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妖蛊（上篇）

南唐建中二年秋，长安城西市的车马行里，庞家大小姐庞飞燕将最后一卷账册合上，指尖在算盘珠上拨弄了几下，眉心微蹙。

“怎么少了三百两？”她美目微眯，“赵伯，这笔‘损耗’是怎么回事？”

管事的赵元吉擦了擦额头的汗，一脸无奈：“大小姐，这……这是上月运货途中遇了暴雨，几车绸缎淋湿了……”

“哦？遇雨….”庞飞燕起身推窗，见往日后院里停满马车的空地中，如今只剩稀稀拉拉几辆破车，“上月长安滴雨未下，赵伯记错了吧？”

赵元吉脸色一白，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庞飞燕瞥了他一眼，没有继续逼问，只是淡淡道：“把账册放下，我再看一遍。”

赵元吉如蒙大赦，赶忙退了出去。

庞飞燕出身长安皇商世家，祖父曾执掌朝廷织造局，父亲承继家业。

她自小在这富贵窝里长大，不仅有沉鱼落雁之容，更兼读书识字，拉弓射箭，无一不通。

旁人都说庞家这位大小姐天人之姿，若能入朝，定能为官做宰。

可如今，这家业凋零得比秋叶还快。

“飞燕….”门外传来轻唤，是母亲的声音。庞飞燕忙收起愁容，笑着迎上前去。

魏夫人脸色苍白，眼下青黑一片。自父亲庞文耀去世后，她便一病不起，如今连走路都要人搀扶。

“娘，您怎么来了？”庞飞燕连忙扶住母亲，小心地扶着她在榻上坐下。

魏夫人握着女儿的手，眼眶泛红：“飞燕，娘刚听说，刘家那批货……黄了？”

庞飞燕安抚道：“娘，其实是刘家说咱们供的绸缎成色不好，要退一半货，银子也一直压着不给。我去交涉过，他们……”她顿了顿，斟酌着道，“新皇商是刘家自己的亲戚…”

“哎….这可怎么好…”魏夫人闭上眼，泪水无声滑落，“庞家三代皇商，前些年虽说挣得不多，但皇商的名头仍在，生意也稳当。谁知去年冬天，那场大火烧了半个库房，偏偏家里供的绸缎也在其中。朝廷追责，赔光了家底不说，还被革了皇商资格….你爹这一急，吐了血，没熬过正月就去了….”

“娘，您别难过。”庞飞燕替母亲擦去眼泪，声音平静，“天无绝人之路，皇商没了，咱们再想别的办法！我听说南疆有一种奇香，叫龙涎香，价比黄金。若能寻来运到长安，一转手就是几十倍的利。”

魏夫人猛地睁眼：“你要去南疆？不行！那是什么地方，瘴疠横行，夷蛮遍地，你一个姑娘家……”

“娘，女儿会骑马射箭，还会几手剑法。”庞飞燕轻笑道，“再说我也不是一个人去，府里有不少人都愿意跟我去。他们都是跟着爹走南闯北的老人了，路上也有个照应。”

庞母还想说什么，却被她按住手认真地道：“娘，咱们家的家底，撑不了半年了…若不搏这一回，等那点银子花完，咱们娘俩怎么办？全府上下百十号人都等着吃饭…您放心，女儿有分寸。”

她眼中闪过一道锐利的光：“况且，刘家怎么忽然就能顶了咱们家的皇商？库房失火难道真是天灾？说不定也有人祸….这笔账女儿总要算清楚的，南疆这一趟，不止是为财，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庞母看着女儿，心里五味杂陈。

“好，你去。”她终于点头，“但你要答应娘，一定要平安回来。”

“娘，您就安心在家等我，我一定小心！”庞飞燕跪在母亲面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头。

十天后，一支二十人的商队从长安出发。

为首的庞飞燕一身轻便的圆领长袍，回头望了一眼长安的城门，定了定心神，带着队伍沿着驿道一路向南。

此去万里，前路未知。但庞家的未来，就押在这趟行程上了。

商队走了整整两个月，才进入南疆地界。

越往南走，风光越是迥异。这里密林遍布，空气湿热，瘴气弥漫。随行的向导是个在当地做了多年生意的老客，大家叫他胡伯。

“庞小姐，”胡伯勒住马，指着前方道，“过了这片林子，可就是苗寨的地界了。林子里蛇虫多，大伙儿打起精神，跟着我走，千万别乱跑。”

庞飞燕点点头，吩咐众人跟紧。

遮天蔽日的古树将阳光筛成斑驳的光点，空气里弥漫着腐烂的气味，林中偶尔传来几声怪异的鸟鸣，在寂静中显得格外瘆人。

行至傍晚，胡伯让就地扎营。众人刚歇下脚，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虎啸！

那啸声震得树叶簌簌作响，马匹受惊，嘶鸣着乱跳。庞飞燕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下马，抽出腰间的短刀。

“虎！有老虎！”有人惊呼，“小心！”

