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鲛人祸(下篇)
“二狗呢?”船老大李老四焦急的问道,“你们谁见到他了?”
众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掌舵的老赵颤声道:“昨夜….昨夜二狗说去船尾解手,就再没回来。我当时忙着跟那光走,没在意.……”
李老四头皮发麻,张二狗是村里最精壮的后生,水性极好,怎会无声无息的落海?
全村一起搜寻了三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第十夜,村北周家渔船出海,归来时少了周家的小儿子周顺。
第十五夜里,众人齐聚村中祠堂议事。
“这半个月,三家渔船满载而归,却丢了三个后生!”李老四捶桌,“都是二十出头的好后生啊!”
王虎抽着旱烟,眉头紧锁:“我家船那夜也丢了人……我没敢说,怕引起恐慌。”
“定是那水中引航人!”周老爹老泪纵横,“自他来了,咱们渔获是多了,可人也开始丢!定是他作祟!”
“可之前也有人出海失踪,况且沧溟公子是汐月姑娘的朋友….”有人迟疑。
“那汐月也是两年前突然来的!”周老爹激动道,“如今我儿子没了!难道要我咽下这口气算了?!”
祠堂内一片死寂,过了许久,陈伯缓缓开口:“咱不能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明日,我去问问汐月姑娘。”
黄昏时分,汐月在桌旁慢条斯理地串着项链,珍珠颗颗圆润莹白,堆了满满一碗。
沧溟笑着从背后拥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眼眸半阖调侃道:“你呀….又在数珠子?”
“嗯…”汐月把玩着珍珠笑道,“你这泪珠成色真好,莹润饱满,很是漂亮….”
沧溟低笑一声,吻了吻她耳后:“你若喜欢,我天天哭给你看。”他手臂收紧,将她完全圈入怀中,“汐月…与你一起,是我此生最快活的日子…”
“油嘴滑舌….”汐月转身咬了他唇一口,顿了顿又道,“望潮村这半个月,丢了三个年轻的后生。”
沧溟笑容微敛:“我知道…出海总有风险,在所难免。”
“都是跟你出海的船….”汐月盯着他道,“沧溟,你当真不知情?”
两人对视,沧溟的眼眸晦暗不明。
许久他才松开她,轻叹一声,走到窗边望向海面。
“汐月,有些事….我不告诉你,是为你好。”
“比如?”
海风从窗口涌入,沧溟的背影孤寂,如崖边一株临风的玉树。
“深海里…有东西….”他声音沙哑,“它饥饿,需要祭品。我引航,它便不祸害全村,每次只取一人….这是最少的代价。”
汐月惊道:“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沧溟摇头,眼中闪过恐惧,“说了它会听见….汐月,渔船满载,村民富足,丢一两个人…不算什么。”
“不算什么?”汐月怒道,“那是三条人命!”
“你知道…人命在深海面前,本就轻如草芥。”沧溟转身紧握她的手,汐月只觉他掌心一片冰凉,“汐月,我不能没有你!我只是…只想保护你,你信我,好吗?”
他神情痛楚,泪珠滚落,化作珍珠洒了一地。
“好…”她叹了口气,轻声道,“别哭了…你说什么我都相信…”
吻如雨点落下,当夜缠绵,沧溟格外热烈。他将汐月压在床上,唇舌游走过她每一寸肌肤,喘息粗重,眼中情欲如海潮汹涌。
待沧溟睡去,她轻轻起身,走到窗边。
海面平静,浓雾渐起。远处深海方向,隐约有巨大的黑影缓缓游弋。
次日清晨,汐月正在院里晾晒鱼干,见陈伯来了,便含笑着招呼道:“陈伯早,吃过了么?”
