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 供销社整顿

伺候月子，除了陈禾自己忙前忙后，自然也得把丈母娘接过来帮忙。秦母这几年其实也挺劳累，自打五十年到五十三年这三年间，大儿子秦淮安和李梅花两口子接连生了两个小子，秦母刚伺候完大儿媳坐完月子没几个月，女儿秦淮茹这边又生了。

可秦母脸上没有半点怨言，反倒乐呵呵的，她是真心高兴。有丈母娘在屋里照应着，陈禾才能安心工作。

就在秦淮茹坐月子的这段日子里，南锣鼓巷供销社那边出了件大事。

那天上午，经理赵华被叫到区里开会。回来的时候，他手里多了一份文件，牛皮纸的封面上印着端正的字体：《关于本市消费合作社进行正规化整顿的决定》。

赵华脸上的神情比平日严肃些，进了供销社的门，没急着说话，只把文件搁在柜台上，转身先去倒了碗水喝。

就加入到卖货的行列中，秦淮茹不在，杨蓉和杨瑞华已经忙的脚不沾地了。肉铺收摊的时候，陈禾就被赵华通知了晚上供销社下班后要开会，让陈禾晚上过来。

到了晚上，天擦黑了，供销社打了烊。赵华这才把大伙儿召集起来开会。地点还是在供销社后头的当会议室里。

赵华坐在上首，会计王刚挨着他坐，面前摊开个笔记本，手里捏着钢笔，准备做记录。杜军和陈禾坐在桌子一边，两人挨着。对面是杨蓉和杨瑞华。

赵华清了清嗓子，拿起桌上的文件。纸张在他手里发出脆生的窸窣声。他低头看了两眼，又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桌边每个人。

“今儿个我去总社开会。”赵华开口：“上头下来了指示，要对咱们全市的消费合作社进行正规化整顿。”

顿了顿，把文件稍稍举高一点，让大家都能看见那标题。“下面，我把里头主要的精神，给大伙儿传达传达。”

他低下头，视线落回文件上，开始逐条念诵。

“第一条，货源归公，计划分配。”赵华念道，然后抬起眼来解释，“往后，重要的物资，比方说粮食、布匹、猪肉、白糖、煤油这些，都不能像现在这样咱们自己去各工厂自行采购了。得由市里的库房统一调配。咱们需要多少，必须提前打报告，等着上头批下指标来，才能按数领取。”

他说到这里，特意顿了顿，目光转向陈禾。“就拿猪肉来说吧。采购的路子没大变化，可上头的规矩变了。以后咱们铺子要进多少肉，先得往上面打报告，写明数量。上头批复了，咱们才能拿着批条，去猪场领定好的数量。”

陈禾听着，脸上没什么波动，只轻轻点了点头，表示听明白了。

赵华见他领会了，便又低下头去看文件，接着念第二条：“第二，买卖凭证，定量供应。”他念完这条，抬头补充道，“往后，街道上会给每家每户的居民颁发一个《居民购货证》。刚才我说的那些重要物资，以后都要按照人头来供应。

居民来买这些东西，不光要带钱，还得带上这个《居民购货证》，咱们得在证上登记他买了多少。这么做，是为了保证每个市民，都能买到他自己该得的那一份。”（此时只是购买登记，还没有进行定量供应。）

桌边几人都静静地听着。王刚的笔在纸上刷刷地写着，记下要点。杜军微微皱着眉头，像在琢磨这新规矩实操起来会怎样。杨蓉和杨瑞华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赵华端起手边的茶缸子，喝了一口水，润润嗓子，继续往下说：“第三条，账目公开。”他看向王刚，“王会计，这几天咱们得抓紧把社里的资产彻底盘一盘，账目再理一理。工作组很快就要进驻咱们社了，他们会来核查咱们所有的账。

往后，做账也得更加正规，条条框框都会细起来。这个……你可能还得抽空去参加培训，进修一阵子。”

王刚正记着，闻言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冲赵华沉稳地点点头：“成，我明白了。账目我心里有底，不怕查。培训的事儿，听社里安排。”

赵华脸上露出一丝放心的神色，王刚做事一向仔细，他是信得过的。他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文件上。

