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南锣鼓巷通电

八月初的时候，供销社终于整顿完成了。工作组离开了，社里那持续了几日的紧张气氛为之一松。供销社里头，几个工作流程变化比较大的同事开始了对新章程的熟悉。

经理赵华需要学着如何向上级社进行工作汇报，如何接受上级的领导和指示。王刚会计需要去重新学习新的记账方式，那些老账本要按新规矩重新整理过。

杜军这个采购员现在不能像从前那样看什么好卖就进什么了，他得制定详细的采购计划，学着对接上级社的二、三级仓库，按着计划去调拨货物。

其他人虽然也有新的规则要遵守，但手头上的工作流程没有太大的变化，该站柜台的还是站柜台，该卖肉的还是卖肉，只是多了一些手续和记录要做。

这天下午，日头偏西了些，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卧室，在地上铺开一片暖黄的光斑。陈禾怀里抱着小抗美，在屋里慢慢地走动着。小抗美软软地趴在他的肩头，小脸蛋贴着父亲的脖颈，温热的呼吸一下一下地拂在皮肤上。

陈禾一只手稳稳地托着闺女的小身子，另一只手轻轻地拍着孩子的背部，手掌落在棉布衣裳上，发出细微而均匀的噗噗声。拍了一会儿，小抗美喉咙里咕噜了几声，接着便打了两个轻轻的奶嗝。三岁的大儿子建军跟在父亲腿边，走一步跟一步，仰着小脸看妹妹，眼睛睁得圆圆的。

秦母坐在炕沿边上，身子微微侧着，看着炕里头的秦淮茹。秦淮茹靠墙坐着，怀里抱着援朝喂奶。孩子吃得很是专心，小嘴有劲儿地吮吸着，发出细微的吞咽声。屋里静悄悄的，只有这细小的声响和陈禾轻轻的脚步声。

秦淮茹边给儿子喂着奶，边抬眼看向陈禾，开口说道：“哥，上午那会儿，石主任带着电力公司的人在胡同里挨家挨户地勘察呢。”

陈禾抱着闺女走到墙边的方凳前，慢慢地坐下。凳子腿蹭过砖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吱呀声。“哦？”他应了一声，调整了一下抱孩子的姿势，让小抗美躺得更舒服些。

秦淮茹接着说：“那些人拿着本子记，还架了梯子看房檐，说是要安装电线，过一阵咱们这一片就能安电灯了。”她说着，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援朝，孩子吃得额头上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陈禾听了，脸上露出笑容：“哦，这是好事啊。咱们这一片终于能有电了，这晚上摸黑的生活我真的够够的了。”他低头看看怀里的闺女，小抗美已经闭着眼睛，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像是睡着了。小建军靠到陈禾身上，小手扒着父亲的膝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爹怀里的妹妹看。

秦淮茹盯着怀里的援朝，看孩子吃得差不多了，又接着说：“哦，对了，石主任还说，可能过几天还要找你们这些居民组长开会，沟通一下入户费用问题。让我给你带个话，叫你留意着通知。”

陈禾抬起头，脸上露出不解的神色：“入户还要收费啊？这怎么个说法？”他把睡着的闺女往怀里拢了拢，动作轻柔。

这时怀里的援朝吃饱了，小嘴松开了奶头，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秦淮茹把孩子竖起来抱，手掌一下一下轻拍着他的背。等孩子打了奶咯，她才将援朝包好，递给一旁的秦母。自己则整理好衣服，扣上扣子，从炕沿上下来穿鞋。

“我问了，”秦淮茹一边穿鞋一边说，“石主任说，胡同里面的电线是政府出钱安装，但是到了院子里，拉到每一家的电线需要自己家出钱。。”

陈禾听了，了然地点点头：“哦，这进家的电线钱，自家出也合理。总不能什么都让公家出。”他顿了顿，又问：“就是不知道贵不贵？是按户收还是按人头收？”

秦淮茹摇了摇头，走到墙边的脸盆架前洗手：“石主任没说细。我估计应该不会太贵吧，贵了老百姓也安装不起啊！”她拧干手中的布巾，擦着手，“咱们这一片虽说比乡下强些，可家家也都是紧巴巴地过日子。”

陈禾点头：“这也是。”他不再多问，只是轻轻摇晃着怀里的孩子。

秦母接过援朝，把孩子抱在怀里轻轻摇晃着，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援朝眼皮渐渐沉重，不多时就睡着了。陈禾也站起身，小心地将小抗美放进炕里，让兄妹俩挨着睡，又拉过薄被角盖住孩子们的小肚子。建军趴在炕沿上，好奇地看着弟弟妹妹，秦母腾出一只手，摸摸他的头：“我们建军当哥哥了，真懂事，知道看顾弟弟妹妹了。”

