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三章：火种之地
顾青崖收回神识。
方才他探知到的三个方向，十七个人。
那些千道宗的暗桩，此刻怕是还不知道，自己的命已经只剩几个时辰。
“顾先生。”
韩松柏撑着伤体起身，上前一步，欲言又止。
这位年过半百的韩家家主，但见到顾青崖的那一刻，脊背已经挺直了几分。
尤其是感知到顾青崖浑厚的金丹后期大圆满实力，以及江清婉的加入，让这个濒临崩溃的家主重新看到了希望。
顾青崖笑了一声，轻声道，“都是自己人，韩家主，有话直说便是。”
一声都是自己人，韩松柏瞬间眼眶还泛红。
他深吸一口气，抱拳道：“先生今夜便要动手？老朽虽伤，但还能打个下手，另外……青影卫还能调动三十余人，可配合先生……”
顾青崖笑着摆手，“不必。韩家主好好养伤便是，今夜行动我一人就够了。”
说话间，他目光看向韩闲，韩音，以及七八名骨干青影卫。
“青影卫需尽快补充人员。”
“今夜之后，万象坊市不会再有任何千道宗的人。”
然后，他看向江清婉。
江清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
“这是清婉草拟的几条章程……”
“其一，今后开天盟下设三部，丹器部、情报部、护卫部，各设部长，分级管理。其二，所有成员按贡献评级，灵石丹药按级配给。其三，在中州、西荒、南荒三地设立暗桩，定期传讯汇总。”
“这个章程，足以支撑开天盟百年的发展。”
“下去之后，大家可以详细了解章程的各处细节。”
声音清冷，却条理清晰。
韩松柏接过玉简，神识探入，越看越心惊。
这份章程，比他经营韩家数十年的那套粗放模式，精细了何止十倍？
“这……这是……”
江清婉微微侧目，看了顾青崖一眼，笑道：“师兄说，开天盟想要彻底壮大，格局必须要大，诸位若有异议，现在可以提出。”
接下来，几人将玉简接过，细细看了很长时间，皆是便是赞同。
韩松柏暗暗松了一大口气。
深深看了江清婉一眼，岂能猜不出这女子和顾先生的关系。
表面清冷，拒人千里之外，但每每看向顾先生，眸中再无他人。
尤其是刚才从顾青崖哪里得知，这位看着年龄不大的女子，已经是四品丹师，更是青玄宗的丹殿长老，老眼之中已经是满目钦佩。
而他不清楚的事，江清婉虽然丹道出众，但她的管理能力更为出众。
她很小就管理一个家族，其复杂凌乱程度，远超开天盟。
韩松柏郑重抱拳：“老朽定当竭尽全力，不负先生和江小姐所托。”
顾青崖点头，“以后，开天盟的事，你与清婉商议着办。若遇紧急，再联络我。”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递给韩松柏。
“此符与我神魂相连。若有灭顶之灾，捏碎它，我自会知晓。”
韩松柏双手接过，如捧至宝，“先生放心。”
顾青崖不再多言，转身向密室外走去。
江清婉跟在他身后，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回头看向韩音。
韩音也正看着她，目光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
有感激，有崇拜，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羡慕？
江清婉黛眉微弯，“韩小姐颇具丹道天赋，日后需好好修炼，切勿荒废，如需帮助，可以直接找我。”
韩音一怔，随即用力点头：“是！”
她稍稍犹豫，忽然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布包，双手捧上。
“这是……这是我娘临终前留给我的。”
她的声音很低，“不是什么值钱的东西，但据说能保平安。我想……想送给江小姐。”
江清婉微微一怔。
她接过布包，打开。
里面是一枚极小的玉坠，拇指盖大小，雕工粗糙，玉质也寻常，边缘还磕了一个小缺口。
但玉坠上刻着一个“安”字，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刻刀一笔一笔凿出来的。
韩音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娘不识字，这个安字是求隔壁账房先生写了样，她自己照着刻的。刻了整整三个月，刻坏了七八块玉，才刻出这一个。”
“她说，刻进去的字，比写上去的灵，能保一辈子平安。”
江清婉握着那枚玉坠，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流云城江家那座冷冰冰的大宅里，她娘临死前，也曾经给过她一枚玉坠。
