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我不入谁入
“这,是在做什么。”
宋檀探出头,想要看得更仔细些。
忽然眼瞳一缩,这些神女图各式各样,唯一相似的就是都画着同一张脸,这张脸她日日都在铜镜里见到,此时却陌生到无法分辨。
“沈修礼……他们,他们……”
宋檀被眼前诡异的画面惊得心慌意乱,仓皇回头险些从座上跌落,好在沈修礼早就防备扶住了她。
“我看到了。”
沈修礼难得语气沉重。
哪怕出发前他同副官已经收到得到了风声,却没想到情况远比信函里更要严重。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恐怕只有外面那位县令心知肚明。
“县令将军大人,这车里坐着的可有皇上?”
外头早就有人注意到这从京中来的车队。
宋檀转身,沈修礼将人扯到眼前。
“你做什么?”
宋檀虽然怕,却记得官家让她来的目的。
为的就是安抚这些灾民。
“外头的百姓,在找我。”
宋檀声音很小,却如同落入池塘里的石子,让原本就关注着车队的灾民顿时热闹起来。
沈修礼心里暗道不好,弹指就要合上车窗,不知谁先抬头和宋檀对上视线。
一个男子踉跄着上前两步,走到车旁抬着头手里的香被折断,指着宋檀连连惊呼。
“皇商,是皇商娘子!”
“副官,护住马车。”
几乎是沈修礼的声音刚从马车里传出来,比副官和护卫反应更快的便是宋檀收留的流民。
一个个站在马车前,挡住了阳城城百姓伸向宋檀的‘墙。’
这场景宋檀并不陌生,不久前,这些流民就是这么险些抢走了粮,只不过这一次,她才是那个被抢的粮……
不。
比那时更要疯狂,这些人将马车团团围住,不去看马车运行的其他东西,只要宋檀。
“将军庇佑,让我寻回孩儿。”
“皇上将军大人,求求让我们家死去的男人活回来吧。”
“求皇上将军大人施展神通,把灾祸带走吧。”
无数哀求的声音编织成了最苦的曲调。
这比当初在京中游街那些暴乱的百姓更加疯狂。
这些人如同中了魔,认定只要磕破头,眼前的女子便能让他们得偿所愿。
“沈修礼,他们把我当成了什么……”
宋檀心神惧颤。
连心里的那个词都不敢脱口而出。
这些人口中祈求的没一件是她能做到的。
只有神灵才能做到。
可她并不是。
“别出去。”
沈修礼叮嘱了一句,掀开车帘站出去正对上队伍最前头县令早就停下驴车,同伴依靠着车上,拿起烟袋子抽了起来。
察觉到沈修礼的目光才回头的遥遥一笑。
“县令就准备这么远远看着?”
“沈将军有所不知如今百姓只信皇商娘子,和沈将军您,别说下官,便是圣旨来了,也拦不住啊。难不成,将这些百姓都杀了?”
话音落下,手里的烟袋子敲得咚咚作响。
“不瞒您说,这会儿想进城,还真得您自己想想办法。”
宋檀也听得真切。
这会哪里还分不清这些人的嘴脸,也不认为他那身补丁衣服是真的与民同苦。
“县令这话是说,就这么拦着,什么时候有办法了,我们再进城?”
宋檀被闹得来了脾气,直接掀开帕子坐起身,气鼓鼓瞪着沈修礼。
明明是他云里雾里的绕,现在还嫌弃她笨。
宋檀觉得沈修礼实在没良心。
粮被烧空,沈修礼又在护卫面前夸了海口担责。
她还不是担心他。
反而被嫌弃笨。
见她生了气,沈修礼也不恼。
撑着脸,饶有兴致拿起一旁的水壶晃了晃:“喝么?”
宋檀皱起眉,过了一会才摇头。
她不渴。
放下水壶,沈修礼又拍了软座:“进城还得一会,歇息片刻?”