秦淮茹洗了手，把布巾挂回架上，对秦母说：“娘，您看着孩子，我做饭去。今儿个晌午剩的馒头还有，熬点粥，炒个菜就成。”

秦母笑道：“不急，这才几点。你再歇会儿，坐月子不能累着。”

“歇够了，躺得浑身乏。”秦淮茹说着，拢了拢头发，跟陈禾一前一后出了卧室。

外屋的灶间已经有些暗了，秦淮茹划了根火柴，点上煤气灯。灯芯爆出个小小的火花，随即稳定地亮起来。她把玻璃灯罩扣上，昏黄的光晕开，照亮了灶台和半间屋子。

陈禾从水缸里舀了两瓢水倒进锅里，秦淮茹从柜子里抓了两把小米，倒进盆里淘洗。两人配合得很是熟练，一个生火，一个备菜，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橘红的火光跳跃着映在墙上。

“要是通了电，晚上做饭就不用点这煤气灯了。”秦淮茹切着白菜帮子，菜刀落在案板上发出有节奏的咚咚声，“你看这光，昏昏暗暗的，切菜都得凑近了看，生怕切着手。”

陈禾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星子窜起来：“可不是。等有了电灯，亮亮堂堂的，干啥都方便。孩子们晚上看书写字也不伤眼睛。”

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冒着泡。秦淮茹把淘好的小米下进去，用勺子搅了搅，防止粘锅：“就是不知道得等到啥时候。电力公司的人说，勘察完了还得设计线路，采购材料，一整套流程下来，没一两个月恐怕不行。”

“好事多磨。”陈禾盖上锅盖，抹布擦了擦手，“总归是快了。”

晚饭做得简单，小米粥熬得稠稠的，馏热的馒头松软，醋熘白菜酸香开胃，还有一小碟秦母从乡下带来的腌萝卜疙瘩，切得细细的，淋了几滴香油。

一家五口围坐在炕桌前，就着煤气灯的光吃饭。建军自己拿着小勺子喝粥，虽然洒了些在桌上，但吃得认真，小嘴抿得紧紧的。秦母一边自己吃，一边不时照看炕上睡着的两个小的，怕他们醒了哭闹。

吃过饭，陈禾收拾碗筷，秦淮茹打水洗漱。等一切都安顿妥当了，天已经黑透了。煤油灯的光撑起屋里一小片明亮，四角的阴影沉沉的，屋子里显得安静而温暖。

秦母带着建军去东屋睡了，陈禾和秦淮茹躺倒炕上，煤气灯还没吹。

秦淮茹轻声说：“其实要是真通了电，咱们可以买个小点的灯泡先安上。我听说有十五瓦的，电费便宜些。”

陈禾转过头看她，煤油灯的光在她脸上镀了层柔和的暖色，眉眼都显得温柔了许多。“不急，”他说，“等装了再说。该用的地方不能省，该省的地方不浪费，日子就是这么过的。”

秦淮茹“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陈禾熄了煤气灯。黑暗瞬间笼罩下来，只有窗纸透进一点微弱的月光，朦朦胧胧的。他闭上眼睛，听着身边妻子均匀的呼吸声，慢慢地睡着了。

过了几天，陈禾卖完肉下班后，没有先回家，而是骑着三轮车往居委会走去。今天上午在肉铺卖肉的时候，居委会的办事员来通知了，上午十点半到居委会开会，商量南锣鼓巷的电线安装问题。

日头已经升得高了，阳光明晃晃地照着街道。陈禾蹬上三轮车，穿过南锣鼓巷。街面上人来人往，挑担的、推车的、步行的，嘈杂的人声混着各家铺子里的动静，热热闹闹的。他经过供销社门口，瞥见里头人影晃动，秦淮茹正在柜台后头给人称东西。

蹬着车到了居委会的院子，陈禾从车上下来，推着三轮车进了大门。居委会大院就是之前的‘街公所’，青砖门楼，两扇木门敞开着。院子里的那棵老槐树叶子长得正茂盛，投下一地碎碎的阴凉。现在街公所撤销了，换上了“南锣鼓巷居民委员会”的牌子，还在这里办公。

从门口推着三轮车进到院子，院子里已经来了很多的街坊，都是各个胡同里选出来的居民组长。大家三三两两地站着，说着话，脸上都带着期待的神色。把三轮车停在了靠墙的车棚里，锁好车，走进了人群里。

周围的组长们三三两两站着抽烟说话，见陈禾过来，有相熟的街坊点头打招呼，大家脸上都带着些期盼的神色，说的也都是通电拉电线的事。

众人正说着话，办事员从屋里出来了，对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各位组长，请到会议室开会吧！会议马上开始了！”

