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供销社周会

南锣鼓巷供销社的后院，厢房被腾出了一间，收拾成了会议室。屋子不大，约莫十来平米。

十一月的寒意透过窗缝渗进来。墙角生着个小小的煤球炉子，屋里倒是暖融融的，炉口泛着暗红的光，青烟顺着铁皮烟囱通到窗外。墙上一盏煤气灯正发着强烈的光亮，昏黄却足够明亮的光晕罩着整个房间，将围坐桌边的人影投在墙壁上，随着火焰微微晃动，显得有些绰绰。

屋子正中摆着一张方桌，桌旁围坐着供销社的全体员工。上首坐着经理赵华，他今天穿了件半旧的灰布中山装，面前摊开个笔记本，手里握着钢笔。会计王刚坐在他右手边，面前整整齐齐摆着账本、算盘和一叠单据，他年轻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陈禾放松的挨着王刚坐着。

对面坐着秦淮茹和杨瑞华。秦淮茹换了件家常的碎花罩衫，头发在脑后挽了个利落的髻；杨瑞华则是一身蓝布衣裳，双手交握放在膝上，微微低着头。下手方坐着个新面孔，是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坐姿却挺得笔直，一看坐姿就和寻常人不同。

他叫杜军，是供销社新来的采购员。是南边前线下来的伤兵，立过功，万幸伤得不致命，右手没了四根手指，左腿也有些跛，走路不太利索。组织上照顾，给安排到了供销社工作。他话不多，大部分时间只是安静地听着，眼神却锐利，仔细打量着屋里的人。

今天是供销社开门营业满一周的日子。大伙儿晚上聚在这儿，不为别的，正是要开供销社成立以来的第一次周总结会。

这开会的主意，是陈禾上午提出来的。

那时刚过九点，肉铺的猪肉早早售罄，陈禾照例清点完货款，与王刚交接妥当。出来时正看见赵华站在柜台外，跟一个询问暖水瓶价格的老太太耐心解释。等老太太拎着新买的暖水瓶离开后，陈禾才走过去，轻轻碰了碰赵华的胳膊，朝门外使了个眼色。

两人走到供销社门外的墙根下，这儿避风，也安静。陈禾从兜里掏出烟盒，递给赵华一支，自己也叼上一支。火柴“嗤”地划亮，两个红点在冷冽的空气里明灭起来。

陈禾吸了口烟，缓缓吐出青雾，才开口道：“赵经理，您看，咱们这开业也满七天了。”

赵华点头：“是啊，一晃眼就一礼拜了。大伙儿都挺卖力。”

“嗯，”陈禾弹了弹烟灰，沉吟着：“赵经理，我在想……咱们是不是该开个会，总结总结？”

“总结会？”赵华转过头，看着陈禾，眼里露出浓厚的兴趣，“陈师傅，具体说说看？”

“您看啊，”陈禾身体稍稍侧向赵华：“这一礼拜干下来，活没少干，买卖也红火，这说明咱们路子对。可活儿干得多，里头肯定有做得顺溜的，也难免有磕磕绊绊、没做到位的地方。这些不顺当的地方，咱们不能睁只眼闭只眼，就这么糊弄过去。

得把它们拎出来，摆在明面上，大伙儿坐一块儿，说道说道。是哪儿的毛病，就找哪儿的根子；一个人想不出辙，就大家伙一起琢磨。这么着，往后咱们社里人再干活，能犯的错就越来愈少，给街坊们办事，不也就越来越周全、越来越好了嘛？”

赵华听着，眼睛越来越亮，等到陈禾说完，他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绽开笑容，伸手重重拍了拍陈禾结实的肩膀：“哎呀！陈师傅！还得是你啊！办法就是多！”他开怀大笑，带着点自嘲说道：“我这真是新手上路，光顾着埋头拉车了，你不提，我压根就没想到这层上去！对，对！是该开这么个会，太应该了！”

