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秦淮茹生了
这之后的一个多月里,陈禾每天在肉铺忙活完,就蹬着车往秦家村赶,给大舅哥秦淮安帮忙盖房子。
那房子眼见着一天一个样,砖墙垒起来,房梁架上去,瓦片铺整齐。到了四月底,房子总算全弄利索了,就等着五一这个看好的日子,搬进去“温锅”。屋里要用的桌子、柜子、木床,早就请木匠打好,暂时放在秦大山家的厢房里存着。
五一这天,秦淮茹特意跟供销社里调了班,好去参加大哥的温锅宴。
上午,96号院的卧室里,秦淮茹坐在炕沿上,正数着一叠票子往一个红纸包里塞。她穿着件红底碎花的薄袄裙,身子沉甸甸的,怀孕六个月,肚子已经显了形。
陈禾站在梳妆台的玻璃镜子前,整理着头发和衣裳。刚从肉铺收工回来,洗过澡换的衣裳。夫妻俩今天都穿上了稍微体面些的衣裳。去大舅哥家温锅随礼,是件喜兴事,不能太随便。
陈禾对着镜子把中山装的领口理平,侧过头问炕上的秦淮茹:“咱们随五万块钱,是不是有点薄了?”
秦淮茹听了,眼皮一抬,丢过来一个白眼,没好气的说:“还薄?快赶上你一天工钱了!你还想随多少?钱多烧得你慌,显你能耐是吧?”
陈禾被媳妇呲儿了,也不恼,反倒笑了笑,走到炕边挨着她坐下,抬起一只胳膊就搂住了秦淮茹的肩:“你咋还急眼了?这不是给你亲哥随礼么,又不是外人。”
秦淮茹扭了下身子,没挣脱,话却硬邦邦的:“给谁随礼也不行!咱俩这钱挣得多容易似的?起五更爬半夜,一斧子一刀攒下来的。这些钱都得好好存着,往后可是要留给我儿子的。”她说最后一句时,手不自觉地抚上高耸的腹,声音也软了点。
陈禾伸出另一只手,手掌宽厚温热,轻轻盖在秦淮茹抚着肚子的手背上,隔着一层布料,慢慢摩挲着那圆隆的弧度。他低下头,对着那肚子,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眼角的笑纹,压着嗓子说:“听见没,臭小子?你福气大啊,还没钻出来呢,你爹就得给你当牛做马挣家当。往后你要是不孝顺你老子我,看我不楱你!”
秦淮茹被他这装模作样的怪话逗得扑哧一下笑出来,抬起手轻轻打了一下他覆在自己肚子上的手背:“你敢!碰我儿子一下试试!”
陈禾就势手臂一收,把她更紧地搂进怀里,偏过头,在她微微噘起的嘴唇上飞快地亲了一口,鼻息热热地喷在她颈窝:“瞧瞧,真是慈母多败儿。这小子往后一准儿得让你给惯坏了。”
秦淮茹顺势靠在他结实的胸膛上,听着那沉稳的心跳,下巴一扬,哼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傲娇:“我乐意!我惯我儿子,你管不着!”
