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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何鑫家事


始元四年,轮台的春天来得有些迟。

校尉城外的田畦刚翻过土,井渠口的木闸板被水浸得发胀,守卒每天都要用木楔重新楔紧,免得夜里漏水。

赖丹坐在城中议事的厅里,案上铺着屯田簿册与分水刻牌。

何鑫立在一旁,衣袖沾着井口的泥灰。他近来瘦了一些,眼神却更沉着了——在长安两市练出的机敏,如今被边疆的风沙磨成了稳重。

赖丹忽然把簿册合上,抬眼看他,语气像谈一项普通军务那样平常:“何尉丞,汝觉得,如今在轮台可算是立稳了脚跟?”

何鑫下意识拱手:“幸得校尉照拂。”

赖丹摇头:“吾……不是这个意思。”

何鑫微微一怔,又道:“吾等开渠引水,垦田已有百亩,足供士卒人马食用有余。算是立住了吧?”

赖丹又摇了摇头。

何鑫怔忡片刻,感觉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赖丹抬起眼,往厅外张望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

何鑫也悄悄顺着对方的视线瞧了瞧,隐约看到有人头晃动,心里越发不明所以,还莫名有点紧张起来。

赖丹清了清嗓子,才继续往下说:“若要在城中站得稳,不止是靠粮草食水,也要靠收拢人心。汝向来做事干练,众人称赞;可汝终究是长安的来客,不是本地人。”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格外重。

何鑫听明白了,心里微微一紧:“校尉的意思是……想要我更深地‘扎根’于此?”

赖丹没有再绕弯:“是。”

他抬手示意,适才在外面晃荡的人,立刻小跑着进来。

那是赖丹的一名亲随。他不言不语,只给何鑫呈上一串木牌便躬身退下。

何鑫有些懵懂地看向木牌,每块上头都刻着个图案,下面又写有数字。

赖丹用指尖点了其中一块:“我推荐这一家,其女刚及笄不久,性情稳重,家中在渠犁、轮台两地都有亲故。你看,嫁妆和家中丁口也合适。你若愿意,我做这个媒,让你迎娶她。”

厅里马上静了下来。

何鑫的喉结动了动,像被风沙堵住了话。

他不是不懂这门亲事背后的用意:婚姻自然不只是两个人的事,在这里也不止是两家的事。是要在屯垦的汉军和当地的部族之间系上一条纽带。

可他也不是没有顾虑。

他想起长安家中年迈的父母,想起兄长何瑞还在关中随赵大人行代田法,想起自己离开都城时对父亲说过的那句“去西域谋生路”。

当时他说得坦然,如今真要在西域成家,那条“路”就不再是往返的路,而是扎下去的道。

何鑫沉默良久,才低声问:“校尉,若我答应,这对轮台屯田……真有益处?”

赖丹看着他,眼神直白:“能。至少能让你在这里说话更有分量。也能让当地人更相信,汉人不是路过的,大汉的法度也不是一阵吹过的风。你娶她,不是委屈,是把自己的一半交给这片土地;这片土地也就会把另一半交给你。”

何鑫苦笑了一下:“校尉说得像在分水。”

赖丹也笑:“没错。分水要公平,分命也要公平。你不可能只拿汉廷给你的名分,却不付出能让人信服的代价。”

那天夜里,何鑫在城头走了很久。

井渠的水在地下走,听不见声音,却能让城外的田地活过来。

他忽然想起父亲对他说过的话——“天宽地阔,做出实事来”。

若这门亲事能让屯田事宜更稳,能让井渠更久,能让他在风沙里不只是一个“外来的官”,那或许就是他该付的代价。

第二天,他回到厅中,向赖丹行礼:“烦请校尉为媒。”

赖丹并不显喜,只点头:“好。记住,娶她之后,你不是更自由,是更有牵挂。牵挂越多,越不能败。”

婚事按边地与汉制折衷来办:男方送聘以帛、盐、铁、酒、雁;女族回礼以羊、马与一小块靠近渠口的田地。

迎亲那日,城门口没有长安那样的鼓吹排场,只有井渠旁的水声被风吹得更清亮。

新娘身着当地彩服,头发用银饰束起。

何鑫看着这个骨架略显粗大,皮肤有些粗粝,棕发大口的异族女子,脸上仍然挂着笑意,心里却略有些失望。

新娘子有些羞怯地望了他一眼,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夫君?”口音有点古怪,但毫无疑问是官话。

何鑫微微一愣。

“我——学——汉——话。不……”新娘子吐字艰涩,说了几个字便说不下去了,急得眼眶微红。

何鑫哑然失笑间,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年轻女子好看了许多。

他轻轻执起对方的小手,拍了拍,温声抚慰:“不急。我以后慢慢教你。我们的日子长着呢。”

始元六年秋,轮台的夜空格外清澈。

风还是刮得人脸上生疼,沙还是多得迷糊了大家的眼睛。

但这座城,已然不再是“临时驻扎的营”,而是一个会有人在里面过冬,计划计划来年的地方。

还有人会在里面生孩子。

何鑫的妻子临产那晚,风从北门灌进来,吹得灯火乱跳。

乳医(注:张璐的博士论文“近世稳婆群体的形象建构与社会文化变迁”中有一节“稳婆的称呼”,认为乳医是汉代开始使用的词,是对接生者最早的称呼)在屋里低声吩咐,何鑫被赶到门外,只能听见断断续续的呻吟与井渠远处的水声。

他手心全是汗,指节不自觉地去摸腰间那把短刀——这是他在边地养成的习惯:紧张时先握住可以依靠的东西。

赖丹夜巡经过,远远停在廊下,听了一会儿,淡淡道:“你在长安管两市时,也这样紧张?”