于是，晚上六点半，供销社落下门板，打扫完卫生，大伙儿便都没急着回家，陆陆续续聚到了这间临时会议室里。就连陈禾也从家中赶过来了。

灯光下，赵华清了清嗓子，环视一圈，开了口：“同志们，现在，咱们南锣鼓巷供销社第一次周总结会议，正式开始！”他看了一眼负责记录会议内容的王刚，见对方已提笔准备，才接着说道，“首先，由我向大家通报一下本周的营业情况。”

他拿起面前的一张纸，上面是王刚提前整理好的数据。“本周，我们供销社总营业额，为一千零四百万元。”他顿了顿，在座几人眼里都闪过光亮：“总成本，大约在六百万元左右。其中，肉类销售额占比最高，约占百分之二十一；其次是蔬菜水果，占……”

他一桩桩、一件件，将主要的营收构成、成本分布、各类商品的销售情况，都清晰地念了出来。数字是枯燥的，但此刻听在每个人耳中，却格外悦耳动听。这些都是他们这一周亲手创造出来的。

念完最后一项，赵华放下手中的纸，脸上露出了抑制不住的笑容，那笑容从嘴角一直蔓延到眼角的细纹里：“总的来说，我们供销社这头一周，营业情况非常好！可以说，我们打响了头一炮，取得了开门红！”

“好！”陈禾带头鼓起掌来。紧接着，秦淮茹、杨瑞华、王刚，就连新来的杜军，也用力地拍起了手。掌声在这小小的厢房里回荡。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那是辛勤劳动后看到成果的满足，是对这个新集体初步成功的自豪。

赵华双手虚按，待掌声渐歇，脸上的笑容稍稍收敛，神情变得认真起来：“成绩是喜人的，这说明我们方向对头，大伙儿工作努力，街坊们也支持我们。但是。。。”他话锋一转，“这一周的营业，也确实暴露出了一些问题。

好的方面咱们要肯定，更要坚持；不足的地方，咱们更不能藏着掖着。下面，就请同志们畅所欲言，把这一周里遇到的实际困难，发现的问题，都说出来。咱们不怕有问题，就怕问题藏着不解决。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群策群力，总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他目光期待地扫过在座每一个人。

屋子里安静了片刻，只有煤球炉子里偶尔传出细微的“噼啪”声，和煤气灯稳定的嘶嘶声。新来的杜军显然还不熟悉情况，只是静静观察。王刚握着笔，等待记录。陈禾垂眼看着桌面，似乎也在思考。

秦淮茹左右看了看，见暂时没人开口，她抿了抿嘴，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向赵华：“赵经理，我这儿……有个情况想反映一下。”

赵华见有人带头，心里一喜，立刻鼓励道：“哦？秦淮茹同志，你请讲！尽管说！”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集中到秦淮茹身上。她毕竟是年轻，在这么多人注视下发言还是头一遭，脸上微微有些发热，手心也有些汗湿。她悄悄在桌下捏了捏手指，稳住心神，开口道：“是这样，我在柜台这一周，遇到好几次顾客来退货、换货的情况。特别是像暖水瓶、手电筒这些价钱比较高的东西，要是出了毛病，顾客拿回来，我们看着也确实是坏了。按规定，我们都给退了或者换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担忧：“东西是给顾客换了，可我心里头，一直有个疑问。我们怎么就能确定，这拿回来坏掉的东西，就一定是从咱们供销社卖出去的呢？咱们当然不应该、也不会去恶意揣测群众，可万一……我是说万一，真有人拿了从别处买的坏东西，来换咱们好的新东西，咱们现在这样，根本没法分辨。这损失，可就得咱们供销社自己担着了。”

她说完，看着赵华。

赵华听完，眉头微微蹙起，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认真地点点头：“秦淮茹同志反映的这个问题，很实际，也很重要。如果有人真这么做了，咱们确实没办法分辨，会造成不必要的损失。”他抬起头，看向大家，“同志们，对于这个问题，大家有什么想法或者办法吗？”

一时间，屋子里又陷入了沉默。这问题是尖锐的，对一个新生的店铺来说并没有现成的经验可以借鉴。杨瑞华微微摇头，杜军依旧沉默，王刚停下笔，似乎在思考。陈禾则端起面前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水。