此刻密林深处，一双幽绿的眼睛亮起，跟着一头斑斓猛虎窜了出来，直扑人群！

众人吓得大乱，四散奔逃。庞飞燕来不及多想，一刀砍向虎身。那老虎吃痛，狂吼一声，转身朝她扑来！

庞飞燕闪身避开，就地一滚，虎爪擦着她衣襟掠过，带起一阵腥风。

她刚要起身，见那老虎又扑了过来，她已避无可避，心中暗叫不妙，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道红影从天而降！

那人落在虎背上，手中寒光一闪，竟生生将虎头斩了下来！鲜血喷涌而出，虎尸轰然倒地。

庞飞燕惊魂未定，抬头看去，只见一位红衣男子手中握着一柄弯刀，刀刃上还往下滴着血。

他乌发垂肩，发辫上绑着几缕银丝，眉目深邃，鼻梁高挺，生的俊秀异常，一身麦色肌肤甚是抢眼，正带着几分笑意看向她。

“姑娘受惊了。”他声音清朗，带着些许异族口音。

庞飞燕忙拱手道：“在下庞飞燕，多谢公子救命之恩！敢问公子尊姓大名？”

男子将弯刀收起，抱拳一礼：“我叫阿古，苗寨人氏。碰巧打猎路过此地，见姑娘遇险，举手之劳罢了，庞姑娘不必多礼。”

众人纷纷道谢，庞飞燕便与他攀谈起来，阿古听罢，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姑娘要寻龙涎香？那东西可遇不可求，得看缘分。”

“公子知道哪里有？”她忙问道，“可否指引一二？”

阿古笑了笑：“知道是知道，不过那地方凶险，寻常人进不去。庞姑娘若不嫌弃，可与诸位在寨中住下，我帮姑娘打听打听。”

庞飞燕犹豫了片刻，看了看身边惊魂未定的众人，又看了看那头死去的猛虎，点头道：“如此…那就叨扰了，多谢公子！”说着取出银钱递了过去，

“助人常乐，不能收钱…”阿古笑着推却，庞飞燕也只得作罢，再三道谢。

阿古随即带着众人穿过密林，走了约莫一个时辰。眼前的山谷中，错落着几十座吊脚楼，炊烟袅袅，鸡犬相闻。

寨子里的苗人对他们不算热情，但也不敌视。阿古似乎是寨中有头有脸的人物，苗人都对他十分恭敬，几句话就给他们安排了住处。

庞飞燕和单独住在一座空置的楼里，其他人则分散住在别处。

晚膳时候，阿古送来了烤得喷香的野兔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蔬果。庞飞燕谢过他，两人坐在楼前的竹廊上，边吃边聊。

“庞姑娘胆子真大。”阿古佩服地看着她，“一个女子带着商队跑到这蛮荒之地，就不害怕？”

庞飞燕笑了笑，坦白道：“我从小习武，寻常三五个人近不了身。再说家里等着用钱，就是怕也得来。”

“家里？”阿古挑眉道，“我看姑娘不像穷苦人家出身。”

庞飞燕沉默片刻，将自家的事简单的说了。阿古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很快又隐去。

“姑娘甘愿冒险，是为了振兴家业？”他问道，

“我只是不甘心…”庞飞燕摇头，“我家几代行善积德，从不做伤天害理的事。最后却被人算计到家破人亡，这笔账，我总要算算清楚。”

阿古看着她，忽然笑了：“庞姑娘快人快语，倒是个直爽的性子。”

他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巧的竹筒，递给庞飞燕：“这个送给姑娘。…”

庞飞燕打开一看，里面是些淡黄色的粉末，散发着奇异的香气。

“这是……”她不由得好奇道，

“我们苗寨的香粉，用七种香草配成的。”阿古解释道，“姑娘一路辛苦，这东西能安神，还能驱虫避瘴，外面买不到。”

庞飞燕放在鼻下嗅了嗅，果然神清气爽，连日奔波的疲惫都减轻了许多。

“这…多谢公子。”她真心实意道，

“我不是什么公子…”阿古笑着摇摇头，指着天空道：“我们南疆的天比中原低，星星格外明亮。姑娘可听说过，我们苗人有一种蛊？”

“蛊？”庞飞燕一怔：“我倒是听闻苗疆人惯会制蛊…”

“嗯。”阿古转头看她，眼中映出点点光芒，“苗疆蛊类众多，有仇蛊，有生蛊，有死蛊。最厉害的是情蛊，只要种在心上人身上，一辈子都忘不掉，解不开….”