“第四条，供销社性质变更。”赵华念出这一条时，语气格外郑重了些，“咱们供销合作社社员的股权，这个不变。以后如果社里经营有了利润，该分红还是照常分红。但是。。。”

他加强了语气，“咱们供销社最主要的任务，往后就不再是想方设法赚钱了，而是要保证完成国家下达的供应计划。社里大小事务，从进货到销售，都得统一接受上级社的领导。”

赵华轻轻吐了口气，念出最后一条：“第五条，规矩上岗，统一管理。往后咱们就是正经的公家单位了，要实行严格的八小时工作制，得有统一的工资标准，服务纪律也得严格起来。”

他终于念完了主要部分，将文件轻轻放回桌上，双手交握放在文件上。

“总的来说，”赵华总结道，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咱们供销社往后就不再是一个比较松散的、由街坊邻居凑份子办起来的合作组织了。咱们会成为国家整个计划统筹里头的一个环节。具体该怎么落实，过几天区里派的工作组就会住到咱们社里来，指导咱们进行整顿。”

他的话说完，厢房里有好一阵没人开口。只听见王刚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杜军先打破了沉默，他挠了挠头，问：“赵经理，那像秦家村那些‘土洞子’菜，咱们还能自己去收吗？”

赵华显然在会上已经问过类似的问题，答得很流畅：“蔬菜，尤其是反季节的细菜，咱们社应该还能继续跟秦家村的生产合作社对接，按需采购。不过手续上肯定要更规范，合同、单据一样不能少。”

陈禾这时开口了，声音不高，但很稳：“赵经理，猪肉的采购的流程，会不会有变动？”

赵华看向他，语气缓和了些：“陈师傅，你这个岗位特殊。生猪来源的检验，这些技术环节工作组肯定会更加细致，但估计不会大动。毕竟肉要新鲜，时辰耽误不得。可能就是在报计划、领指标这些手续上，要多跑几道。具体等工作组来了，咱们再一起问清楚。”

陈禾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几天后，先是居委会的工作人员，开始挨家挨户地上门，发放《居民购货证》。薄薄的一个小本子，里面印着表格，抬头是姓名、住址、家庭人口，下面列着一些物资的名称，后面留着空白格子，预备登记购买数量。

胡同里一下子多了许多议论。张家大妈李家婶子聚在公用水龙头时，总不免要嘀咕几句：“这以后买点白面、割斤肉，还得带本儿？”“听说就是登个记，该买多少还能买多少吧？”“谁晓得呢，先登记着看呗……”

供销社里，倒是比往常更忙碌了几分。赵华带着王刚，还有暂时抽调来帮忙的杜军，整天埋在各种账册、货单里。库房被彻底清点，每一匹布、每一袋盐、甚至每一盒火柴，都要数清楚。

陈禾的肉铺也不例外，往常一天进多少肉、卖出多少、损耗多少，虽然也有数，但如今要一笔笔对得更细致，以备查考。

工作组是在一个星期三的上午来的。一共三个人，两位男同志，一位女同志，都穿着灰布的中山装，胸前别着钢笔，手里拎着鼓鼓的公文包。带队的姓孙，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严肃，话不多。另外一位年轻的男同志姓李，负责记录。女同志姓吴，说话温和些，主要负责跟杨蓉、杨瑞华她们沟通柜台方面的事务。

他们就在供销社后院的另一间空厢房住了下来，支起了行军床，摆上了办公桌。从此，供销社里便时常能看到他们工作的身影。翻看账本时凝神专注的神情，盘点货物时一丝不苟的动作，找赵华、王刚谈话时平静而认真的语调。

孙组长找陈禾也谈过一次话，主要了解生猪采购、屠宰、销售的全过程。陈禾说得简洁实在，几点去猪场，怎么挑猪，屠宰的步骤，运输的时辰，一天大概卖多少，损耗如何控制。孙组长听着，偶尔问一两个细节，旁边的小李同志便飞快地记录。

“陈师傅是老师傅了，这一套流程很熟练。”孙组长听完，点了点头，脸上严肃的表情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以后计划供应，屠宰量可能会根据指标有些浮动，但基本环节应该就是这样。保持卫生、保证供应，是最要紧的。”