秦淮茹等了一会儿，见无人接话，她再次开口：“赵经理，这事儿我想了好几天，倒是琢磨出一个不太成熟的办法，我说出来，您和大家听听，看行不行？”

赵华正为冷场略感尴尬，闻言立刻露出笑容，身体前倾：“秦淮茹同志，你有办法？太好了！快说说看！”

秦淮茹理了理思绪，条理清晰地说道：“我是这么想的。首先，咱们是不是可以定一个明确的退换货规矩？比如，顾客从咱们这儿买了暖水瓶，咱们可以规定，两天之内要是出现问题，凭购买证明，可以退货；超过两天，但在七天之内，可以换货；过了七天，原则上就不给退换了。这样有个白纸黑字的章程，咱们办事有依据，顾客也明白。”

她看了看赵华和众人的反应，见大家都在认真听，便接着说：“然后呢，最关键的是这个‘购买证明’。我以前在前门大街一些大商店里买东西，他们用一种‘复写单子’。笔在上头写字，力透纸背，下面一层纸上也能印出同样的字来。这样一笔买卖，就能同时得到两张一模一样的单据。一张交给顾客，作为凭证；一张咱们店里自己留着，专门存放。”

她的语速稍稍加快，显然对这个想法思考已久：“顾客要是来退换货，就必须拿出咱们给的单据。咱们也能拿出留底的那张核对。货品名、编号、日期、价钱，一清二楚。这样既能防止有人拿别处的东西来换，咱们自己记账、对账，也有了个凭据，王会计这边工作起来也更方便、更清楚。就是……”她稍微犹豫了一下，“就是这个复写纸单据，需要额外花钱采购，会增加一些成本。不知道……”

“成本不是问题！”赵华没等她说完，便笑着摆手，眼里满是赞许，“秦淮茹同志，你这个办法想得好啊！一举两得……不，是一举多得！既解决了退换货的凭证问题，又规范了流程，还给财务工作提供了方便。这些必要的成本，该花就得花！花了小钱，提高了效率，避免了可能的大损失，这笔账好算！”

他转向王刚：“王会计，这条意见记下来。回头我把具体的方案，包括退换货期限、单据样式，都拟个详细的方案，提交给理事会讨论。我想，理事会的同志们会理解和支持的。”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带着鼓励和希冀，“那么，还有其他问题吗？工作上的，生活上的，只要是影响到咱们供销社工作或者同志们的困难，都可以提。”

坐在秦淮茹旁边的杨瑞华，一直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听到赵华这么说，她抬起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有些犹豫。她看了看身旁的秦淮茹，秦淮茹悄悄递给她一个鼓励的眼神。

杨瑞华终于下了决心，开了口：“赵经理，我……我有个个人的困难，想跟您，跟社里反映一下。”

赵华态度温和，立刻点头：“杨同志，你尽管说。咱们这个会，就是要解决问题的。”

杨瑞华吸了口气，说道：“是这样，赵经理，我家解放，才几个月大，还没断奶。现在我在社里上班，孩子这几天都是托给邻居嫂子临时照看着。邻居心善，帮帮忙，几天还行，可时间长了，总不是个办法，也实在不好意思老麻烦人家。我想问问，社里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白天把孩子带过来？咱们后院厢房不是还有空屋子吗？我把孩子放在屋里睡觉，我这边柜台活儿有空隙了，就过去看一眼，喂喂奶？保证不影响工作！”她说完，急切而恳切地望着赵华，脸上有些发红，不知是紧张还是期盼。

赵华听完，先是一愣，随即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愧色，他抬手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哎呀！杨同志！这事儿是我疏忽了！我向你道歉！”他的语气诚恳而郑重，“国家大力提倡和鼓励妇女同志走出家门，参加劳动，建设新社会。可到了实际工作里，我们这些做具体工作安排的，却往往容易忽视女同志实际存在的这些特殊困难。这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