“吃过了吃过了。”陈伯搓着手,欲言又止。
沧溟已穿戴整齐,从屋内走出,俊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陈伯来了,屋里坐。”
“不了不了,就说几句话。”陈伯看看汐月,又看看沧溟,终于咬牙道,“汐月姑娘,沧溟公子,近来村里..…近来村里有些传言。”
“什么传言?”汐月问道,
“说…..说渔船满载而归,却总会有人失踪。”陈伯声音发颤,“这半个月,已经丢了三个后生了。”
沧溟神色一黯,低声道:“此事….是我疏忽。海中确有凶险,我虽尽力引航,却难保万全。”
“不是怪公子!”陈伯忙道,“公子帮咱们引航,咱们感激不尽!只是…只是这事也太蹊跷,都是精壮后生,无声无息就没了….”
汐月放下手中的鱼干,淡淡道:“陈伯,您想说什么?”
陈伯扑通跪下哭道:“姑娘!公子!求你们想想办法!村里人心惶惶,再这样下去,没人敢出海了!”
沧溟扶起陈伯,温声道:“陈伯放心,今夜是望潮村祭祀海神的日子,我会亲自下水,向海神祈求庇护。此后,定保渔船平安。”
“真的?”陈伯惊喜,“公子有这神通?!”
“是…”沧溟笑着点头,眼眸中闪过一丝幽光,“今夜祭祀,请让村民备好三牲祭品,在亥时于海边祭坛等候。届时我自会请海神显灵。”
陈伯千恩万谢地去了,沧溟望着他蹒跚的背影,唇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
“今夜…..”他喃喃,“是该做个了断了。”
海风吹过,汐月有些忧虑的看着他:“沧溟,你当真要请海神?”
沧溟眼中柔情似水:“汐月,今夜之后,你会明白,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
亥时将至,望潮村男女老少齐聚海边,祭坛上摆满三牲瓜果,香烛高烧。
海浪拍岸,潮声如雷,空气中弥漫着咸腥的气味。
陈伯站在祭坛前,紧张地望向海面。此时浓雾已起,十步之外不辦人影,只闻潮声汹涌。
“陈伯,沧溟公子真会来吗?”王虎低声问,“他能请得动海神?!”
“会,他说会。”陈伯握紧手中香,“他能下水领航,绝非常人….咱们再等等。”话音未落,海中忽然亮起一点幽蓝的光芒。
那光初时微弱,渐渐明亮,如星辰从深海升起,缓缓朝岸边靠近。
村民们屏息凝视,见那幽光破水而出,忽见一鲛人踏浪而来。
沧溟长发披散,上身赤裸,下身裹着蓝色鲛绡,鱼尾的鳞片泛着冷冽的光泽。
他手中托着一颗拳头大小的明珠,通体莹白,内里似有光华流转,照亮周围三丈海域。
“海神!海神使者!”有老人惊呼,跪地叩拜。
沧溟踏上祭坛,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人群中的汐月身上。
她站在最外围,靛蓝衣裙,赤足踏沙,静静的看着他。
“诸位。”沧溟声音似浪潮翻涌,在夜风中回荡,“我乃深海鲛人,奉海神之命上岸。之前我引航护船,是为海神挑选诚心信徒。”
他高举手中明珠,光华大盛,如明月坠地:“今夜海神亲临,赐福望潮村。凡诚心供奉者,此后出海必满载而归,无灾无难!”
“原来失踪的人是做了海神信徒!”村民哗然,继而狂喜之下,纷纷跪拜:“谢海神!谢使者!”
沧溟唇角微勾,目光投向众人:“但海神需得侍奉,要选一位新娘。”
祭坛陡然寂静,众人呆在当场。
“新,新娘?”陈伯颤声问。
“是。”沧溟声音转冷,“海神沉睡百年,近日苏醒,需有人为伴。新娘须年轻美貌,心地纯善,且..…”他顿了顿,“且自愿献身。”
“这….这怎么行!”王虎脱口而出。
沧溟冷冷瞥他一眼:“不行?那便让海神亲自来选….”
大家面如土色,海中确有传说,百年一醒的海神若不得满足,便会掀起海啸,吞噬整村。
“使者….敢问海神要怎样的新娘?”周老爹颤巍巍问,他已失一子,不能再失全村。
沧溟笑着指向人群中的汐月:“她。”顿时所有目光齐刷刷的投向汐月。
“我?”她仍立在原地,神色平静如常。
“汐月姑娘?!”陈伯急道,“不可啊!姑娘是咱们的恩人!”