何鑫苦笑:“那时紧张的是账,这时紧张的是命。”

赖丹看了他一眼,声音少见地温和:“命比账难算。你守得住井渠,也要守得住家。”

天将拂晓时,屋内传来婴儿的第一声啼哭。

那哭声不响,却穿透了几个月的风沙与不安,像一把小小的钥匙,把屋里每个人的心都打开了。

乳医推门出来,笑得满脸褶子:“是个公子,母子平安。”

何鑫一瞬间差点站不稳,甚至忘记给乳医赏钱。

他冲进屋里,看见妻子额发尽湿,脸色苍白却带着笑,怀里裹着一个小小的团。

那孩子拳头攥得紧,像要把这片沙地也攥住。

“叫什么?”妻子轻声问。

何鑫看着孩子,想起这些年每一次分水刻牌上写下的“必守”“必按”“必查”,想起父亲何杰在长安灯下教他“把法写进人心里”,想起赖丹说“牵挂越多,越不能败”。

他忽然明白:这个孩子不是“希望”那样虚的词,他是“必须”。

“何必。”他一字一顿地说,“必守水,必守城,必守命。”

妻子轻轻点头,把孩子往他怀里送了送:“那就叫何必。愿他一生都知道自己要守什么。”

赖丹第二天来探望,听到名字,停了停:“这名字好。边地人活着,很多时候不是‘想’,是‘必’。”

元凤三年,傅介子走后不久,一封从长安来的信到达校尉城。

信封上是熟悉的何氏印记,字迹却急促潦草,堪堪能识别。何鑫拆开,只看了几行,脸色就沉了下去。

信里说:父亲何杰病重数月,已在月前去世。母亲郭氏没过多久也相从地下。路途遥远,不及等他回去,二人已经下葬。

如今大哥何瑞,正在家中居丧。

何鑫握着信,久久没有动。他并不哭,眼眶却像被风沙磨得红肿发疼。

他想起父亲当年接到桑弘羊请帖时的受宠若惊,想起父亲说“若为屯田一事,自当令儿如愿”,想起父亲咳嗽声里的克制与温柔。

那个把他们兄弟推向前路的人,终于走到了尽头。

他也想起了母亲,那个话语不多,但永远用慈爱的目光注视着他们兄弟的温婉女子。

她也已经不在了……

妻子抱着四岁的何必走过来,见他神情,便不问内容,只把孩子递给他。

何必不懂死亡,只觉得父亲的手在抖,便伸出小手去握住父亲的衣袖:“阿翁怎么了?”

何鑫喉咙发紧,半晌才低声说:“你祖父祖母……都回天了。”

赖丹得知消息,沉默了一会儿:“你要走?”

“自然要走。”换上了孝衣的何鑫,抹了把脸,“我也不是二千石。何况,不去吾心难安。”(注:西汉天子居丧以日为月,守丧27天。二千石以上高官亦居短丧。但以下官吏则被鼓励,乃至要求服丧二十七月以上。东汉之后居丧更加制度化,要求也更为严格。)

赖丹点头:“那就去。城里我会安排人暂管,井渠也有人看。但莫忘了,走久了,田地与人心都可能生出间隙。”

何鑫微一犹豫:“求校尉暂且照顾我的妻子。”

赖丹点了点头。他明白,副手这是把自己家人放在此地服丧,告诉众人,他必将返回。

回长安的路比他当年来时更难。路遇风沙,牲口病亡,渡船破损……甚至还遇到了劫道的小贼。

几经波折之下,回到长安时已经过了好几个月。

城里槐影浓密,长空雁呖声声。

何鑫进入灵堂,看到白幡时,感觉心口再度被狠狠戳了一下。

他跪下去,额头触地,第一次在成年后痛哭出声。

那哭声是沉痛的诀别,告别一个把他推到西域的人,告别他少年时代最后的根。

祭奠完毕,何鑫与兄长一同在芦堂守夜时,哥哥问起了他的妻子。

他只说新妇(按:古代对儿媳妇的称呼,并不限于刚结婚)幼子体弱,不良于行,因此留在西域,就地服丧。

何瑞点了点头,没再多问什么,转而向他介绍了下这些年家中的一些变化。

长安的天亮了。屋檐下的白灯,在晨风里轻轻摇晃。

何鑫站起身来,出门洗漱时,听着远处河畔的水声,忽然想起了轮台的井渠——那条藏在地下的暗河,默默走着,不问人间悲喜。

这时他还不知道,很快他就要再度向着那条河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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