他没有任何推诿，立刻开始思考解决办法，手指在桌上轻轻点着：“带孩子来上班……放在空屋子里……”他眼睛一亮，“行！我看行！而且不能只解决你一个人的问题。这样，我们马上就把后院那间朝阳的厢房收拾出来，糊好窗户缝，把炉子生上，弄得暖和点，弄好通风。就作为咱们供销社的‘育婴室’！以后，只要是咱们社的职工，不管男女，家里孩子小没人带的，都可以白天带到育婴室来，社里人轮流照看，大家互相搭把手！咱们供销社，得像个大家庭，得为同志们解决后顾之忧！”

“哗——”屋子里再次响起了掌声，比刚才更热烈，更持久。

会议开了很久。在赵华的鼓励和带头下，气氛渐渐活跃起来。杜军也提出了自己作为采购员，下乡联系蔬菜货源时遇到的一些实际困难，比如交通不便想要配备一辆自行车等。

王刚则对单据管理和现金保管的细节提了建议。陈禾也补充了几点关于肉铺进货衔接和肉品存放的注意事项。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工作中遇到的磕绊、想到的改进点子都摊开来讨论。能当场定的，赵华就拍板；需要进一步研究的，也让王刚详细记录，后续落实。

窗外的天色早已黑透，秋夜的寒气更重了。但会议室里，炉火正暖，灯光明亮，讨论的声音热烈，充满了对新事业的责任感。

夜深了，南锣鼓巷陌声胡同96号院里，正房东屋的灯光早已熄灭。秋月的清辉透过窗纸，在炕上投下朦朦的光影。

炕上，秦淮茹趴在陈禾胸膛上，脸颊贴着他温热的皮肤，细细地喘着气，浑身酥软得像是没了骨头。被子底下，两人肌肤相亲，毫无隔阂。陈禾一只结实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在她光滑的背脊上缓缓游走，从肩胛到腰窝，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温存。

屋子里很静，能听见彼此渐渐平复的心跳和呼吸声。

过了一会儿，秦淮茹动了动，微微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里看着陈禾近在咫尺的下巴轮廓，轻声开口，声音还带着点软糯：“哥。”

“嗯？”陈禾鼻腔里应了一声，手上的动作没停。

“今天会上，你为啥让我提问题，说解决办法？那些主意，不都是你想出来的吗？你为啥自己不直接说？”秦淮茹问出了憋在心里一晚的疑惑。

陈禾的手掌在她背上抚过，低沉的声音带着笑意：“问题是你在柜台工作时发现的，当然该由你说出来。”

“可是，解决办法是你想出来的啊。”秦淮茹微微撑起一点身子，被子滑落，露出圆润的肩头，“如果你自己说，功劳不就是你的了吗？”

她话还没说完，陈禾已经低下头，精准地吻住了她的唇，将她剩余的话都堵了回去。这个吻温柔而绵长，直到秦淮茹气息不稳，轻轻捶了下他的肩膀，陈禾才意犹未尽地放开。

黑暗中，陈禾低笑一声，气息喷在她的耳畔：“傻媳妇。你仔细想想，你在工作中主动发现问题，还能通过自己的观察和琢磨，提出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这叫什么？这叫‘发挥主观能动性’，这叫‘积极思考，勇于创新’。在新社会，你就是‘先进劳动妇女’。以后供销社里头评先进、选模范，不就有你的份了吗？”

秦淮茹愣住了，趴在他胸前，细细品味着这番话，原来都是为了自己。一股暖流涌上心头，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里，依赖地蹭了蹭，像只寻求慰藉的小猫。

“那你呢？”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脖颈处传来，“你把功劳都给了我，你怎么办？”

陈禾闻言，喉咙里溢出愉悦的笑声，胸腔的震动直接传递给她。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一个利落的翻身，轻而易举地将她裹挟到身下，结实的手臂撑在她两侧。

朦胧的月光勾勒出他宽阔肩背的轮廓。俯下身，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垂，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和一丝野性的得意：

“你男人我啊……”

“是靠手艺吃饭的！”

话音未落，灼热的吻再次落下，同时被子被掀动，新一轮最原始而热烈的纠缠，在秋月无声的注视下，在温暖的炕上，再度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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