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二次自由
麻绳将我一双手腕捆得紧紧的,我拼命挣着,挣得生痛。
连带着那人的手也一同被我挣着,挣着,挣着,就把他给挣毛了,因而轻斥一声,缠住麻绳的那只手顺势就抓住了我,“挣什么!”
我倒竖着眉头,压着声叫,“再不松开我,我们是逃不出去的!”
那人笑了一声,“‘我们’?”
这时候,他还笑得出来。
也是,从来萧氏就是萧氏,稷氏就是稷氏,他是他,我是我,从来没有过“我们”。
我恶狠狠地回了他,“是,‘我们’,一条绳上的蚂蚱!”
不知怎么,那人原本还正常的笑,就变成了冷笑,“一条绳?”
难不成,我还不配与他做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的声音就在耳边,阴凉凉的,“顾清章屠城了,你看清楚了吗?”
这是个傻子。
至少,我没有看见。
没有看见是不是我大表哥的脸,就不能下出这样的论断来。
我把眉头紧紧地拧成了两道,“不是大表哥!不是大表哥!”
可那人斥我,“蠢物。”
他总是不信我。
信不信我把腰牌掏出来摔在他脸上。
可还摔不了,我被困住不说,这实在也并不是最好的时机。
还是说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他已经有了申人的铁证。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
现在最好一动都不要动,老老实实的。
麻绳早把双腕擦破了皮,可我没有机会解开。
那人不但用绳子捆住了我的手,手臂也像青铜一样从胸口之上穿过,箍住了我的双肩。
根本没有一点儿机会逃走。
为首的人勒马立于大道中央,马蹄焦躁地刨着地面,溅起混杂火星的尘土,拔高了声腔嘶吼,开口满是戏谑,“堂堂楚国大公子,躲哪儿去啦?”
继而瞪着眼睛,喷着笑,“啊呀呀,怎么竟做起了缩头乌龟,连头都不敢露啦?”
这样的关头,出去就是送死,傻子才会露头。
我们一行五人躲在巷尾墙后,这巷尾墙后也不知还能再躲上多久。
萧铎与关长风怎样不知道,反正我是要敛气屏声。
从者齐齐应和,笑声粗鄙刺耳,有人举着长刀,刀尖映着漫天火光,肆意嘲讽起来,“难不成躲在妇人裙下,不敢出来?”
其余诸人皆放声大笑,“窝囊!窝囊啊!”
火里驱马的杀手皆身着玄色劲装,面蒙黑巾,只露出一双双泛着凶光的眼,看不清到底长什么模样,却能从那紧绷的身形与握刀的姿态里,窥见皆是亡命之徒。
滔天的火映着,愈发显得阴森可怖。
身侧蓦地有指节“咯噔”一声脆响,火光中我看见萧铎脸色阴沉,一双凤目冷艳凌厉。
为质多年,他最是个要脸的人,哪里容得下旁人这么折辱,要在寻常时候,早命人将其碎尸万段了。
身旁的关长风更是按捺不住,手死死扣在刀柄上,扣得指节泛白,咬牙切齿地低骂,“他妈的,欺负到公子头上来了!公子,末将去宰了这群杂碎!”
说着便要拔刀起身。
却被萧铎一把按住,声音压得极低,“鲁莽!”
是了,萧铎是个极能隐忍的人,若不是极能隐忍,他就不会在镐京一忍就是十五年。
几句污言秽语,休想就这么逼他出去。
我问他,“你就不生气?”
萧铎冷笑,“顾清章的诡计罢了。”
固执,实在固执。
我该怎么做才能使他相信,这不是我大表哥干的事。
可我已经十分平和,不管他信不信,我只要告诉他,“不是大表哥,你总会知道的。”
那人一双凤目在火光中益发犀利凉薄,他捂住了我的嘴,“我极恶他。”
那人手大,不止捂住了我的嘴巴,还捂住了我半张脸。
他的指腹在我唇瓣上摩挲着,在我耳畔说话,“也必杀他。”
能不能活着出去还不一定,何必说这样的狠话。
宋莺儿忍痛不敢再说话,倒是蒹葭浑身抖着受不了了,她低声哭了起来,
“公主,怎么办..........这回定要死在这里了.........可奴还不想死.........”
