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 放电影
南锣鼓巷通了电,第二天正好是礼拜天,厂子里休息的日子。原先的娄氏轧钢厂,如今改名叫了红星轧钢厂,厂里早就放出话来,说是礼拜天晚上要给全体职工放一场电影,算是厂里的福利。
这消息在南锣鼓巷早就传开了,易忠海、刘海中、贾东旭,这些个在轧钢厂上班的工人和他们的家眷,自然都得了信儿,能跟着去厂里的大操场上看这场电影。
到了礼拜天,胡同里的气氛从晌午过后就不太一样了。那些能去的人家,午饭后碗筷收拾得都比平日快些。大人们心里惦记着晚上的事,手脚格外麻利,该洗的衣裳早早晾了出去,该挑的水把缸沿都灌得满满的。
孩子们更是按捺不住,像屁股底下坐了钉子,在屋里院外跑进跑出,隔不了一会儿就要凑到大人跟前问一句:“妈,咱啥时候走?”“爹,天咋还不黑?”那点子兴奋劲儿,隔着墙都能感觉到。
日头偏西,天光开始泛出些暖黄的色调,离电影开场还早,但胡同里已经陆续有了动静。能去的人家开始出门了。多是全家出动,男人肩上扛着两条长凳,女人手里拎着几个马扎,胳膊弯里还挎个布兜,里头装着炒瓜子或是晾凉的白开水。大点儿的孩子自己抱着个小板凳,紧紧跟在爹娘身后,小些的就被抱在怀里,或是牵着手。
这一家子、一家子的人流,从不同的院子里汇出来,说说笑笑地,沿着胡同朝轧钢厂的方向去。
胡同仿佛一下子被抽走了不少人气,变得有些冷清。那些家里没人在轧钢厂的住户,不少都站在自家院门边,或是在屋里的窗户后面,静静地看着这热闹的队伍从门前经过。目光追着那些人的背影,直到拐出巷子口。
有那相熟的邻居,两家孩子平日玩得好,此刻一个能去一个去不成,那去不成的孩子扒着门框,眼巴巴地望着小伙伴欢天喜地走远,小脸上写满了失落。大人们碰上了,低声交谈几句,话里免不了带着羡慕:“瞧瞧人家,厂里福利就是好。”“谁说不是呢,这场电影一放,大人孩子都高兴。”“唉,咱就没这福分。”在那个年头,看电影可是顶稀罕的娱乐,是能惦记上好久的一桩美事。
这天下午,陈禾的大儿子陈建军一阵风似的从外头跑回家。小孩子的天地就在这胡同的几个院子里,尤其是95号院,孩子多,玩耍的花样也多,他常常一待就是半天。这回跑得急,额前的头发都被汗水打湿了,贴在脑门上,小脸跑得红扑扑的。
他一头扎进自家屋门,眼睛滴溜溜一转,瞧见爸爸正在里屋,便噔噔噔跑过去,两只小手一下子紧紧的抱住了陈禾的腿。
陈禾正在卧室里照看刚过一个多月的双胞胎。小抗美和援朝并排躺在炕上,裹在软和的襁褓里,刚喂过奶不久,精神头正好,两双乌黑清澈的眼睛望着上方,不知在看什么,小手偶尔从襁褓边伸出来,在空中抓挠一下。
陈禾侧身坐在炕沿,手里拿着个小小的、颜色鲜亮的布老虎,在两个孩子眼前慢慢晃着,引着他们的视线跟着转。被建军这么猛地一扑一抱,停下手,转过身,用空着的那只手擦了擦儿子脑门上的汗。
“爸爸,”陈建军仰起脸,语气又急又切,带着不容商量的渴望,“我也想看电影。”
陈禾听了,觉得有些好笑,问他:“你从哪儿听说看电影的?谁跟你说的?”
“95号院好多人晚上都要去看电影,”建军说得有鼻子有眼,小胳膊还努力往隔壁院子方向比划,“铁蛋、小妞,还有大毛,他们都去。”孩子眼里的光热切得很,在他小小的心眼里,晚上能和大家一起出去,无疑是顶顶好玩的。
陈禾看着儿子因为奔跑和急切而红润的脸蛋,那眼睛里全然的期待让人不忍拒绝。他沉吟了一下。胡同里刚通上电,这时候,看场电影,聚在一起乐呵乐呵,这事有搞头。
他弯下腰,双手抄进建军腋下,稍一用力就把儿子抱了起来,掂了掂分量。“行啊,”陈禾看着儿子的眼睛说,“你这两天乖乖的,别老在外头疯跑得一身土。过些日子,爸爸想法子,咱们也看场电影,成不?”
