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3章 筹备女子书院
“夫人把我抬得太高了。”汤楚楚嗓音平静如水,“再高的诰命,也改不了我外命妇身份。后宫尚不预政,我一介命妇,更说不上话。”
“是家母失言。”宋志锋拦住宋夫人,深施一礼,“今日冒昧,叨扰资政清净,望乞海涵。”说罢欲退。
“宋大人且留步。”汤楚楚唤住他,“可容我讲两句逆耳忠言?”
宋志锋回身,长揖到地:“良药苦口,唯至亲长者肯赐。愿闻其详。”
“做人行事,终究要脚踏实地。”汤楚楚语调徐缓,“步子踩实了,他日路再崎岖,也不至于跌得头破血流。你与羽儿同窗数载,彼此境遇却云泥之别,可曾回头看过自己留下的脚印?”
宋志锋垂首无言。
——当年为在崇文堂出头,他联手金辉煌诬汤程羽作弊,致其被逐;
——后为攀云家高枝,他与娘导演“落水救美”,妄图娶云小姑娘;
——中贡士后,为殿试名次,他急登陶家船,得入礼部;
——再后,为再上层楼,他迎娶陶氏四品大员之女,跻身从六品……
若非陶家倾覆,他尚不知还要做出多少昔日他所想不到之事。
原来,他早已活成曾经最讨厌的模样。
“话已至此,你可自量。”汤楚楚端茶送客,“宋夫人、宋大人,慢行。”
宋志锋再揖而出。
母子默默行至门外,看街衢人来人往,心头空落。
“娘亲,我想回迁江县。”宋志锋忽然道,“上头准我半年假,家中可住数月,正好静心思过。”
宋夫人开始急了,道:“回去作甚?旁人只当你被贬!”
“去接回儿子。”宋志锋仰望天色,“当年为娶‘豪门女’,遣尽姬妾,连亲生骨肉也送走。正因我不把庶子当人,嫡子才保不住——这大约便现世报。”
宋夫人指尖骤紧,喃喃:“现世报……真的吗?”
“首步踏错,后步步错。”宋志锋苦笑,“所幸,我还可以重来。便如汤玄瑾般,从头一步步踩实……”
宋夫人嘴巴张开,终无一言。
第三日,古冻报:宋志锋扶灵柩,携母与亡妻遗子,归葬迁江县。
汤楚楚闻之暗忖:他终是听进去了。
回到原点,寻回初心,或仍可重启新途。
正月下旬,她携《女子书院章程》再入宫门。
她如今位列二品诰命,又蒙皇后金口玉言,入宫无需呈牌,便可直趋凤仪宫。
皇后见她掀帘而入,喜上眉梢:“女子书院已尽数托付汤大人,听闻馆舍修葺一新,只待章程落定,便可鸣钟开学。”
汤楚楚双手捧上一本厚厚册子,欠身道:“臣妇草拟的书院规章,请娘娘凤览。”
皇后展卷细读,越读越惊:“科目之繁,条陈之密,连国子监都要逊一筹。楚楚,你这脑瓜如何长的?”
“娘娘看可使得?”汤楚楚含笑回道,“您原意是给寒门女孩开一条读书缝隙,可既然打的是凤仪宫的旗号,公侯家的千金也必闻风而来。因此,臣妇把书院劈成两橛:一为‘蒙学班’,只教识字明理,让底子薄的姑娘先脱盲;二为‘精修班’,全凭自愿,每人择二三门技艺深耕……”
她悄悄把后世那套“选修+学分”的骨架拆下来,换了大梁的砖瓦,重新搭成一间“女学”。
这年月,贫家女目不识丁,富家女日日只懂绣凤弹筝,无论高低,闺阁之前皆是一口井大的天。
书院一起,等于给她们推窗开门——先看得见世界,再谈得上改变自己。
她不敢奢望“巾帼撑起一半天”,只愿从今往后,女子不再被“无才便是德”四个字压弯了腰。
汤楚楚把女子书院的“章程”掰开揉碎,一点点讲给皇后听。
皇后越听眸子越亮——原本只是她随口撒的一粒种子,竟被汤楚楚育成了可攀可摘的果实。
若来报名的姑娘可以先脱盲、再揣上三两门手艺,换一副脑子出门,景隆国的半边天恐怕要悄悄亮起来。
只是汤楚楚的某些念头太“未来”,与当下礼教格格不入;皇后一指正,她便立刻提笔删改。
两人窝在凤仪宫一盏又一盏地换茶,直到日影西斜,才把最终稿钉死。
章程落印,皇后唤来掌事女官:“去,协助汤大人,一个月内把架子搭起来。”
汤楚楚留在凤仪宫吃过晚饭,这才踱步出宫。
刚踏出宫门,便瞧见阶前立着一道眼熟的身影。
“咳——”晋王背手踱来,月色把他金冠抹上一层柔光,“夜路黑,本王送慧资政一程?”