“奴婢没您这么心大,奴婢不累。”
刚淡下去的怒气又被重新激起,宋檀口吻生硬,还刻意又一次自称奴婢。
可察觉到沈修礼眼底的戏谑,张了张嘴,宋檀抿紧了唇。
恍然大悟。
渴了自然要喝水,缺粮饿了人自然要粮。
生死存亡间,人的本能就是抓住活下来的机会。
可从头到尾,阳城县令不仅没半分看粮草的意思,还和她客套起来……偏那会子她一门心思都担心粮食没了事败露,没被查验还觉得庆幸。
“这般装腔作势,指不定背地里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见她如此猜测就义愤填膺,连拳头都攥成了圆,恨不得立刻跳下和人争斗一番的模样。
沈修礼禁不住无奈摇头,眼底却愈发冷了颜色。
若是再告诉这丫头,那些山崖上伏击的人许是外头这些人安排的,还不定要气成什么。
听着外头吵闹声变大,拉开帘子。
阳城城浮现在不远处。
再有半柱香的功夫就要进城了。
宋檀早就忍不住趴过去,看着熟悉的城门,竟然想要将自己藏起来。
那夜被谢府买走,也是坐着马车,只不过不见光日都没来得及回头看一眼。
如今回来,她换了身份。
竟然生出一丝近乡情怯的心思。
“皇商娘子将军大人……”
“求皇商娘子将军大人赐福……”
“我等斋戒瞻仰……”
“什么声音?”
宋檀侧耳仔细听,转头看向被盖住的车窗。
呼喊声从远到近。
不只是声音,就连空气里也不再是湿漉漉的气息,而是弥漫着熟悉的气息。
沈修礼沉下脸,伸手去拦还是晚了一步。
宋檀早就掀开帘子好奇看向窗外。
这一眼,却让她手脚止不住地颤抖。
进了阳城城外的大路,路的两边密密麻麻跪满了百姓,手里捧着的是各式各样神女图,或赐福,或求雨祈福,又或是送子……
这些神女图各式各样,唯一相似的就是都画着她这一张脸。
地上的百姓眼神空洞,举着神女图排着队,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额上出了血,又凝固成了痂,唇角早就干渴到发白,却依旧重复刚才的动作,高举着手上的香炉或燃烧的香柱。
前面的人受不住累倒,后面的人丝毫没有停留从他身上跨过,继续补上位置叩拜。
而宋檀闻到的气味,就是这些人手中的檀香。
“这,是在做什么。”
宋檀声音很小,却如同落入池塘里的石子,激起无数涟漪,不知谁先抬头和宋檀对上视线。
手里的香被折断,指着宋檀连连惊呼。
“皇商娘子,是神女!”
原本麻木前进的队伍立刻活了起来。
蜂拥着朝着宋檀所在的马车涌来。
县令诚惶诚恐行礼嘴里念着誓言,但眼底始终带着幸灾乐祸。
“不瞒各位,是这么个道理。”
不知是不是听出了车队的护卫对他们束手无策,围堵的灾民一个个更来了精神,将手上的香全部点燃,将祈福用的福纸全部挥洒到天空。
整个场景诡异又扭曲。
保护宋檀马车的流民到底都是普通的百姓。
此时早就心里生出惧意。
十五握住刀,自然知道这时候气势不能输了阵,大声呵斥:
“大胆!若是耽误了赈灾,你来负责么?”
护卫也都提起气,增加威慑。
可刚才还诚惶诚恐的人突然带头直起腰,有恃无恐弹着身上的褶皱哈哈大笑起来,跟着的族长也都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笑够了,阳城县令这才装模作样擦着眼睛,开始叫屈:“这位将军大人所言甚是,我们一早就等着赈灾的车队来救命,可你们的车都没进到阳城城里,我们这些人也未见到粮草。这责任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既没出示圣旨,也没查验你们的车。谁知道你们这队人,到底是赈灾的,还是过来投奔我们要饭的?”
“无耻!”