“真的?咱家也能看?”建军眼睛瞪得溜圆,惊喜来得太突然。
“真的。”陈禾把他稳稳放下,拍了拍他的小屁股,“去,到洗脸盆那儿,自己把脸和手都洗干净,看你这一头汗。”
建军得了这句准话,顿时把没能去轧钢厂的失落抛到了九霄云外,欢叫一声,像只小雀儿似的蹦跳着跑去外屋了。陈禾直起身,目光又落回炕上两个自顾自咿呀出声的小娃娃身上,心里却慢慢盘算开来。
第二天,陈禾依旧是按时起床,套上那身做活的行头,蹬着三轮车去秦家村外的猪场。忙活完屠宰、收拾利索,把猪肉拉回南锣鼓巷的肉铺。上午的买卖按部就班,条案上红白分明的猪肉,随着老街坊们你来我往,一块块被买走,案上的空缺渐渐扩大。
临近晌午,肉卖掉了大半,只剩下些需要搭配着卖的边角料和几副下水。陈禾拧了把湿抹布,正仔细擦拭着榆木大肉案的边边角角,抹去上面残留的油星和碎末。一抬头,瞥见居委会的石青山主任正从胡同深处,背着手,不紧不慢地朝南口这边踱过来。
石青山,步子不大,一边走,一边微微仰着头,视线沿着两边屋檐下那些新架设不久、黑黢黢的电线移动,看得颇为仔细,时不时还停下脚步,眯眼瞅瞅电线杆子上的瓷瓶。
这时肉铺前刚好没有顾客,陈禾放下抹布,抬脚从铺子里跨出来,站在门口台阶上,招呼了一声:“石主任,今儿有空巡看到这儿来了?”
石青山正凝神看电线,闻声转过头,见是陈禾,脸上露出惯常的和气笑容:“是陈师傅啊。正巡查呢。咱们胡同这电不是刚通上嘛,我跟居委会的几个同志这两天分头转转,各处都看看。瞧瞧这新线路架得牢固不,各家各户接进来的线有没有不规范的地方,总归是小心无大错。头一回用这电家伙,安全是顶要紧的。”
陈禾点点头,语气诚恳:“石主任费心,想得周全。是得仔细点儿。”他话头很自然地一转,像是随口拉起家常,“对了石主任,昨儿晚上红星轧钢厂给他们职工放电影,您肯定听说了吧?”
“听说了,”石青山道,笑容里多了点别的意味,“厂子里搞得挺热闹,也是桩好事。”
“热闹是热闹,”陈禾接话道:“咱们南锣鼓巷也就一部分人家在这些在厂子里上班的,昨儿晚上一家老小都高高兴兴看电影去了。剩下的那些街坊,家里没人在轧钢厂的,可就只有站院里干看着热闹的份儿了。不瞒您说,我昨儿下班回家,家里小子就抱着我腿嚷嚷,说也想看,羡慕别家孩子能去。”
石青山认真地听着,不时点点头。他作为居委会主任,对胡同里各家各户的情况大致有数。
陈禾往前略倾了倾身:“石主任,您看啊,咱们胡同刚通上电,这算是迈进了新门槛,是一件高兴的事。我就琢磨着咱们居委会是不是能出面,向上头反映反映,联系联系区里的工会,或者文化局,看看能不能请他们的电影放映队,到咱们南锣鼓巷来,也专门给咱们全体街坊放上一场电影?
这既算是庆祝咱们胡同通电,也丰富了大家的文化生活,也能让大伙儿的心气儿更齐,您觉着这个主意有没有点儿可行性?”
石青山听着,起初不怎么在意,慢慢的眼睛里透出光来,越听越觉得在理。他这些天忙着抓通电后的安全巡查,看起来各家是很高兴,但是总感觉差点什么。陈禾这番话,像是一下子打开了一扇新窗户,这物质生活满足了,正好来一次精神生活的洗礼,多好。
这意义,确实不一样。他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脸上的笑容彻底绽开,带着明显的赞许和跃跃欲试:“好!陈师傅,你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提得及时,提得好啊!咱们胡同组织一场,让所有街坊,都能一起来乐呵乐呵,对对对,丰富群众文化生活,这话说得好!我看这事儿,完全能办!”