汤楚楚侧身一福:“婢女护卫都在,不敢劳晋王大驾。”
“事实上……”晋王轻咳一声,“想讨教女子书院之事。京畿算富庶吧?可识字的女娃仍限于官家,商贾与寒门皆觉读书烧钱又无用。贵胄有余,贫者无心——这书院真能招到人?若半途而散,皇嫂可会迁怒?”
“晋王过虑。”汤楚楚弯唇,“便真无人问津,皇后亦舍不得怪罪。况且——”
她抬眼望了望宫墙外沉沉的夜色,声音轻却笃定:“这所书院,一定能敲钟开学。”
白天,她与皇后早已把这条“死胡同”劈成了活路。
皇帝有三位公主,正当启蒙之龄,因不得进国子监,向来只由女师闭宫授读。
皇后一句话,把她们塞进女子书院做“插班生”。金枝玉叶一亮相,满京官眷必闻风而动——谁家不想让闺女与公主同窗?招牌瞬间镀了金。
富人看公主,穷人看实惠:前三年“零束脩”,往后也仅象征性收点学费,再抠的门也能被撬开一条缝。
书院里将同时出现两种人——裙摆扫金泥的与鞋底带泥的,这才是未来山长最头疼的“贫富混班”难题。
汤楚楚默默替那位倒霉山长提前点蜡:自求多福吧。
宫灯下,晋王把她的侧影看了个够:眉眼沉静,像自带月辉。
一乡下寡妇,一路把事闹到天子脚底下,仿佛走到哪儿,哪儿就能起雷。
就算书院真砸了,她大概也只会拍拍灰,继续往更远的地方劈雷。
他曾以为,凭自己龙子龙孙,能配他之女子屈指可数;
今夕却忽然发现——除了一副空壳身份,他竟拿不出半寸光去匹配她。
也许,自己也要去做些事才行。
“晋王,臣妇退下了。”
汤楚楚福了福,扶古冻登车。
车轮滚滚,古冻探头:“主子,晋王还杵于宫门处,望咱们呢。”
古寒拔剑:“资政夫人,属下去夜探晋王的府邸,瞧他打什么主意!”
汤楚楚扶额:“……不用。公主都给我当招生简章了,接下来比打仗还忙,别浪费功夫。”
她把界限划得明明白白,晋王若再靠近半步,就是自讨没趣,这事儿便算翻篇。
皇后难得出一次宫,内廷女官又总抓不住汤楚楚的“现代”脉,她只好自己披挂上阵,连着十几日泡在书院工地、户部、礼部三点一线,脚不沾地。
同一时间,水云梦拉着上官瑶在城北僻静街尾开了第三间读书室分号。
三层木楼,青瓦回廊,窗棂里嵌着透亮的琉璃,阳光一照,满室书尘飞舞,像给空气撒了金粉。
水云梦亲自捧来一摞画轴——全是夫君“闲得长蘑菇”时涂的山山水水:“京都只晓得南山逸士会掰扯科举,却不懂他真正绝活是画笔。看这山、水、云、小人儿……活脱脱要跃出纸外……”
上官瑶配合点头:“现在‘南山逸士’四个字在文人堆里就是硬通货,一幅真迹少说百两,还是有价无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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