这也是个傻子。
我竖起眉头吓唬她,“再哭,就砸晕你!”
眼下活着才是最重要的,若不是一双手还被萧铎抓着,早就捡起石头来把蒹葭砸晕了。
蒹葭不服气,眼泪映着火光,“我是公主的人,你敢砸.........”
还没有说完话,就被关长风一手刀砸了过去,砸得她直直倒了下去,双眼圆睁,满是惊恐。
好死不死的,晕倒前偏生发出一声惊叫。
这声惊叫格外刺耳,立即就引起了黑衣人的注意,黑衣人大叫一声,“有动静!”
继而长刀出鞘,发出来铮铮然的一声响。
为首的人竖着耳朵,“咦?好好听听,就在这附近,给我搜!”
宋莺儿骇得捂住嘴巴,一行人敛气屏声,再不敢说话。
萧铎道,“长风,去,想法子抢他们的马。”
在这必死的境况下从杀手胯下抢马,可绝不是一桩简单的事,关长风没有一丝犹疑,应声就提着大刀往暗色中去。
宋莺儿忍着眼泪,“表哥,这里藏不了多久了,关将军一去,我们可怎么办啊.........”
是啊,萧铎前不久才受了伤,还没有养好。
关长风是眼下唯一能打的人,我们这五人里,至少有三个是拖油瓶。
不,我不算拖油瓶,给我一把刀,我也能杀人。
杀萧铎有那么多回,我早已经验丰富。
因而是两个拖油瓶。
一个崴了脚。
一个砸昏了。
杀手一来,必死无疑。
我听见那人几不可察的一叹,他解开了绕在掌心的麻绳,缓缓拔出了他的帝乙剑来。
他说,“有我呢。”
有他。
可他也有一身的血。
是夜他不曾与人打斗,后背的袍子怎么会布满了血呢?
我一时想不明白。
火烧了半天,杀手也叫嚷翻找半天,就是搜不出人来。
为首的人愈发地暴躁,“烧!继续烧!给我烧得干干净净,就不信这个邪了,他还能插上翅膀,跑到天上不成?把这小镇给我烧光、翻遍,挖地三尺,也要把人给我找出来!”
杀手持刀分散,沿着巷道四下搜捕。
数不清的马蹄踩着横七竖八的尸首,发出沉闷的声响,踏上烧得生脆的木头,又踩得咔咔嚓嚓,叫人心惊肉跳。
远远近近的,仍有嘶喊惨叫在街头巷尾乍然响起。
最近的时候,他们的脚步声就在矮墙另一侧,与我们不过数尺之隔,连粗重的喘息声都清晰可闻。
有人喝道,“今夜誓杀萧铎,不杀萧铎,提头交代!”
小镇上忽就响起了此起彼伏的一句话,“杀萧铎!”
“杀萧铎!”
“杀萧铎!”
喊声越喊越齐,汇成一股声音,“杀萧铎!”
“杀萧铎!”
“杀萧铎!”
这喊声与近在耳畔的马蹄声一道,骇得人栗栗危惧,骇得人胆丧魂惊。
一道道火墙烤得人发热,却也骇得人发抖。
在这喊杀声中,他到底是没有忍住。
锋利的帝乙剑挑开了我腕间的麻绳,那人难得地冲我笑。
他说,“昭昭,你走吧。”
他已经很久没有叫过我的名字了,不过这生死关头,叫一声也不打紧。
我下意识地问他,“我去哪儿?”
火把那张俊美无俦的脸映出一片红光,风把他的发吹得有几分凌乱,他说,“去找顾清章,报出你的名字,他们不会杀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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