陈禾应了声“是”。

工作组的入驻，像一块投入水中的石头，激起了波纹，但日子终究还是在波纹中继续向前流淌。柜台那边，买卖暂时还照旧，只是顾客来买米买面割肉时，柜台上多了一个褐色封皮的小本子登记环节。

杨蓉和杨瑞华耐心地向还不大习惯的街坊解释：“婶子，您别急，就是登记一下，买了多少，咱在这儿划一笔，钱您照付，东西您拿走……”

有些老人记性不好，或者眼神不济，杨蓉就帮他们把购货证上的信息念出来，再工工整整地填好数字。吴同志有时会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点什么。

最大的变化，或许还是工作时间制度的正式实行。新的排班表贴在了供销社里间的墙上：早班6：30-15：30：赵华、杨蓉；晚班10：30-18：30：秦淮茹、杨瑞华（早晚班一月一调换）。陈禾的工作时间特殊，单独列出：凌晨至上午，屠宰及售卖时段。

实际运行起来，需要磨合。早班的杨蓉天不亮就得起床，准备好杜军和孩子的早饭，自己匆匆扒拉几口，便赶在六点半前到社里，和赵经理一起开门，整理货架，准备迎接清早的第一批顾客。赵华的家离得稍远些，他得起得更早，街上的路灯还没灭，就能看见他骑着自行车匆匆赶来的身影。

晚班这边，眼下秦淮茹还在月子里，柜台上便暂由王刚会计顶替着，和杨瑞华搭档。等秦淮茹产假结束回来，晚班自然还是她和杨瑞华的班次。

陈禾的节奏几乎没受影响。他依旧凌晨起身，夜色浓重时便已出门，蹬着三轮车穿过寂静的胡同，前往城外的猪场。杀猪、放血、烫毛、开膛、分割……这一套活计早已融入他的骨血，成了呼吸般自然的事。

天蒙蒙亮时，他载着新鲜的猪肉回到南锣鼓巷，卸肉上案，寒光闪闪的刀具依次摆开。六点半，肉铺准时开张。

一种新的节奏，正在这个小小的供销社里，在每一个相关的人的生活中，逐渐生成，替代了以往那种虽然忙碌却略显随性的步调。它像一条刚刚划定、尚未被踩踏坚实的路径，每个人都走在这条路上，有些地方还不甚习惯，需要低头看路，但方向已然清晰。

工作组工作了约莫十来天。这期间，他们查阅了所有账册，清点了库存，观察了营业流程，也与每位员工做了深入交谈。孙组长的脸上，始终是那副公事公办的严肃表情，看不出太多波澜。

终于，在一个周五的下午，工作组召集供销社全体人员，又开了一次会。还是在后厢房，还是那张八仙桌。孙组长坐在主位，面前放着几份整理好的材料。

“经过这些天的了解和工作，”孙组长开口，声音平稳，“南锣鼓巷供销社的经营情况，基本是清晰规范的。账目清楚，货物管理有序，服务街坊的态度也很好。这说明赵华同志作为经理，以及各位员工同志，前期的工作是认真负责的，为这次整顿打下了好的基础。”

赵华微微松了口气，其他几人也听得认真。

孙组长接着说道：“针对咱们社的具体情况，结合上级的整顿要求，我们工作组形成了以下几点意见和下一步的工作建议。”

他一条条说下去。包括如何进一步完善计划申报的流程；账目分类需要更细化哪些科目。

没有惊天动地的变动，都是一条条具体、甚至有些琐碎的要求和建议。但每个人都明白，正是这些具体琐碎的要求，将一点点编织成一张全新的网，把供销社，把他们每个人的工作，更紧密地纳入到一个庞大而有序的体系中去。

会议结束时，孙组长难得地露出了一点近乎笑容的表情，虽然很淡。“整顿的目的是为了更好、更长远地发展。希望南锣鼓巷供销社在赵华同志的带领下，能继续为街坊邻居做好服务，顺利完成国家交给的任务。”

供销社整顿完成后，下一步的工作，自然落到了工资级别的重新评定与调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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