“正因她是恩人,才该为全村牺牲。”沧溟声音冰冷,“还是说,你们宁愿全村覆灭?”
村民们面面相觑,无人敢言。恩情虽重,终究重不过自家性命。
在一片死寂中,汐月忽然轻笑出声。
那笑声清脆悦耳,却带着说不出的讥诮。她缓步走向祭坛,步履轻盈如嬉戏踏浪。
“沧溟….”她在祭坛前停步,仰头看他,“你说海神需要新娘?”
“是…”沧溟俯视她,眼眸中有不舍挣扎,最终化为冷酷,“汐月,我对你是真心。但海神之命不可违…你莫怪我。”
“我不怪你。”汐月微笑,眼眸里突然泛起金色的涟漪,“我只是好奇,你说的海神,可是那只躲在深海,专食年轻男女的千年章鱼精?”
沧溟脸色骤变,汐月笑了一声,继续道:“它好色成性,尤爱人间女子,便与你狼狈为奸。你凭借美色引诱女子做它的新娘,吃干抹净。还借引航之名,将精壮男子诱至深海喂它。它则赐你青春永驻,容颜不老…..对不对?”
“你….你怎么…”沧溟后退一步,手中的明珠光芒乱颤。
“我怎么知道?”汐月笑意更深,“因为两年前,东海龙宫接到奏报,说望潮村海域常有年轻男女失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我便幻化人身上岸,在此等候。”
她抬手,指尖泛起淡淡金芒:“沧溟,我等这一天好久了,你可知我是谁?”
沧溟瞳孔紧缩,失声叫道:“你是…..东海龙女?!”
“我正是敖汐月。”汐月周身光华大盛,粗布衣裙化作流光溢彩的霓裳,赤足踏云而起,悬于半空。
她额间浮现一枚金色龙鳞,眼眸完全化为璀璨金瞳,威严如海神临世。
“我在此守了两年,等的就是今夜。”敖汐月声音冷冽如冰,“诱你将那章鱼引上岸,为民除害!”
沧溟面如死灰,手中明珠“啪”地碎裂,化作漫天莹粉。
他嘶声道:“你,你居然算计我?!”
“彼此彼此!”敖汐月抬手,海中忽然掀起巨浪,一道金光破水而出,化作长剑落入她手中,“你借我之手害人,我借你之身引妖,礼尚往来!”话音未落,深海方向传来震天怒吼!
海面炸开,一只巨型章鱼破浪而出!
它身躯如山,八条触手粗如殿柱,布满了狰狞的吸盘,吸盘中央长着数百只眼睛,泛着淫邪的绿光,正滴溜溜乱转。
最骇人的是它头部竟似一张扭曲的人脸,口器开合,露出层层利齿。
“沧溟!我的新娘呢?!”章鱼精发出嘶哑的咆哮,声浪震得祭坛颤动。
沧溟咬牙,心一横指向敖汐月:“就是她!龙女之身,比凡人鲜美百倍!”
章鱼精的巨眼转向敖汐月,瞳孔中闪过贪婪:“龙女好!好!吃了你,我可化龙!”
它触手狂舞,拍向她。敖汐月轻抬长剑,金光进射,触手触及金光便如遭雷击,焦黑蜷缩。
“孽畜,死到临头还敢妄言!”敖汐月金瞳冷冽,剑指章鱼精,“你食人无数,罪孽滔天,今日我便替天行道!”
她身形化作金光,与章鱼精战在一处。海面炸起百丈巨浪,金光与黑气交织,雷鸣电闪,宛如末世。
沧溟见势不妙,转身欲逃。敖汐月余光瞥见,冷哼一声,左手虚抓。
沧溟惨叫一声,被无形之力拽回,重重摔在祭坛上。
“想走?”敖汐月一剑斩断章鱼精两条触手,抽空瞥他一眼笑道,“你的戏还没完!”