宋檀自然听到外头的话,忍不住骂出声来。
难得见她这么软性子的人都能被气成这样,若不是此刻不合时宜,沈修礼真想转身进去欣赏小丫头脸上此时是何等表情。
只是一瞬,便收回心思,冷笑起来:“的确无耻,县令这是连一点退路都不打算留了。”
灾民声音不减反而越发大了。
就像不知疲倦似的,跪着、哭着、磕着、求着。
那些乞求如同针扎着心,折磨着她的情绪让她跟着痛,跟着悲,又生出无尽的怕,宋檀咬着牙刚想掀开帘子往外看一眼恰好沈修礼回了车里,一起跟着进来的还有从人群里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十五。
就这么一会的功夫,袖子也不知被谁拽掉了,露出里头的衣衫,狼狈又滑稽,若是平时,自然要好好奚落他一顿,可这会谁都没有心思。
“那县令明显是给我们个下马威,公子为何不让我砍了他。”
“你都知道是下马威,砍了他不就承认我们无能?”
沈修礼没有一丝着急的意思,反而拿起茶盏不紧不慢喝了两口。
十五抓着头,自觉理亏不再说话。
其实谁都知道。
若是拔刀就能吓唬住外头的那些百姓,就不用这么紧张了。
这和出京那晚情景完全不同。
那日不过百人就上下警戒,这可是千人,甚至万人。
处理不好发生暴乱。
就是塌天的祸事。
十五不说话,沈修礼只喝茶,宋檀盯了他一会,
“你有办法了对么?”
沈修礼不答反笑,饶有兴致靠在软垫上盯着宋檀,“什么时候开始连我的想法都看穿了?是成了我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同我心意相通?”
其实宋檀也说不出怎么就这么信任沈修礼。
大概是之前每次他都能逢凶化吉,每一次都能保护好她将她从危险里脱离。
大概是那日宫中点着红烛在铜镜前的故事。
宋檀哪里听不出看不出他的窃喜,偏就不让他得意。
对上他深邃的目光,炽热得近乎要一把火从里到外将她覆盖,宋檀抿着唇,做出恼了的样子:“外头火烧眉毛似的,你怎么不急。”
“因为很简单,只要你出去,外面的问题就能迎刃而解。”
“我?”
宋檀连连摆手,以为到了这时候他还在戏弄自己,旁人不知道,沈修礼又不是不知她的本领,连当初的水祭舞若没他都撑不下来:“我不过是个丫鬟,最多会唱戏,能做什么?”
咔嚓一声。
杯子落下。
沈修礼点头,眉宇间露出让人无法忽视的夺目:“要的,就是你要唱一出好戏。”
马车里传出少女的歌声。
轻柔如泉水,婉转如黄鹂,念着阳城村落里的乡音,唱的是年关时每家用来祈福的词,这嗓音不含任何杂质,干净得让人一听浑身都如同被洗涤过一样。
原本还哀求磕头的百姓渐渐停下动作,仔细听着少女吟唱的曲调。
不知不觉流出泪来。
等周围都安静后,马车帘子从里头被挑开。
从里头走出来一位衣着素色,蒙着面的女子,眼眸如春日的春水温柔,又如夏日的莲花不染,有秋日菊花的高洁又好似看到冬日里的傲骨寒梅。
明明还是刚才被人从车窗匆匆一瞥的美人,这一会就像从他们手里的神女图里走出来一样,让人不敢随意注视,唯恐唐突了。
“尔等所愿,皆记于心。今日带着天子圣谕特来赐福尔等,尔等这般行径,岂不是自己将这天恩拒之门外?”
明明语调淡淡,偏说得这些百姓一个个都理亏,又觉得这话云里雾里,不得其解。
互相推搡起来,这会子才如梦初醒发觉他们挡住了路。
可还是没一个人挪出路来,生怕露出空隙,马车里的皇商娘子就会趁机腾云驾雾离开这儿。
其他人不懂这些灾民的心思,被宋檀收留的这些流民却一眼看破。
赵大爷低头和身旁的人耳语了几句,那几个汉子立刻心领神会,或蹲,或跪,将他抬起来,转着圈尽可能让所有百姓都能看清他的模样。
“散开,快散开。皇商娘子将军大人心怀悲悯,连我们这样无根无家的人都留在身旁,你们有什么可怕的?不迎着皇商娘子进城,你们吃什么?用什么?还要将人赶回去不成?”
宋檀手里捏着决,不管这些人说什么,始终如一的表情,眉眼也抬也不抬。
衣裙无风摆动,好似下一刻当真就要迎风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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