庞飞燕心里一跳，不知怎的竟不敢与他对视。

“公子说笑了….”她垂下眼低声道，“我又不是苗人，哪懂这些。”

阿古微微一笑，没再说话。

夜深了，虫鸣声声，空气湿热，庞飞燕心浮气躁的翻了个身。从窗户望出去，却看见阿古还痴痴的站在竹廊上，那身红衣在月光下格外醒目。

庞飞燕叹息一声，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

只是那抹红，不知怎的总在脑海里浮现。

接下来的日子，阿古带着庞飞燕在山林间穿行，寻访龙涎香的踪迹。

这龙涎香原是抹香鲸体内所产，本应在海上寻找。但南疆深山里有一处地方，传说曾有神龙在此盘踞，死后血肉化作香脂，埋于地下，便是龙涎香。

阿古说那地方叫龙眠谷，在山中最深处，寻常人根本进不去。

他们走了三天，林木遮天蔽日，脚下是厚厚的腐叶，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香气。

“就快到了！”阿古停下脚步，舒了一口气，“穿过那片石林就是。”

只见前方有一片奇形怪状的石林，高高低低，如刀似剑，在雾气中若隐若现。

她心中一喜，正要迈步，阿古忽然拉住她的手。

“姑娘小心！”他低声道，“石林里有瘴气，跟紧我。”

他的手温暖有力，庞飞燕心如鹿撞，却没有挣开。

两人穿过石林，眼前豁然开朗。地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姹紫嫣红，谷底有一汪清潭，潭水清澈透明，倒映着四周的山影。

“这里就是龙眠谷。”阿古笑道，“潭底就有龙涎香…”

庞飞燕大喜，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一阵嗡嗡声。只见一大群金色的飞虫从天边飞来，铺天盖地，声势骇人。

“金蚕蛊！”阿古脸色一变，拉着她就狂奔起来，“快！快走！”

两人跌跌撞撞跑出山谷，身后的嗡嗡声越来越近。阿古一边跑，一边从怀里掏出竹筒，将里面的粉末洒向身后。

那粉末遇风即燃，化作一道火墙，挡住了金蚕的去路。

不知跑了多久，两人终于摆脱了追兵，瘫倒在一处溪边。

庞飞燕大口喘着粗气，头发散乱，狼狈不堪。阿古比她也好不了多少，身上被树枝划了几道血痕，红衣也撕了几个口子。

“那些……是什么？”她不由捏了一把冷汗，

“金蚕蛊….”阿古喘息着，“有人在这里设了蛊阵，专防外人。看来这龙眠谷里的东西，已经被人占了。”

庞飞燕心一沉：“那我们……”

“别急。”阿古看她一眼，忽然笑了，“越是这样，越说明谷里有好东西。姑娘放心，我会帮你弄到手的。”

他笑容明亮，灿若晨曦。

庞飞燕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脸上泛起红晕：“阿古….你…你为什么帮我？”

阿蛊怔了怔，耳根一红，随即移开视线，低头道：“姑娘刚才拽了我一把，救了我一命，我帮姑娘，理所应当….”

“可是….可你明明救我在先。”庞飞燕双目圆睁，“初见时…”

“那，那不一样！”阿蛊羞红了脸，强撑道，“姑娘…姑娘是好人，人美心善….我…我不想看你死在这里。”

庞飞燕的心，不由地软了下来。

“咱们走吧。”阿蛊伸出手，“天快黑了，得找个地方歇一晚，明日再想办法。”

庞飞燕笑着回握住他的手，两人牵手而行。

两人在山林间又走了几日，终于找到了龙眠谷的另一条入口。

阿古用苗寨秘法制服了那些金蚕蛊，带着庞飞燕潜入谷中。

只见潭水清冽，潭底果然有一块块淡黄色的凝结物，散发着浓郁的香气。

“龙涎香！”庞飞燕喜出望外，当即脱了外衣，就要下水去捞。

阿古急忙拦住她：“这里潭水极深，看着清澈见底，实际下部有暗流，我熟悉水性，你等我便是。”

他说着三两下脱了上衣，露出精壮的胸膛，纵身跃入潭中。庞飞燕站在岸边，看着他矫健的身姿在水中穿梭，一颗心紧张的怦怦直跳。

不一会儿，阿古浮出水面，怀里抱着几块拳头大小的龙涎香，游到岸边笑着递给她：“先拿着，我再去捞！”

庞飞燕凑到鼻端一闻，那香气纯净馥郁，沁人心脾，果然是上品龙涎香！

她喜极而泣：“阿古！谢谢你，真的太谢谢你了！”

阿古眼中满是笑意：“姑娘高兴就好…”他说完又往返潜了几次，将潭底的龙涎香捞了大半，装了满满一背篓。

回到寨中，大家得知找到了龙涎香都欢喜不已，连忙细心存放在箱中，轮值看守。

庞飞燕坐在竹廊上，望着天上的繁星发呆。

“姑娘….有心事？”阿古悄声问，“怎的不开心？”

庞飞燕摇头托腮道：“我只是在想，这些香运到长安，能卖一大笔钱，可……”

“可什么？”

“可我就要走了….我舍不得这里。”庞飞燕脱口而出，“更舍不得你！”

月光下，阿古的俊脸无比温柔，眉眼间带着淡淡的忧愁，他迟疑片刻轻声道：“姑娘….姑娘若舍不得我，就多住些日子。寨子里虽简陋，但风光好，比长安自在。”

庞飞燕咬唇道：“可我的家业……”

“我不敢勉强….全凭姑娘心意…只可惜有些东西错过，实为毕生憾事…”阿古叹了口气，默默起身离开。

这晚庞飞燕躺在床榻上，翻来覆去，彻夜难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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