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0章 风雨欲来
骆琪把汤盏递至他掌心:“本该我做的,哪敢称累。”
陶林舀着汤,忽地停勺:“新年时……陶丰回府么?”
“不。”骆琪眼睫半垂,“娘讲他后日便赴既州,皇差在身,得年后方返。”
陶林唇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
此刻离京,真是上苍送契。
驻地主帅虽是镇国大将军,副帅却是陶丰;陶丰一走,只一员老卒,何足道哉。
他仰头饮尽残汤,拂袖欲行。
陶浩瀚正巧迈进,眉心紧锁:“你近日整日不见人,究竟在捣鼓什么?”
“几位兄弟轮番做东,吃酒罢了。”陶林懒懒答,“今晚又有人寿宴,我留宿外头,无需留门。”
话音未落,他已拂袖而去,脚步带风。
骆琪立在原地,眸色沉如墨。她猜不出夫君真正的去处,却笃定绝非“兄弟寿宴”那般轻巧。
前年,婆婆因过敏命悬一线,自那夜起,夫妻间的温度便一点点冷却。
她惧他眉宇间的锋利,他厌她眼底的询问,两人遂把日子过成祠堂里的香炉——青烟袅袅,却再也点不起火。
情分干涸得像龟裂的湖底,风一吹,只剩尘沙。
她轻叹一声,收好汤碗,转身没入回廊暗影。
此刻,夜色四合。
另一头,汤楚楚与杨小宝也止步于云西口。方才有人连滚带爬逃下来,嚷着“山君出山,虎口如盆”,吓得寻宝者掉头狂奔。
宝贝尚未见影,先撞见要命的山大王——年就要到了,谁肯拿肚皮去喂虎?
众人一哄而散,西口只剩风声猎猎。
汤楚楚的目光始终没离开陶林的动静。
小年这晚,陶林领着兵士把武器搬得一口不剩,百姓却浑然未觉。
次日,他踏进前废太子的密室,烛火下两人头碰头,声音压得比雪还低。
十二月二十六这日,一纸暗号传出——起事提前半月,就定在除夕那顿团圆饭掀桌的时辰。
自此,陶府门扉紧闭,连风都探不到半点消息。
汤楚楚日日伏在暗处,耳贴墙缝,把陶林与谋士的密语一字不漏地收进耳底。
起兵暗号、时辰,乃至倒戈朝臣的名册,皆被她悄悄记在心尖。
她将这些“捕风捉影”的揣测,尽数誊在薄纸上,卷成细捻,托汤程羽翌日清晨塞进龙案——信不信由君,先打一支预防针,总好过刀到颈边再喊疼。
除夕前日,日脚刚斜,汤楚楚已跟驻军处的士兵们约妥:夜里一块围炉守岁,热热闹闹过个“战前”年。
汤二牛名下原有一千号人,倒有六百多是京畿周边的乡娃,腊月二十八就散了个干净;剩下三百余无家可回的,被他统统拉来凑“年”,结果当日只稀稀落落到了十余个。
“云西山蹦出吊睛白额,还一冒就是两三只,大将军怕畜生吃人,点了兵马连夜围山捕虎了。”汤二牛挠头补充,“再则师傅奉皇差转道既州,也抽走千余弟兄——今年这除夕,竟比平日更忙三分。”
汤楚楚颔首。
皇帝布的就是“请君入瓮”——让前废太子以为京师空虚,才好一并收网。
但愿明夜的宫宴风平浪静。
她暂且按下心思,笑眯眯招呼那十余个半大小子:“别慧通议长慧通议短了,跟银宝喊‘大婶子’!都坐,锅灶掀盖,开席!”
“谢大婶!”郑银宝一马当先坐下,“我做梦都没见看到过这么阔气的年夜饭!”
圆桌正中堆得冒尖,除了两碟解腻的碧玉青菜,其余全是油亮亮的硬菜:酱肘子、红烧鲤、八宝鸭、烤羊腿……孩子们喉咙里滚着闷雷,硬等汤二牛先下第一筷,这才饿狼扑食,眨眼功夫盘子就见了底。
“香!舌头都要咽下去了!”
“大婶,等我真刀真枪那天,一定还您这饭菜的情!”
