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自以为是的谋划

......

另一边，咸阳城西，驿馆。

羯罗那回到独居的院落，关上房门，脸上那副惶恐、狼狈的神色瞬间消失无踪。

他走到铜盆前，掬水洗了把脸，直起身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冷冽。

四名副使鱼贯而入，关上房门。

其中一名副使低声道：“大人，方才在宫中，秦人气势汹汹，条件苛刻至极。我们……”

羯罗那抬手止住他，走到案前坐下，端起早已凉透的茶，啜了一口。

“王上果然说的没错。”他放下茶盏，嘴角勾起一丝冷笑，“秦人会狮子大开口。”

另一名副使皱眉：“黄金五百万两，白银三千万两，精铁百万石，战马十万匹，耕牛二十万头……还要十万劳工修路。这条件，岂止是苛刻，简直是吸血！”

“确实吸血。”羯罗那点头，“但你们注意到没有？百善提出的条件，虽然苛刻，却还没有触及我们的底线。”

“底线？”副使不解。

“王上临行前交代过。”羯罗那压低声音，“秦人若索要赔款，可以给，但不能超过国库五成；若索要劳工，可以出，但不能超过北境三省青壮半数；若要求修路，可以修，但工期必须拖长，且路线必须经过我们预设的几处险要。”

“这一切都在王上的预留之中！”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咸阳宫方向：

“百善要黄金白银，我们可以给。他要精铁战马，我们也可以分批给，拖延时间。他要劳工修路——正中下怀。”

“大人的意思是？”副使眼睛一亮。

“修路，看似耗费国力，实则……”

羯罗那转身，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们可以借此，将我们的人安插进筑路队伍。两万监工、五千匠头，加上十万劳工，这就是十二万五千人。这些人，一旦进入葱岭以西，便是我孔雀王朝的兵力。”

副使恍然：“原来如此！借修路之名，行屯兵之实！”

“不仅如此。”羯罗那走回案前，摊开一张简陋的地图，

“秦人要修的路，从葱岭贯我国北境，至华氏城。这条路，我们可以‘依约’修筑，经过我们预设的几处关隘、险地。一旦战事起，我们将其迅速建起，这些关隘便能成为阻击秦军的屏障。”

他手指点在地图上：

“更重要的是，筑路期间，我们可以借‘勘察地形’、‘采集石料’之名，将沿线山川地势、水源道路，摸得一清二楚。秦人以为修的是他们的路，实则，是为我们绘制进军地图。”

副使们面面相觑，眼中露出兴奋之色。

“当然，表面功夫要做足。”羯罗那坐回座位，“阿米特。”

一名年轻副使出列：“在。”

“你明日出发，返回华氏城，将今日朝堂之事，一五一十禀报王上。”羯罗那吩咐，“记住，要显得惶恐、急切，要让沿途秦人耳目看到你的慌张。

“是！”

......

第二日

天未亮透，咸阳城还笼在一层青灰色的雾里。

百善换了身素色常服，独自骑马出了武承王府。

这倒不是他贪早，主要是阿吉太黏人了，他有点招架不住。

片刻之后，他在城西一处僻静院落停下。

那是嬴政特赐给荀子的宅子，不大，但清静。

院门外两棵老槐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干嶙峋地刺向天空。

百善下马，将缰绳系在树旁石墩上。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院子里很干净，石板缝里没有杂草。正屋门开着，能看见里面昏黄的灯光。

一个穿着粗布衣的童子正蹲在廊下熬药，药罐子咕嘟咕嘟响，苦味弥漫开来。

童子抬头见是百善，忙起身行礼：“王爷。”

“夫子怎么样了？”百善问。

童子眼圈一红，低头：“昨夜咳了三次血，今早……今早喝不下粥了。”

百善沉默片刻，抬脚进屋。

屋里陈设简单。

一张木榻，一张书案，两个书架。

书架上堆满了竹简和帛书，有些已经旧得发黄。

荀子躺在榻上，身上盖着薄被。他侧着头，正望着窗外那方渐渐亮起来的天。

百善走到榻边，轻轻唤了声：“夫子。”

荀子缓缓转过头来。

他瘦得厉害，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但那双眼依然清亮。

看见百善，他嘴角动了动，想笑，却引发一阵咳嗽。

百善扶他坐起些，拍着他的背。

咳嗽声干涩而费力，像破风箱在拉。

等咳完了，荀子喘息着，指了指书案。

“那边……书案上……”

百善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书案上堆着厚厚一摞书稿。

纸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墨迹有深有浅，有些地方还有涂抹修改的痕迹。

最上面一页，标题写着:《启蒙新篇》。

“拿……拿来。”荀子说。

百善走过去，将那摞书稿小心抱起。很沉，至少有三四十斤。他回到榻边，将书稿放在荀子手边。

荀子枯瘦的手指抚过纸页，动作很轻，像在抚摸易碎的珍宝。

“你上次拿来请老朽帮忙修改的启蒙之书。”他声音沙哑，

“老朽看了三个月，想了三个月，又写了三个月。”

百善在榻边坐下：“夫子不必如此辛苦......”

“不辛苦。”荀子摇头，“这是大事，比性命大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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