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山本五十六

晚上七点五十分，银座“金茶寮”。

这是一家外表并不起眼的高级料亭，隐藏在一条栽满银杏树的小巷深处。没有招牌，只有门帘上一个墨色淋漓的“茶”字。但知情者都明白，这里是东京政商界最顶层的秘密会晤场所之一，安保严密，私密性极高。

苏信在料亭门口下车时，雨已经完全停了。夜空如洗，能看见稀疏的星辰。

伏见宫雅子安排的侍者无声地引他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间名为“听涛”的茶室。

茶室很大，是传统的数寄屋造风格，但一面墙全是落地玻璃，窗外是一个精心营造的枯山水庭院，在月光下宛如一幅水墨画。

茶室里已经有三个人。

主位上，跪坐着一位身穿海军大将礼服的男子，五十多岁，面容清癯，眼神锐利如鹰——正是联合舰队司令长官山本五十六。他并没有传闻中那么矮小，坐在那里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气势。

他左手边，是一位穿着美式西装、头发花白的外国人，大约六十岁，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正用流利的日语低声说着什么。

苏信认出，这是美国驻日大使馆的海军武官约瑟夫·W·罗森，上校军衔，一个著名的“日本通”，也是山本五十六为数不多的外国朋友之一。

山本的右手边空着一个位置，显然是留给苏信的。

“藤原君，请坐。”山本五十六的声音不高，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信恭敬行礼，在空位坐下。“山本长官，罗森上校，冒昧打扰。”

罗森上校友善地笑了笑，用英语说：“藤原先生，我听雅子殿下提起过你，一位眼光独到的年轻才俊。”他的日语口音很纯正。

侍者奉上茶点后悄然退下，拉上了纸门。

茶室里只剩下他们三人。

“藤原君。”山本五十六开门见山，没有多余的寒暄，“雅子殿下说，你对目前的局势，有一些不同于陆军省那些狂热分子的见解。而罗森上校，刚好从夏威夷回来，带来了一些有趣的消息。我想听听，一个刚从中国回来、又能在近卫公爵身边工作的年轻人，是如何看待帝国未来的。”

压力瞬间给到了苏信。

他面前坐着的是日本海军的灵魂人物，和一个很可能代表着美国某种态度的关键人物。

一言不慎，不仅前功尽弃，可能立刻招致杀身之祸。

“山本长官，罗森上校，”苏信缓缓开口，语气平和而清晰，“在下不才，近期因工作之故，接触了大量关于中国占领区，特别是华北的经济数据。一个明显的结论是：战争的长期化，正在严重消耗帝国的国力。”

山本五十六目光微动，示意他继续。

“占领需要驻军，驻军需要补给，补给需要运输，运输需要保护……这一切都建立在庞大的财政支出之上。而我们在占领区获得的资源——煤炭、铁矿、粮食——其开采和运输成本，正在急剧上升。更严重的是，我们并未真正赢得当地民心，反抗和破坏无处不在，这进一步推高了控制成本。”苏信用数据说话，这是他华北报告的核心，“简而言之，帝国在中国战场，已陷入‘失血’状态。每多停留一天，国力就多损耗一分。”

罗森上校听得十分专注，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敲击着。

“而陆军省那些先生们。”苏信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静，但带上了批判的色彩，“似乎认为只要继续加码，投入更多师团，就能彻底压服中国。他们甚至……”他顿了顿，像是斟酌词句，“将目光投向了更南方，谈论着所谓‘资源生命线’。”

山本五十六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罗森上校则身体微微前倾。

“藤原君。”山本五十六沉声道，“你所说的‘更南方’，具体指什么？”

“一些私下流传的论调，长官。”苏信谨慎地说，“认为帝国要摆脱目前在中国战场的困境，必须夺取南洋的石油、橡胶、锡矿。甚至有人谈论，需要清除英美在太平洋的力量，为获取这些资源扫清障碍。”