不过可惜，那玉坠被江枫抢走摔碎了。
“韩音。”
江清婉开口，声音比平时更轻。
韩音抬起头。
江清婉隔着面纱看着她，“多谢，这玉坠，我收下了。”
韩音用力点头。
顾青崖在一旁看着这一幕，没有说话。
他只是轻轻拍了拍江清婉的肩。
“走吧。”
两人穿过巷子，混入早市的人流。
万象坊市的早市很热闹。
卖灵谷的、卖符纸的、卖低阶法器的，还有支着摊子卖灵食的，热腾腾的蒸汽混着各种香料的气味，在晨雾中交织成一片市井烟火。
江清婉跟在顾青崖身侧，目光不时扫过那些摊位。
她很久没有这样走过路了。
在流云城，她几乎很少走出那个大院子，每天有无数的琐事要面对。
在青玄宗的五年，她不是在丹房就是在洞府，偶尔出门也是直奔任务地点，从未像现在这样，混在人群间，慢慢悠悠地走着。
她忽然发现，这些人脸上的表情，比宗门里的师兄师姐们鲜活得多。
有人为一枚灵石的差价争得面红耳赤，有人为买到一株品相好的灵草喜笑颜开，有人蹲在路边啃着刚出炉的灵麦饼，被烫得龇牙咧嘴。
这才是生活该有的样子。
进入一条美食街后，她偏过头，看顾青崖。
欲言又止。
顾青崖岂能猜不到江清婉那点心思。
在流云城那会儿，她几乎不出那个院子，每天睁眼就是账本、各房各院的烂事。
后来到了青玄宗，五年，不是在丹房就是在洞府，偶尔出门也是直奔任务地点，交了差就回。
这般想着，顾青崖带着江清婉穿过熙攘的夜市，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
巷子不宽，两侧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吃食摊子。
蒸笼里冒出的白气，混着油锅里的滋滋声，交织成一片热闹的烟火气。
“师兄。”
江清婉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路边一个毫不起眼的小摊上。
那是个卖桂花糕的摊子，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用竹片将蒸好的糕切成小块。
顾青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笑问，“想吃？”
江清婉抿了抿唇，没有说话，但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分明藏着一点孩子似的期待。
顾青崖走过去，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摊上，“来两块。”
老妇人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皱纹却慈祥的脸，笑着应了声，麻利地用油纸包了两块糕递过来。
顾青崖接过，转身递到江清婉面前。
“多谢师兄。”
江清婉接过，隔着油纸还能感受到那股温热的甜香。
她低头咬了一小口，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桂花的清甜溢满口腔。
她忽然想起很久很久以前，流云城那个大宅子里，她娘也曾偷偷给她买过这样的桂花糕。
那时她娘还活着，还会趁那些长老不注意，把她拉到后院的角落里，从袖中摸出一个小小的油纸包。
“快吃，别让人看见。”
她娘总是这样说，眼里带着笑，也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愧疚。
那时她不懂那愧疚是什么。
后来才懂，那是护不住女儿的愧疚。
江清婉低着头，一口一口吃着那块糕。
顾青崖没有问她，只是静静站在她身侧，将那另一块糕也递了过来。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都是你的。”
江清婉抬起头，弯起唇角笑了。
她接过那块糕，小口小口地吃完，连指尖沾上的桂花都仔细舔干净。
“走，去前面看看。”
顾青崖说着，往前走去。
江清婉点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继续在巷子里走着，江清婉的目光又落在另一个摊子上。
那是卖糖人的，一个中年汉子正用勺子舀起熬化的糖稀，在石板上飞快地勾勒出各种形状。蝴蝶、蜻蜓、小兔子，一个个栩栩如生。
顾青崖又走过去。
“要哪个？”
江清婉犹豫了一下，指了指那个小兔子。
中年汉子咧嘴一笑，手上动作不停，几下就勾勒出一只活灵活现的兔子，用竹签一挑，递了过来。
“姑娘拿好喽！”
江清婉接过，看着那只透明的糖兔子，眼底的欢喜藏都藏不住。
