

冯敢深吸一口气:“外地人眼中,此人排外。他上任后颁了十几道条令,对外来商贾加征市税,对外来工匠限制赁屋年限,对外来读书人,不许参加本地官学考选。”

“臣查过,这些条令没有违律,都在朝廷许可的郡县自治之权内。但条令之下,羽城几乎成了一座铁桶——外头的人进不来,进来也是纯吃亏。”

嬴政踱了两步,停在井边。

“去年升城,是谁举的?”

“东郡郡守。”冯敢道,“奏疏里说,羽县近年赋税连增,人口盈万,漕运繁盛,已达升城之格。”

“赋税连增。”嬴政重复这四个字,“人口盈万,漕运繁盛。”

他转向冯敢:“你查过这‘赋税连增’的账目没有?”

冯敢伏地:“臣的人进不去县库。”

嬴政没再问。

槐树影移,已是黄昏时分。

阿吉领着扶苏进屋去了,百善站在嬴政身后,冯敢仍跪着,膝盖硌在砖缝里,不敢动。

良久,嬴政道:“起来。”

冯敢起身,仍躬着腰。

“轩月坊这处宅子,是自己置的还是租的?”

“回陛下,是置的。”冯敢道,“臣去年托本地人出面,买了这处民宅。那本地人做完这笔买卖,隔月就搬离羽城了。”

“为何搬离?”

冯敢嘴唇动了动:“他……他替外乡人办事,被邻里知道了,待不下去。”

嬴政点点头。

他走到院墙边,伸手摸了摸墙砖。

青砖,新烧的,缝里白灰还硬。

“这墙是你来时砌的?”

“是。”冯敢道,“原来的土墙,臣怕不稳,换了砖。”

“换砖的匠人,是本地人还是外来的?”

冯敢一愣,旋即明白嬴政在问什么,声音又低下去:“是外来的。臣从邻县请的匠人,当日来,当日走,不敢留夜。”

嬴政收回手。

他转身,看着冯敢:“这一年多,你在这里怎么过?”

冯敢怔住。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结滚了几下。

“……臣。”他低下头,“臣与兄弟们,平日不出坊。用度采买,是邻县的人送进来。坊里不开火,怕炊烟惹眼。吃的是干饼冷肉,喝的是这井里的水。”

他顿了顿,又道:“臣有时夜里上街,走一圈,看能不能碰上愿意说话的本地人。碰了一年多,碰上了三个。”

“三个?”

“是。”冯敢道,“一个是在城门口摆茶摊的老妪,儿子早年出外行商,死在外头了。她见臣是外乡人,肯跟臣说几句话,但也只是说天气、说茶钱,一问到城里的规矩,她就摇头。”

“第二个呢?”

“第二个是城西的篾匠,六十多岁了,年轻时在咸阳当过差。他说羽城从前不这样,是近几年才变的。”

“为何变?”

冯敢摇头:“他只说‘人心变了’,不肯细讲。臣去寻过他三次,第三次去,他的篾铺已关了门,人不知搬去了哪里。”

“第三个。”

“第三个.......”冯敢声音发涩,“第三个是个孩子,十岁出头,在巷口蹲着玩石子。臣路过,给了他两块饴糖。他接了,小声说‘你们快走吧,这里不欢迎外人’。”

“臣问他为什么。他摇摇头,跑了。臣追上去,他已经钻进一条窄巷,不见了。”

冯敢说到这里,停了。

嬴政没说话。

百善站在一旁,手按在剑柄,心中隐隐已经有了预感。

暮色四合,后院渐暗。

阿吉点了灯,从窗格透出昏黄的光。

扶苏的声音从屋里传来,低低的,问阿吉什么,阿吉轻声答他。

嬴政忽然道:“冯敢。”

“臣在。”

“你怕不怕?”

冯敢愣住。

他抬头,看着嬴政。暮色里看不清皇帝的面容,只看见一个沉沉的轮廓,站在槐树下。

“臣......”冯敢声音发紧,“臣不怕。”

院中静下来,只有风吹槐叶的沙沙声。

嬴政良久不语。

百善看着冯敢,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这时,扶苏从屋里探出头。

他看看院中的人,轻轻走到嬴政身边,拽了拽父亲的衣角。

“父皇。”他小声道,“这里的人,是不是都很难过?”

扶苏此言一出,冯敢再次双膝跪下,但不敢多言。

嬴政转头看向小扶苏。

扶苏仰着脸,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

“父皇,这里的人,是不是也缺一个朋友?”

嬴政没答。

他抱着扶苏,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侧过脸:“冯敢。”

“臣在。”

“你在这里守了一年多,没守出结果,这已经是功劳。”

冯敢眼眶又红了。

“从今天起,你晋升丙级黑冰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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