茶室里一片寂静。只有庭院里竹筒敲击石钵发出的、规律的“笃”声，更添幽寂。

山本五十六久久不语，他看着窗外月光下的枯山水，仿佛那白沙和岩石里藏着无尽的秘密。

良久，他才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沉重的忧虑。

“年轻人，你的观察很敏锐。”山本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那些论调，不是‘私下流传’，而是在某些部门，已经形成了完整的计划，甚至是时间表。”

苏信的心脏猛地一跳。

山本五十六转向罗森上校：“约瑟夫，你这次去珍珠港，感觉如何？”

罗森上校的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山本，我的朋友，我必须坦率地说。太平洋舰队的主力确实常驻珍珠港，那里的防御比许多人想象的要松懈。但正因如此，一旦有人做出疯狂的举动，引发的将不是一场战争，而是一场席卷全球的、无法控制的风暴。美国沉睡的工业巨兽会被彻底唤醒，那力量是任何岛屿国家都无法承受的。”

他看向苏信，目光炯炯：“藤原先生，你认为，帝国如果与英美开战，胜算几何？”

这个问题太直接，太致命。苏信知道，这是山本五十六在借罗森之口，测试他的真实立场和胆识。

他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迎着两位大人物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

“如果战端一开，初期或许能凭借突袭取得优势。但长久来看……”他摇了摇头，“帝国资源有限，纵深不足，工业产能与美国相差悬殊。一旦陷入消耗战，败局已定。这不仅是军事问题，更是国力问题。中国战场的泥潭已经证明了这一点。”

山本五十六闭上了眼睛。罗森上校则深深地看着苏信，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惋惜，也有一丝警觉。

“是啊败局已定。”山本五十六喃喃重复，仿佛在咀嚼这四个字的苦涩。他突然睁开眼，目光如电，“藤原君，近卫公爵让你评估与重庆接触的可能性，你怎么看？”

话题跳跃极快，但苏信立刻跟上：“是缓兵之计，也是现实选择。至少可以暂时稳定中国战线，为帝国争取调整的时间。但阻力巨大。”

“陆军不会同意。”山本冷笑一声，“他们眼里只有‘赫赫战功’和‘武士道’，看不到国库已经快被抽干了。”

接下来的谈话，转向了更具体的细节。

山本五十六透露了陆军内部“南进派”与海军“谨慎派”的激烈斗争，甚至提到了某些具体的争执节点和时间压力。罗森上校则委婉地表达了美国国内孤立主义仍占主流，但罗斯福总统对日本扩张的担忧与日俱增。

苏信大部分时间在倾听，偶尔提出一两个关键问题，引导话题深入。

他大脑飞速记忆着每一个名字、每一个时间点、每一个部队番号。这些碎片，将在他的脑海中拼成一幅珍贵的战略情报图。

会谈持续了近两小时。结束时，山本五十六亲自将苏信送到茶室门口。

“藤原君，”山本看着他，目光深沉，“东京的水很深，有些浪，会吞没人。你好自为之。如果……如果你在近卫公爵那边，听到什么关于海军的不利风声，可以随时联系雅子殿下找我。”

这是含蓄的接纳，也是一种警告和提醒。

“多谢长官指点。”苏信深深鞠躬。

离开“金茶寮”，坐进车里，苏信才感到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刚才的每一分钟，都在悬崖边上行走。但收获是巨大的——他不仅获得了海军最高层的初步认可，更重要的是，他亲耳听到了山本五十六对战争的悲观预测，以及“南进计划”迫在眉睫的证实！

这些情报的价值，无法估量。

“社长，回家吗？”司机问。

“不。”苏信看了一眼手表，晚上十点多，“去内阁情报部。”

车子驶向霞关。苏信望着窗外流光溢彩的东京夜景，心中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青石用命换来的警告，山本五十六亲口的证实，陆军布下的死亡陷阱，所有线索都指向一个越来越近的爆发点。

他必须加快动作了。

就在他的车子驶过银座四丁目交叉口时，对面车道，一辆黑色的轿车缓缓驶过。后座的车窗半开，露出一张苏信熟悉的脸——池田局长。

池田似乎也看到了苏信的车，两人的目光在车流中短暂交汇。

池田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是那双眼睛，在霓虹灯的映照下，冰冷得像深潭。

苏信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

暗流，已然汹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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