她轻轻咬下一只耳朵，糖在嘴里化开，甜得眯起了眼。
当然，更比糖更甜的是，有人陪着她。
顾青崖看着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星陨阁后山那片竹林里，也有个女子喜欢这些小玩意儿。
那时他还年轻，不懂这些有什么意思。
后来懂了，却没机会了。
“师兄？”
江清婉的声音将他从那段遥远的记忆中拉回。
“在想什么？”
顾青崖摇摇头，“没什么。还想吃什么？”
江清婉看着他，目光澄澈，轻轻摇了摇头。
“清婉够了。”
她顿了顿，忽然伸手，将那只被她咬掉一只耳朵的糖兔子举到他嘴边。
“要不师兄也尝尝？”
顾青崖微微一怔。
他看着那只举在面前的糖兔子，看着她眼底那点小心翼翼的期待，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低下头，咬下了另一只耳朵。
糖很甜。
江清婉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主动拉过顾青崖的手，向一个炸糕摊位走去。
顾青崖边走边打量着这路过的摊位，忽然感觉，这样的日子，离他太远了。
上一世，他也从未经历过。
那时他忙着修炼，忙着守护星陨阁，忙着和那些仙帝争锋。
却从未像现在这样，陪一个人在街头巷尾，吃那些最寻常不过的小吃。
“师兄也吃。”
江清婉又递过来一块炸糕，这次她没有再举到他嘴边，而是直接塞进了他手里。
“趁热，凉了就不好吃了。”
顾青崖大大地咬了一口。
外酥里糯，红糖的甜混着芝麻的香，确实很好吃。
两人就这样在巷子里走着，吃着，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
一时之间，竟然忘了还有正事要办。
为了让江清婉尽兴，顾青崖丝毫没有催促的意思。
似乎过很很久，江清婉才想起什么事，歉意地看着顾青崖，“师兄……清婉是不是耽误你办正事了？”
“无妨。”顾青崖摇了摇头。
片刻后，两人拐出巷子，朝万象坊市外围走去。
……
夜色如墨。
顾青崖立于一座三层楼阁的阴影中，目光平静地扫过下方三条街巷。
三个方向，十七个人。
东边巷口那间杂货铺的掌柜，此刻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看似寻常的市井老汉，实则金丹初期。
南边茶楼二层临窗的位置，坐着个穿青衫的中年文士，手持书卷，眼睛却总往开天阁的方向瞟。
西边那条僻静的死胡同里，藏着五个黑影，气息隐晦，应该是负责接应和断后的。
其余九人，分散在各个角落，织成一张严密的信息网。
顾青崖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他偏头看了江清婉一眼。
江清婉会意，从袖中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香囊，递给顾青崖。
香囊里装的是她这几日赶制的迷神香，以三味四品灵草配以万古青丝柳的枝叶炼制而成，无色无味，却能在一炷香内，让金丹以下修士神魂迷离，灵力运转迟滞。
顾青崖接过，收入袖中。
“等我。”
他低声说了一句，身形一晃，已消失在夜色中。
江清婉静静站在楼阁阴影里，目光追随那道若隐若现的青衫身影，清冷的眸子里，漾着极淡的担忧。
但她没有动。
她知道，这种时候，她要做的不是添乱，而是等。
等他回来。
……
一炷香后。
顾青崖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她面前，青衫上沾着几点血迹，脸色却依旧平静。
“走吧。”
江清婉没有问结果如何，只是点了点头，跟上他的步伐。
两人穿过几条僻静的小巷，来到坊市边缘一处废弃的宅院。
宅院破败，杂草丛生，显然荒废已久。
但顾青崖却在院中那口枯井前停下。
他抬手，一道混沌灵力打入井壁。
片刻后，井底传来低沉的轰鸣，一道暗门缓缓打开。
暗门后是一条斜向下的石阶，两侧镶嵌着黯淡的萤石，散发着幽幽冷光。
顾青崖率先走入，江清婉紧随其后。
石阶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密室。
密室中央，横七竖八躺着十七个人。
正是白日里盯梢的那些千道宗暗桩。
此刻他们尽数昏迷，周身灵力被封，毫无反抗之力。
顾青崖走到为首那个杂货铺掌柜面前，俯下身，右手按住他的天灵盖。
搜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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