“说得好似明儿就能上战场似的。”
“说不定呢……”
汤楚楚失笑。
皇城风紧,搞不好这批新兵真要早早见血。
镇国大将军如何点兵布阵她不过问,妇道人家,只再三叮咛:刀口舔血,最忌慌神。
转眼便是除夕。
除夕,三品以上携眷赴宫宴。
汤楚楚三品慧通议,按制得去;杨小宝想跟去开眼,被她一句“老实看家”堵了回去。
她只带戚嬷嬷、汤二,青呢马车辘辘,直趋丹凤门。
马车穿城而过,满眼皆是欢天喜地过大年的百姓:
铺檐下新桃换旧符,巷口处稚童持香点炮,“噼啪”碎红乱玉,笑声炸得比爆竹还响。
汤楚楚挑起半幅帘,看火树银花映雪幕,心头也生出欢喜。
这烟火人间,该岁岁如此;若因一人贪欲便陷水火,才真叫罪过。
兴,万民苦;亡,万民苦——唯无兵戈,方有真太平。
将至宫门,车潮骤涌。
三品以上虽算高爵,可数数京里一、二、三品,文武加衔足有百余,再各携妻媵婢仆,青呢香车排成蜿蜒长龙。
汤楚楚扶戚嬷嬷下了车,汤二牵马避道,一径走到阙前。
“慧通议!”
张夫人隔队招手,快步迎出,“头回赴皇家年宴吧?莫慌,规矩我慢慢说与你。”
云太师妻云氏也笑吟吟赶来:“但是吃酒看戏,慧通议定可应付,待会儿咱同桌便是。”
话音未落,颜夫人已挽住汤楚楚臂弯:“楚楚跟我坐。宫宴每年一回,礼数琐碎,我提点着便是。”
张、云二位暗惊:颜家一向执戟门第,颜夫人素日冷面,竟与慧通议这般亲厚?
云夫人旋即笑着说道:“颜姑娘不是身子欠安?夫人还得看顾她呢。”
“小女告恙,儿子们轮守,今日都未入宫。”颜夫人弯唇,眼底却藏着锋刃——
她知今夕刀光潜伏,怎肯让骨肉涉险?
红墙金阙下,千人锦衣,知雷霆将至者,不足十人。
女眷里,唯她与楚楚晓首尾,待变起仓促,她两人便要稳住这满殿惊慌……
验过腰牌,命妇们迤逦入宫。
朱廊下,绛纱灯成串,绡窗上红剪纸团团,小公公新帽宫娥新鞋,扑面皆是年节喜气。
“怪了。”张夫人左右张望,“往日一步三岗,今日怎的连禁卫影子都没见?”
云夫人也低声附和:“瞧那群内侍,脚不沾地,不知忙啥。”
“许是筹备歌舞杂戏。”颜夫人笑着岔开,“倒是二三皇子皆到纳妃之龄,今晚各家闺秀必献技艺,不懂谁能得了那凤签。”
张、云两位最喜做媒,闻言立刻凑头议论,脚步倒没停。
须臾便至大殿。地龙烧得旺,两席一几,按品级排次。
颜将军未到,颜夫人独身,汤楚楚亦单影,两人自然并坐。
甫落座,陶家四人翩然而入:陶浩瀚夫妇、陶林夫妻,分两桌坐定。
汤楚楚不由多瞄骆琪两眼——昔年她与陶丰青梅竹马,却于兄弟阋墙里倒向陶林,一剑断了旧人情。陶丰至今未娶,听说便是那一回心口插成了刺猬……
正出神,忽觉温软目光覆来,转头迎上陶夫人含笑颔首。
陶楚楚亦礼貌勾唇,随即收回视线——对这位“婆母”,她始终找不到恰好的温度。
“陶丰那孩子可怜。”颜夫人附耳低叹,“自幼不得宠,凭军功爬到副帅,却被扣上通敌黑锅,流落江湖数年。现在归来,亦不肯踏进陶府半步,年年与戍卒围炉守岁……若非他长了辈分,我真想抢来做姑爷。”
“如此家人,断也罢。”汤楚楚轻声答,“他方二十七八,自有良人可期。”
二人窃窃私语间,忽闻李公公一声长喝——
帝后扶太后缓步入殿,随后皇子、公主鱼贯而出,珠帘卷处,金猊香雾腾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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