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托付

十六铺码头。

一艘绿壳船擦着码头的青石板，缓缓靠岸。

甲板上的船工用艄棒抵住岸边的青石，发出“哐当”一声闷响，惊飞了岸边觅食的水鸟。

陈林立在码头石阶上，单手背在身后。

他始终不明白，布兴有为何偏要把船涂成这深绿颜色，像块泡发的旧玉，在灰蒙蒙的江面上格外扎眼。

布兴有踩着摇晃的跳板灵活地跳下来，粗布短褂上打着补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就是个船工。

他快步走到陈林面前，腰杆微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殷勤。

“陈大人，”布兴有的声音沉稳有力，还带着点小心翼翼，“布某一接到您的通知，立马就把船队备妥了。您放心，顶多十日，布某必把你们平平安安护送到番禺。”

陈林今天亲自来迎接布兴有，给足了他面子。

没办法，谁叫这次是陈林有求于布兴有呢。

一群人回到了租界一号。

陈林带着布兴有去了三楼的家中，而不是在一楼的会客室。

这一安排，别有意味。

厨房的帘子撩开，慧儿端着个乌木茶壶走出来，步子迈得轻，生怕洒了壶里的水。

布兴有瞥见来人是慧儿，眼底那点藏不住的期待瞬间垮了下去，掠过几分明显的失望，嘴角的笑意也淡得没了踪影，连回话的兴致都弱了半截。

陈林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指尖微微一顿。

他倒没料到，这纵横海上的大海盗头子，竟是个这般专情的人。

按说，布兴有手下弟兄上万，坐拥数百艘快船，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他眼里，竟只有母亲清娘一人。

“这次有劳布大当家了。”陈林收回目光，语气平淡，没有半分多余的客气。

最近这几个月，他没少往布兴有那边输送粮食、布匹，至少暂时解了他们的温饱问题。

这段时间，英国人断绝了贸易往来，沿海商路堵了大半，布兴有反倒主动牵线，找来了一批南洋的商人。

那些南洋海商，多半是华人后裔。

从前只做近海生意，载着南洋的香料、苏木，往东南沿海跑，再拉着本土的丝绸、瓷器回去，赚些差价。

带英人虽因战事断了贸易，可国内的需求半点没减。

英伦三岛上的女人要穿丝绸裁的裙子，有钱人的下午茶离不开茶叶，医院里的止疼药更是救命的东西，少了便不行。

有需求，就有生意可做。

东西到了南洋，倒上几把，又上了带英人的商船。

至于东印度公司的禁令……

去他娘的禁令，谁会跟银子过不去。

这种转口贸易，旁人看不透，唯有陈林瞧着，只觉得似曾相识，像是早已演过一遍的戏码。

布兴有却不这么想。

在他看来，是陈林拉了他一把，让他合作的那些南洋海商，多了条稳赚不赔的财路，不用再靠着劫掠勉强糊口。

所以听见陈林道谢，他连忙摆着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语气诚恳，甚至带着点局促。

“陈大人说的哪里话，”布兴有的身体前倾，声音里满是真切，“一直都是您在帮我们，我们弟兄们能做的，实在太少太少了。这点小事，根本不值当您道谢。”

陈林摆了摆手，打断他的客套，神色沉了几分，切入另外一个正题，语气也添了几分严肃：“布大当家，我问你，你对琉球国的情况，了解多少？”

布兴有闻言，脸上的笑意瞬间敛去，眉头微微皱起，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

他思索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漠然：“这……琉球国不过是个弹丸小国，地处偏僻，我偶尔在海上赶路，能瞥见几艘他们的商船，除此之外，就没什么了解了。”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陈林，眼底带着几分疑惑，语气也缓和了些：“大人，您怎么突然问起这个小国来了？难不成，这趟南下，还跟他们有关系？”

陈林看他这模样，便知布兴有对这个远在海外的小国，半点兴趣也没有，多半是从未放在心上过。

他淡淡点头，语气平静，没有多余的解释，只简单说道：“没别的，就是想让你帮我，送点人过去。”

陈林方刚送走琉球使团。

蔡廷桢离开之前，曾拉着陈林长谈了大半日，言辞恳切，字字句句都是恳求。

陈林最终答应了他，帮琉球人赶走萨摩藩的兵，助他们的国王尚泰王重掌政权，还政于王室。

当然，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

陈林也提了条件——琉球国日后必须将那霸港交给他来经营，任由他调度商船，开展贸易。

这样的条件，对于深陷困境、朝不保夕的琉球人来说，已经是天大的优厚，蔡廷桢当即就应了下来，再三道谢。

只是，此事需得隐秘。

蔡廷桢的船队里，藏着萨摩藩的眼线，陈林的人万万不能跟着使团船队回去，更不能跟着他自己的商船队动身，唯有托付给布兴有，借着他海盗船队的掩护，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抵达琉球。

布兴有闻言，脸上的疑惑散去大半，眉头也舒展开来，语气轻快，一口应下：“多少人？”

“一百多人。”陈林抬眼，目光锐利地扫了他一眼，语气加重了几分，特意叮嘱，“不过布大当家，此事务必隐秘，不能走漏半点风声。到了琉球那边，会有人接应他们，你只需把人安全送到指定地点，就算完成任务了。”

“没问题！”布兴有拍着胸脯，语气笃定，脸上满是雀跃，连声音都提高了几分，“大人放心，这就是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保证把人安安全全送过去，半点差池都不会有！”

他此刻心里格外欢喜。

能帮陈林做点实事，能报答陈林的恩情，对他来说，比赚多少银子都痛快。

从前他是人人喊打的海盗，如今能被陈林器重，能做些正经事，竟让他生出几分错觉——自己也是个对这世道有用的人，不再是那个只能靠劫掠谋生的盗匪。

两人谈完正事，布兴有却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有话要说，可眼神瞟向清娘的房间，又有些犹豫，神色局促不安，欲言又止。

陈林看在眼里，却没再多问，也没有主动搭话，只是转身，目光望向母亲的房门，神色淡然。

在他心里，母亲清娘从来都不是任何人的附庸，她有自己的心思，有自己的选择。

见不见布兴有，愿不愿意跟他说话，全凭清娘自己的心意，他不会干涉，也不该干涉。

布兴有望着紧闭的房门，又看了看一旁神色淡然的陈林，终究还是没敢上前敲门，脸上掠过几分失落，缓缓转过身，准备迈步离开。

就在这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清娘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衣袂轻扬，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复杂。

布兴有脚步一顿，猛地回头，眼里瞬间迸发出光亮，脸上的失落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欣喜和局促，连手脚都有些无措起来，站在原地，竟忘了说话。

陈林回头看了一眼清娘，又看了看一脸局促的布兴有，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语气平淡地对布兴有道：“我还有点事情要处理，你们聊。”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便走，脚步沉稳，背影挺拔，只留下布兴有和清娘两人。

布兴有望着陈林离开的背影，眼底满是感激。

他知道，陈林这是故意给他们创造机会，这份恩情，他记在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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