他略一思忖,思路似乎随着话语清晰起来:“我回去就马上着手。先跟街道办事处汇报这个想法,争取上级支持。同时呢,我也找找路子,工会那边、区文化馆那边,都去问问,看看他们的放映队是怎么个章程,怎么个申请法。咱们把准备工作做在前面。”石青山说着,语气里充满了干劲儿。
陈禾见石主任不仅采纳了建议,而且立刻就有了具体的方案,于是笑道:“有石主任您亲自张罗,那肯定没问题。咱们街坊可都盼着呢。”
“份内的事,应该的。”石青山摆摆手,,“那你忙你的。我再去前头那段看看。”
又过了几天,这事儿还真就敲定下来了。这天下午,居委会的几位办事员全体出动,分成了两三拨,挨个儿敲开南锣鼓巷各个大院的门,嗓门清亮地把通知传达到每一家:“各家各户注意啦!今天晚上七点整,在南锣鼓巷广场上放电影!吃过晚饭后,自带板凳椅子,前去观看!”
这通知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平静的池塘,涟漪瞬间扩散到每个角落。最先欢腾起来的是孩子们,他们成了最好的传声筒,在胡同里飞跑着,互相喊:“晚上放电影啦!”喜悦几乎要从他们小小的身体里溢出来。大人们也面露笑容,一边加快手里晚饭的活儿,一边叮嘱自家孩子:“听见没?晚上可别乱跑,早点吃饭。”“
傍晚,太阳的威力彻底散去,天色是一种柔和的、浅浅的灰蓝。南锣鼓巷南的广场,已经变了模样。这片空地平日是孩子们追跑打闹地方,此刻成了临时的露天电影院。
下午居委会就派人忙活开了,搬来了两根又长又直的竹竿,深深地埋进土里固定好,然后将一面洗得发白、但十分宽大的白布幕布悬挂在两根竹竿之间。幕布前方,空地上已经坐下了不少人,黑压压的一片,后面还不断有人流汇入。
几乎是家家户户,能走得动的都出来了。手里提着竹制马扎,木制小板凳。相识的人隔着老远就招手,互相招呼着:“这儿!这儿还有地儿!”孩子们在人群的缝隙里钻来钻去,玩着捉迷藏,兴奋的尖叫声和笑声是这片空间里最活跃的背景音。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过年过节才有的欢快气息。
陈禾和秦淮茹也带着孩子到了。秦淮茹用一条薄薄的柔软细棉布单子,把援朝轻轻拢在怀里,一只手稳稳托住。另一只手则牵着建军。陈禾同样用布单妥帖地拢着小抗美,空着的那只手提着两个自家带来的小板凳。建军被妈妈牵着,眼睛仍不够用似的四处张望。
他们在人群边缘站了站,寻摸了一会儿,找到一处稍微正对着幕布中心的位置。陈禾先把手里的小板凳放下,让秦淮茹抱着孩子小心坐下,自己也挨着她坐下。秦淮茹这才松开建军,陈禾伸手把儿子揽过来,安顿在自己两条腿之间的空地上,嘱咐道:“就坐这儿,别乱跑,一会儿就开始了。”
空场地上的人越聚越多,中心区域很快坐得满满当当,后来的人只好不断往后、往边缘扩展,有的站着,有的垫着随手找来的物件。天色终于完全暗了下来,深蓝色的天幕像一块巨大的绒布,上面开始稀疏地缀上几颗明亮的星子。
这时,幕布正前方那张临时搬来的条桌后面,站着两个穿深色中山装、干部模样的人,身旁就是带着圆形大喇叭,显得颇为神秘的电影放映机。其中一个同志拿起一个铁皮喇叭筒,凑到嘴边,“喂喂”试了两下音,然后对着黑压压的人群说道:“南锣鼓巷的各位街坊邻居,同志们,大家晚上好!
今天,咱们居委会组织这场电影放映,是为了丰富大家的文化生活,共同庆祝咱们胡同胜利通电!希望大家遵守秩序,照看好自家的老人和孩子,不要拥挤,安静观看。下面,电影就开始啦!”