两人在炕边依偎着说笑了好一阵,才起身动身。陈禾推出自行车,让秦淮茹侧坐在后座,双手稳稳把着车把,车轮子转动起来,朝着秦家村的方向去了。
到了秦淮安崭新的院子门口,里头已经来了不少亲戚邻居。春末的阳光暖融融的,大家伙儿都搬了凳子坐在院子里,喝着粗瓷碗里的茶水,抽着烟,东家长西家短地聊着,笑声一阵一阵。新砌的厨房烟囱冒着袅袅的青烟,里面叮叮当当,油锅刺啦作响。秦母、大嫂李梅花,还有秦大山两个弟媳妇,正在里头忙得团团转,准备中午的宴席。
秦淮茹挺着肚子进了院,跟院子里晒太阳的婶子大娘们打过招呼,便钻进了厨房。一来是看看有没有能搭把手的地方,二来也是趁空把那个红纸包塞给嫂子李梅花。
陈禾没跟着进厨房,他把自行车在墙边支好,自然然地融进了院里那堆老爷们里头。散了一圈烟,自己也点上一支,听着他们侃今年地里的墒情,侃合作社的新鲜事,偶尔插上一两句,气氛热闹又自在。
日子就在这些柴米油盐、人情往来的琐碎里,不声不响地往前淌。好像一眨眼的功夫,窗外的蝉鸣就一声比一声响亮了。不知不觉,日历翻到了七月底。
秦淮茹的预产期一天天近了。肚子越来越大,低头都快看不见自己的脚尖,行动也越发笨重迟缓。这几天,她已经从供销社休了产假。
陈禾也是这时候才知道,原来早在四十年代,在红党的那些老根据地,就有了规矩,女工分娩,前后能给一个半月的假。虽说现在新的法律法规还没正式颁布下来,可许多单位,特别是他们这种“公家”性质的,都循着这个老例儿在执行。这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离预产期越近,陈禾心里那根弦就绷得越紧。每天上午肉铺的生意一结束,他赶紧收拾利索就往家奔,再不敢像从前那样到处溜达了。他就守在家里,守着秦淮茹,生怕她什么时候突然动产。
他也清楚,这年月,没有提前去医院住着等生孩子的说法。不过,他还是未雨绸缪,早早就托了街公所石青山主任的关系,费了点周折,在离家不算太远的一个区医院里,挂上了一个号,算是预留了一个临产时能接生的名额。万事俱备,只等 产期来临。
等待的日子,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过得格外难熬。
终于捱到了八月一号。这天晌午,吃过午饭,陈禾让秦淮茹在炕上躺下歇晌。何雨水放了暑假,就在旁边陪着她说话解闷。陈禾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到院子里的菜地边上,拿着把小锄头,有一搭没一搭地给菜畦松土,拔掉钻出来的杂草。日头明晃晃的,晒得人有点发蔫,四周只有细微的虫鸣。
忽然,屋里传来何雨水带着惊慌的喊声,脆生生地刺破了午后的宁静:“陈叔!陈叔你快来!婶子肚子疼!”
陈禾脑子里“嗡”地一声,手里的锄头“哐当”掉在地上。他猛地站起身,两步并作一步就往屋里冲。推开卧室门,只见秦淮茹躺在炕上,脸色有些发白,眉头紧紧拧着,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子,嘴唇被咬得没了血色。何雨水跪坐在炕边,抓着秦淮茹的一只手,小脸上全是慌乱,不知所措地看着他。
陈禾冲到炕边,弯腰小心地把秦淮茹的上半身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焦急的问:“怎么了?哪儿不舒服?”
秦淮茹疼得身子都在微微发抖,喘了口气,才攒出一点说话的力气,声音又虚又颤:“哥……我肚子……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拧着疼……怕,怕是要生了……”
陈禾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慌意瞬间窜遍全身,手心都有些发凉。但他立刻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定下神。这时候,他不能乱。他用力搂了搂怀里的人,声音放缓,带着安抚的说:“好,好,没事,没事啊,咱们不怕。我这就送你去医院,马上就去。”
他一边说着,一边极其小心地将秦淮茹重新平放在炕上,让她躺好。然后迅速转身,抱起炕脚早就备好叠着的一床厚褥子和一条棉被。他对愣在旁边的何雨水快速吩咐:“雨水,快,把柜子上那个小包拿上!”