章鱼精痛极发狂,全力攻向敖汐月。
她游刃有余,金光如网,将它牢牢困住。
战至酣处,她忽然撤剑后退,任由章鱼扑向祭坛,
“不!”沧溟尖叫道,“是我!”
章鱼精已杀红眼,见活物便卷。触手缠上沧溟,将他高高举起,送向血盆大口。
“沧溟!你骗我!你说有新娘给我享用!”章鱼精嘶吼。
“你祖宗在此!”敖汐月冷声道,手中长剑化作金龙,直贯章鱼精头颅!
惊天巨响,章鱼精身躯炸裂,黑血如雨,染红了整片海域。它的残肢坠落,在海面漂浮,渐渐沉没。
沧溟从半空摔落,浑身沾满黑血,狼狈不堪。他挣扎爬起,却惊恐地发现自己的皮肤生出褶皱,头发变白脱落,挺拔的身躯佝偻下去。
不过几息之间,他便从一个绝色美男子,变成了一个丑陋干瘪的鲛人老朽。
“啊!!我的脸!我的脸!”沧溟发出绝望的嘶吼。
“它已死,赐你的青春自然消散。”敖汐月落回祭坛,金瞳冷漠,“沧溟,你本可修成正果,却为皮相与妖物勾结,害人无数。如今这副模样,是你罪有应得。”
沧溟扑到海边,水中只有一张枯槁如鬼的脸,皱纹深如沟壑,眼窝深陷,白发稀疏,哪里还有半分俊美?
“汐月…..汐月!”他跪地磕头,苦苦哀求,“我知错了!看在往日的情分上,你恢复我的容貌!我愿生生世世为奴报答你!”
“你的泪珠呢?”敖汐月淡淡道,
沧溟一愣,拼命挤眼,却再挤不出一滴泪。鲛人泣泪成珠,需心诚情挚。
他此刻满心恐惧怨恨,哪还有真情?
“看来是没了。”敖汐月冷笑一声,“你与我夜夜缠绵时,心里想的可是如何将我献给那妖物?沧溟,你的眼泪,比海水还廉价。你所谓的真情,一文不值。”
沧溟绝望地看着敖汐月,忽然疯狂大笑:“你以为你赢了?深海之中,如章鱼精这般的妖物何止一只!它们迟早会知道,东海龙女在此…”
话音戛然而止,敖汐月的长剑已穿透他的心口。
“深海妖物,来一个,我杀一个。来两个我杀一双!”她抽回剑,沧溟身躯软倒,干瘪的身躯化作一滩海水,唯有一颗幽蓝的鲛珠留在原地。
此时云开月初,海面恢复了平静,敖汐月俯身将鲛珠捡起放入袖中。
祭坛下村民们早已吓傻,纷纷跪伏在地,不敢抬头。
敖汐月轻声道:“诸位别怕,深海妖物已除。”
陈伯颤抖抬头,老泪纵横:“汐月姑娘不!龙女娘娘….我们….我们有眼无珠.…...”
“不必如此。”敖汐月扶起他,“我在此两年,承蒙各位乡亲关照。如今海患已除,可安心渔猎,诸位珍重。”
众人忙不迭应声,敖汐月点头,海浪自动分开,为她让出一条通路。她的身影没入深海,消失不见。
“陈伯,您说…龙女还会回来吗?”旁边有人小心的问道,
陈伯望向茫茫大海,许久才道:“龙女心怀苍生,只要大海不平,她总会来的。”
众人跪地,朝大海深深叩首:“谢龙女娘娘,救我一村性命。”
望潮村从此太平,雾夜再无渔船迷失,也再无人无故失踪。
只是偶尔有老渔夫说看见海上有金色龙影掠过。
东海之滨,从此多了一段关于龙女伏妖的传说。
而每一个在雾夜安全归航的渔民,都会对着大海合十默祷:“多谢龙女娘娘庇佑。”
海风依旧,潮起潮落。
那盏灯被供在村中祠堂,夜夜长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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