大家便陆陆续续地往会议室走。陈禾跟着人群进了屋，会议室里面放着一排一排的长条凳子。前面放着一个长条桌子，此时桌子后面坐着石青山主任和干事刘梅。刘梅面前摆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准备记录。

等众人都在长条凳上坐定了，会议室里嗡嗡的说话声渐渐低了下去。石青山在上面清了清嗓子，开口说话了：“各位居民组长，各位同志，今天找大家过来，是要商量一件大好事。政府决定给咱们南锣鼓巷拉电线，以后各家都能点上明亮的电灯了。”

底下听着的居民组长们脸上都露出了笑容，有人点头，有人跟旁边的人小声说话，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欢喜的议论声。

石青山抬手压了压，待声音小了些，接着说：“今天找大家过来，主要是商量一下，电线入户费用的问题。”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下面坐着的一张张面孔，“政府给安装的电线会拉到各个大院门口，但是每家要安装入户，需要收取入户费用。”

说着，他看了看下面坐着的各个组长，声音平稳地接着说：“这个入户费用是每户40万元。。。”

这话一出，底下听着的居民组长们瞬间在底下窃窃私语起来。声音虽然压着，但能听出里头的惊讶和不满。

“这也太贵了！”一个中年汉子忍不住嚷出声来，脸都涨红了。

他旁边的人拉他的袖子：“小声点，听主任说完。”

“是啊，是啊！这怎么装的起啊？”另一个人也低声附和，摇着头。

上面坐着的石青山看着下面的人在讨论着，咳嗽了一声，提高了声音：“各位组长先听我说完。”待议论声稍歇，他解释道：“电线入户是按照大院算，因此一个大院作为一户，入户费用由大院里的所有住户平摊。不是让一家独出四十万。当然，如果是独门独户的就需要自己一家承担费用了。”

这时下面的组长们才都松了口气，纷纷点了点头，表示这样的方式还能接受。有人脸上重新露出了笑容，有人开始在心里计算自家院里有多少户，摊下来每户要出多少钱。

石青山接着说：“因此，这次会议后，各位组长回去要和住户们传达一下这件事情。要和居民说清楚，费用是平摊的，不是一家承担。另外，每个大院要选个代表，负责收钱、登记，到时候统一交到居委会来。”

这时有一个居民组长站了起来，是南锣鼓巷北头一条胡同的，姓赵，约莫五十来岁年纪。他问道：“石主任，如果有居民不想安装怎么办？”

石青山点点头，示意他坐下：“这个问题问得好。按照原则，电线入户是居民自愿的，如果有居民不想安装，那也不会强求。”他话锋一转，语气严肃了些，“但是，如果大院里的居民不和其他住户一起安装，那么以后想要安装的时候，只能自己单独接线入户，不能加入到大院总线中。到时候费用更高，手续也更麻烦。这一点是要和那些居民说清楚的，免得日后扯皮，闹得不愉快。”

石青山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接着详细说明：“后面电线接到家里，有两种方式。第一种，可以委托电力公司直接接到家里，电力公司会收取电线和灯头的材料费、人工费。第二种，居民也可以自行采购电线、灯头，自行聘请电工安装，这样能省点钱，但一定要找懂行、靠谱的电工，不然不安全，容易出事。”

他环视众人，“我个人的建议是，如果家里没有懂电的人，最好还是让电力公司来装，贵是贵点，但放心，安全第一。”

最后，石青山说到了最重要的部分：“电费是按灯头数包月收费。15瓦的灯泡，每月每个灯泡收1万元；25瓦的灯泡，每月每个灯泡收2万元。用多大瓦数的灯泡，装几个灯头，各家自己定。但要提醒大家，一定不能私拉乱接，不能使用超过规定瓦数的灯泡，不安全，查到要处罚。”

刘梅干事这时也补充了几句，说了一下登记的时间、交钱的方式、需要准备的材料等具体细节。

会议开了约莫一个小时才结束。散会后，陈禾和各个相熟的居民组长告辞，寒暄了几句，说着“回去好好传达”、“这是大好事”之类的话。他走到车棚，开了锁，推着自己的三轮车出了居委会的院子。

日头正当空，明晃晃的阳光照得人有些睁不开眼。陈禾蹬上三轮车，车轴发出均匀的吱呀声，骑着车，不快不慢地往家里的方向走去。街道两旁的景物缓缓向后移动，他心里琢磨着回去该怎么跟院里的人说这事。车轮碾过路面，发出碌碌的声响，这声响混在街市隐约的嘈杂里，渐渐远去。


　　(https://www.dindian55.com/html/4850/4850071/40367496.html)


1秒记住顶点小说网：www.dindian55.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dindian55.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