何雨水像是被惊醒,立刻从炕上爬下来,连连点头:“哎!好,陈叔!”她跑到墙边的矮柜前,踮起脚,拎下上面一个早就准备好的小包,里面鼓鼓囊囊的,装着准备好的小娃娃的衣裳、尿布,还有陈禾想法子弄来的奶粉、奶瓶。
陈禾抱着被褥大步走到院子里,直奔棚子下的三轮车。他把褥子在三轮车斗里铺开。何雨水跟在后头,把那个小包放在褥子旁边。放好东西,何雨水又赶紧转身跑回屋。这边,陈禾已经再次冲进卧室,俯身,一手抄过秦淮茹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背颈,稳稳地将疼得直冒冷汗人打横抱了起来。秦淮茹哼了一声,手臂无力地环住他的脖子。
陈禾抱着她,步子又稳又急,穿过门斗,走到院子里,来到三轮车旁。何雨水帮忙掀开被子一角,陈禾小心翼翼地把秦淮茹放进车斗,让她侧躺在铺好的褥子上,头枕着包袱,再仔细地把棉被给她盖严实,掖好被角。
他直起身,额头上也见了汗,对站在车边紧张地看着的何雨水说:“雨水,你就在家看家,哪儿也别去,把大门从里头插好。我们这就去医院。”
何雨水用力点头,小脸绷得紧紧的:“知道了陈叔!你们快去吧!”
陈禾不再多话,推起三轮车出了院门,回身把院门带拢。他腿一偏跨上车座,双脚用力一蹬,沉重的三轮车轱辘转动起来,车轮慢慢转动,然后便越来越快,朝着医院的方向疾驰而去。
蹬了约莫十几分钟,医院的二层小楼终于出现在视野里。陈禾把三轮车往医院门口的空地上一撂,也顾不上锁车了,回身掀开被子,再次将秦淮茹抱出来。秦淮茹这时候阵痛似乎更密了,靠在他怀里,身体不时地绷紧,发出压抑的呻吟。
陈禾抱着她,几步冲进医院的门诊楼,嘴里忍不住就喊了出来:“医生!大夫!我媳妇要生了!快来人啊!”
略显空旷的走廊里回荡着他的喊声。一个穿着白大褂、戴着护士帽的年轻姑娘闻声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职业性的镇静,看了一眼他怀里的秦淮茹,利落地一招手:“跟我来!”
陈禾赶紧跟上。小护士脚步匆匆,领着他拐过一个弯,走进一条安静些的走廊,推开一扇绿色的门。门里是一间手术室,房间里光线明亮,正中摆着一张蒙着白布的手术床,显得异常肃穆。
“放这儿。”护士指着手术床。
陈禾小心地将秦淮茹放到床上。秦淮茹的手无意识地抓住了他的衣袖,眼里满是依赖和痛楚。陈禾反手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低声道:“别怕,我在这里。”
护士已经开始准备器械,对他示意:“家属外面等吧。”
陈禾被请出了手术室。那扇浅绿色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彻底隔绝了里面的世界。他背靠着门外冰凉的墙壁,缓缓滑坐到地上,这才感觉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的汗顺着脸颊流下来,他也顾不上去擦。
走廊里安安静静,只有头顶日光灯发出细微的电流声。时间在这里仿佛失去了刻度。从下午两点多被关在门外,就一直这么等着。里面起初有些模糊的说话声,器械碰撞的轻微叮当声,后来,偶尔能听到秦淮茹压抑不住的、短促的痛呼,那声音像细针一样扎在他心上。每一次听到,他就不由自主地绷紧身体,握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天色透过走廊尽头的高窗,由明转暗,最后彻底黑透。走廊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线将他等待的身影拉得很长。他忘了饿,忘了渴,忘了疲倦,全部心神都拴在那扇紧闭的门后。
终于在晚上十点钟左右,手术室里面隐约传来一阵忙乱的响动,紧接着,一声嘹亮的婴儿啼哭,猛地穿透门板,清晰地传了出来!
“哇啊——哇啊——”
那哭声像一道劈开黑暗的亮光。陈禾浑身一震,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因为起得太急,眼前黑了一瞬。他扶住墙,眼睛死死盯住那扇门,悬着的心,被这哭声猛地托了一下,开始一点点往回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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