说完,他示意了一下,放映机旁那盏用来照明的灯泡“啪”地熄灭了。紧接着,放映机里射出一道明显的光柱,“唰”地打在洁白的幕布上,形成一个亮晃晃的方块。机器发出有节奏的“哒哒”运转声。
电影开始了。先是片头音乐,接着是闪烁着光芒的厂标,最后,清晰的片名出现在幕布上——《草原上的人们》。悠扬宽广的音乐响了起来,带着一种迥异于城市胡同的风情,瞬间抓住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幕布上,出现了辽阔无垠、绿意盎然的草原,成群结队奔驰而过的骏马,还有穿着艳丽蒙古袍、策马扬鞭的牧人,故事缓缓展开,讲述的是内蒙古草原上的牧民们,如何在新的时代里组织起来,成立互助组和合作社,努力发展畜牧生产,同时与潜伏破坏,煽动落后的坏分子展开机智斗争,保卫集体财产和家园安宁。
影片里有扣人心弦的抓捕特务情节,有展现草原四季风光的优美画面,更有一首旋律动人的插曲《敖包相会》在情节关键处响起,男女主人公隔着一座石垒的敖包,唱着对彼此的思念和期盼,那份质朴真挚的情感,让幕布前许多人都看得入了神。
整个空场变得异常安静。除了放映机稳定而轻微的“哒哒”声,电影里的对白、音乐和效果声构成了唯一的声音世界。光影在每一张仰起的脸上流动着,明亮的瞬间照亮专注的眼睛,暗下去的片刻勾勒出凝神的轮廓。
大人不再交谈,孩子也停止了嬉闹,全都屏息凝神,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前方那块神奇的,演绎着另一个世界的白布。陈禾怀里的两个小婴儿早已在规律的声响和昏暗的光线中沉沉睡去。
建军也看呆了,忘了动弹,乖乖地靠在爸爸腿上,小嘴微微张着。秦淮茹看着电影里那些勤劳能干、和男人一样骑马放牧、建设家园的草原妇女,眼神专注,若有所思。
电影不算短,但当放映机的那道光柱“啪”地熄灭,巨大的幕布重新融入周围的黑暗,只有旁边那盏临时拉过来的电灯重新亮起昏黄的光时,人们仿佛大梦初醒。
场地上安静了一两秒钟,像是需要一点时间,把心神从那风吹草低见牛羊的草原拉回这夏夜微凉的胡同空场。然后,“轰”的一声,各种声音重新涌了出来,比电影开场前更热烈、更嘈杂。
人们一边忙着起身,收拾自己的凳椅,拍打身上的尘土,一边迫不及待地开始议论。男人们的声音洪亮,争论着电影里抓特务的细节:“那个坏蛋装得可真像!”“要不是那姑娘心细,差点就让他跑了!”女人们的话题则围绕着生活:“你看人家草原上穿的袍子,颜色真鲜亮。”“那奶茶是咋做的?”
孩子们最是活学活用,立刻就在散场的人群间隙里,嘴里“驾!驾!”地喊着,模仿着骑马的动作互相追逐起来。哼唱《敖包相会》调子的声音,也从好几处响起来,虽然不成调,但那旋律已经印在了不少人心里。
“这电影真不赖,没白来!”
“是啊,又紧张又好看,歌儿也好听。”
“啥时候能再放一场就好了。”
陈禾一家也随着缓缓移动的人流,朝着回家的方向走。秦淮茹把睡熟的援朝往怀里拢了拢,轻声对陈禾说:“电影里那些人,日子过得真有股子劲头,为了好光景,啥困难都不怕。”陈禾“嗯”了一声,点点头,把怀里的小抗美也抱得更稳些。走了一会儿,他低头问腿边的建军:“好看不?”
“好看!”建军大声回答,虽然已经开始打哈欠,但眼睛还亮晶晶的,“爸爸,那大马跑得真快!我长大了也要骑大马!”
“行,长大了再说。”陈禾笑道,弯下腰,一把将困得有些走不稳的儿子抱了起来。建军搂住他的脖子,小脑袋靠在他肩上,不一会儿,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陈禾抱着两个孩子,和秦淮茹并肩走在已经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胡同里。前后左右,都是散场归家的邻居,三三两两,议论声、笑骂声、孩子的嬉闹声交织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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