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水蛭
一件厚呢大衣,围巾裹住巴掌大的小脸。
车窗降下,乔春椿小声叫他:“昱钊。”
程昱钊没开车门,隔着半扇窗看她:“在这里做什么?”
“是邓驰哥……”乔春椿咬着嘴唇,“他说你心情不好,我怕你出事,也怕你没人照顾,就问了位置过来了。”
程昱钊按了按发胀的太阳穴,心里骂了句脏话。
这帮人,嘴上真该上个锁,什么摊子都往这边引。
“我没事。天气这么冷,你身体受不了,回去。”
“我不走。”
一向温顺听话的乔春椿这次格外固执。
“昱钊,你是不是在怪我?因为那天我去酒店找你,害得她生气流产,还耽误了你去医院……如果你怪我,你就骂我几句,别自己一个人闷着不理我。”
秦峥那句“作为丈夫,正忙着照顾另一位并没有生命危险的异性”猝不及防在耳边响起。
他默了默:“没人怪你,是姜知自己……”
话音戛然而止。
是姜知自己什么?
作?闹?还是不小心?
好像哪个词现在用起来都不对。
“上车吧。”
他终究是看不得她在冷风里冻着,按开了车锁,“等下我让代驾先送你回去。”
乔春椿目光一亮,绕到另一侧,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
看到她靠在新买的腰靠上,程昱钊皱了皱眉。
“坐后面去吧。”
乔春椿还是摇头。
往椅背里靠了靠,转头看他。
“我不回家,昱钊,你最近状态太差了,我想去陪陪你。就像小时候那样,好不好?”
“春椿,在酒店那天,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你大了,我也结婚了,大半夜跟着哥哥回家,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乔春椿急切道,“知知姐都已经不要你了,为什么我就不能……”
程昱钊目光一沉。
“谁跟你说她不要我了?”
乔春椿被他的眼神吓了一跳:“可是孩子都没了……”
她观察着他的神色,小心翼翼地试探:“知知姐身体那么好,怎么会突然流产?她是不是因为恨我,恨你,才故意不要那个孩子的?如果是因为我,那我真的要自责死了……”
“乔春椿。”
程昱钊低喝一声:“姜知再怎么任性,也不会拿孩子的命开玩笑。”
他虽然气姜知绝情,气她消失得无影无踪,但他从未怀疑过姜知对那个孩子的期待。
她有多想要,他比谁都清楚。
乔春椿愣住。
她没想到,即使到了这一步,姜知都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了,他竟然还在维护。
眼泪啪嗒一声掉了下来,她捂着胸口,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昱钊,我心口疼……还有腿,腿好疼……”
提到腿,程昱钊的气就泄了大半。
他声音不自觉放软了点:“哪里疼?”
“骨头里疼……”
乔春椿又去抓他的袖子,这一次,程昱钊没有躲。
她整个人顺势靠在他的肩上:“只有在你身边,我才觉得不那么疼。你会保护我的,从小到大都是,对不对?”
程昱钊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推开一点。
“忍忍,代驾到了。”
他指着窗外那个骑着折叠车赶来的身影,语气疏离:“让他先送你回乔叔那里,你该吃药睡觉了。”
“那你呢?”
“我回清江苑。”程昱钊看向窗外,“姜知还没回来,我得等她。”
乔春椿垂下头,神色变了变。
以前只要她喊疼,他什么都会依着她。
哪怕是他们的婚礼上,哪怕是各种重要的纪念.日。
可现在,姜知都已经流产滚蛋了,为什么他反而变得更远了?
车窗被敲响。
“您好,是尾号504的车主吗?”
程昱钊点头:“是,麻烦你。”
乔春椿见状,只能咬着牙,不情不愿地换到了后座。
大叔手脚麻利地把折叠车塞进后备箱,坐进了驾驶位。
看清程昱钊的脸时,他突然乐了。
“哎呀,是程警官啊!”
程昱钊看过去。
他记得这大叔。
有次他下午才处理了一起未成年人的摩托车事故,晚上代驾就叫到了陪同处理事故的那位父亲。
程昱钊略一点头。
代驾大叔从后视镜里看了眼,随口闲聊:“上次见您还是夏天了。”
程昱钊“嗯”了一声,没什么兴致搭话。
“那时候您喝多了,您太太在旁边一直给您擦汗,还跟我说要把空调开高点,怕您吹着。”
那是他少有的一次失态。
队里被派去配合刑警队,抓了个逃犯,后来聚餐时多喝了几杯混酒,后劲上来得凶猛,断片了。
只记得醒来的时候,是在清江苑的主卧里,姜知趴在床边,手里还攥着毛巾。
原来,那天回来的路上,她是那样抱着他的吗?
她一个人怎么把他带上楼的?
“她人呢?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大叔还在笑呵呵地问,“刚才我还以为认错人了。”
程昱钊喉结滚了滚,没说话。
后座的阴影里,乔春椿突然轻声开口。
“师傅,专心开车吧,我有点晕车,想安静会儿。”
大叔有些尴尬,连忙闭了嘴,打了转向灯并入主路。
车厢里重新安静下来,程昱钊闭上了眼睛。
他和乔春椿的关系,总是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父亲是做刑警的,在他小时候就在抓捕行动中牺牲。
不到一年,温蓉就改嫁进了乔家。
乔景辉对温蓉很好,对他也算客气。
但那个时候的程昱钊,恨温蓉忘得太快,也恨这个强行闯入他生活的新家庭。
尤其是乔春椿。
那时候乔春椿才九岁,整天跟在他屁股后面喊“哥哥”。
他烦透了那声哥哥,不许她叫,觉得那就是对他父亲的背叛。
出事的时候,都是在雪天。
第一次,他习惯了只要她有事,他就得把其他一切都放下。
第二次,他求乔景辉把乔春椿送到国外,对所有人都隐瞒了消息。
他没想到乔春椿会回来。
“昱钊。”
乔春椿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搭在他的椅背上,“你还在生气吗?”
程昱钊睁开眼,避开了话题。
“腿还疼吗?”
“好一点了,你在我就觉得安心。”
程昱钊没接话。
如果是姜知,这时候会说什么?
她大概会骂他是个木头桩子。
姜知从来就不是一个温柔的人。
她热烈,张扬,灼人。
现在回想起来,那或许是因为,姜知从来没有把自己当成一个需要他施舍怜悯的债主。
她是站在阳光下,想和他并肩走的人。
可惜,他一直把她拽在阴影里。
他以前觉得乔春椿可怜,需要他的照顾。
从没想过这份“需要”会变得面目可憎起来。
它像是一条水蛭,吸食着他的生活,吸干了他和姜知之间的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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