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7章 银角上桌,众将争功
天刚擦亮,新金山前埠里,已经有人在栅门里外走动了。
夜里巡哨的人才换下来,甲上的湿气还没散,岸边负责挑水的辅兵已经把木桶一排排摆好。火头军在灶棚底下烧水,锅盖噗噗作响。昨夜风平,海面不闹,码头边那几艘小艇都稳稳贴着木桩,可前埠里的气氛却绷得很!
因为北线的人回来了。
而且不是空手回来!
送消息的三个人,是后半夜摸进栅门的。进门时满腿泥,鞋底都磨薄了。为首那老兵连口热汤都没喝,怀里的油布小包就先送去了何文盛手里。
小包一打开,先是一块银角,再就是半张烧残的西洋纸,和两块带印的封泥。
这一夜,何文盛没睡。
他让书手抄了三份口供,又拿着此前从神父、俘虏军曹和教会账页里得来的那些零碎东西,一张一张摊开核。到了天亮,郑森、施琅、赵海、周哨总都到了前埠临时议事的那座木棚里。
棚子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压着石头,石头下头压着图。不是正经绘制的全图,只是这些日子一点点拼出来的。海边、教堂、庄园、宿点、山道、溪流,还有那条疑似“北矿路”的线,全都用粗炭和朱笔标得乱中有序。
何文盛站在桌边,眼下一圈乌青,手里捏着昨夜才抄好的两份纸。
郑森没坐正中,他站着,手按在桌边,看着地图不说话。施琅也站着,双手拢在袖里,脸色冷。赵海最先开口:“人都齐了?”
何文盛点头:“该到的都到了。北线回来的人,已在外头候着。曹七没回,他还在北面盯。”
郑森这才抬眼:“把昨夜的东西,再说一遍。”
何文盛应了声是,把纸摊开。
“昨夜北线回报,共有三样要紧东西。第一,亲眼见着一支骡队。骡十余头,护卫与杂役共二十余人。其中有西夷管事一人,护卫数人持火枪,后段有骑马护卫压阵。队形稳,显见不是临时拼凑。”
“第二,顺着骡队找到一处宿点。宿点内有削过的拴绳木桩,两处火堆,地上蹄印极多,草料和粪都在。宿点常用,不是一两回。”
“第三!”
他说到这里,把那块银角拿了出来,放在桌上。
银角撞到木板,发出很轻的一声。
棚子里几个人都低头看了一眼,周哨总眼睛先亮了。
何文盛继续道:“宿点石缝里捡着这一块,另有半张烧残的纸和带印封泥两枚。按曹七判断,此地不止歇脚,还会点货、核文书、烧痕迹。换句话说,这不是野路子,是正经银路!”
“还有呢?”郑森问。
何文盛翻过一页:“港镇线那边,也有回报。附近港镇与几处庄园、教堂已接到海边失守的消息。眼下还没见大股西夷兵下压,可护税队、巡路骑手和教会跑腿的已经开始频繁来往。西夷现在不算乱,但也还没把人马拧成一股。这便是如今局面。”
说完,他把纸一放,退后半步。
棚里安静了一瞬。
最先忍不住的是周哨总。
他一巴掌拍在桌边,压着声音,却压不住兴奋:“还等什么?银子都摆眼前了,还要再看?二十来个护卫,十几头骡子。只要摸准时辰,埋在沟口一截,先打一排火枪,再扑上去砍,拿下就是眨眼工夫!”
他越说越快:“咱们是出来做什么的?不就是来咬西夷的财路?现在财路就在这儿,难不成还看着它自己走?”
赵海皱了皱眉:“老周,嘴快不顶用。你先把后头的说清。”
周哨总一瞪眼:“后头还有什么?”
赵海伸手,指着图上北面那一段路:“你说拿下。行,拿下之后呢?十几头骡子,二十来个人。就算你一口吞了,银子在哪头骡上,护卫先死还是骡子先惊,西夷管事会不会第一时间把文书点了,你想过没有?”
“还有,抢完之后怎么回来?山路你熟?若西夷后头还有一拨巡路的,碰上了怎么办?银子你是背着跑,还是拖着跑?”
周哨总被他顶了一下,脸有点挂不住:“那就多派人。”
赵海冷笑了一声:“多派多少?人多了,前埠这边不要守?港镇那边已经在聚人了。你把能打的都拽北边去,回头南边来一股正经援兵,这码头你还要不要了?”
周哨总一时噎住,可他心里那股火还没下去,转头看向郑森。
“大公子,末将不是冒进。眼下最值钱的,就是这个时辰差!西夷还没真摸清咱们的人手。咱们若趁这两日狠狠干一口,抢下银子,前埠军心、土人眼色、兄弟们这股气,立刻就不一样!”
“要是再拖,等西夷真把援兵调来,这条路就咬不动了!”
这话说得不假。
郑森没立刻驳他。
施琅这时才淡淡开口:“能打,不代表现在就该打。”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图上的宿点。
“你想抢的是这一队,对吧?”
周哨总点头。
施琅又问:“你知道他们多久走一趟?”
“还不准。”
“那你知道,他们宿点后头有没有第二条岔道?”
“也不准。”
“你知道那队里最重的几头骡子,驮的是整锭银,还是夹杂皮货、盐税、矿样和账册?”
周哨总皱眉:“银队还能驮别的?”
“废话。”施琅看都不看他,“你当西夷跟你一样,口袋里只装银子?跑一趟路,不把能带的都捎上,他这路修来干什么?”
何文盛这时接话:“施将军这话没错。教会账页里,税项不止矿银,还有染料、皮张、草药、牲口、工税。若这条线是支路,骡队里未必全是银。”
周哨总不服:“就算不是全是银,里头总有银。拿下一次,总比不拿强。”
“拿强?”赵海又接了一句,“你先说说,拿回来多少算强。”
这话把周哨总彻底问烦了。
他“啧”了一声:“赵海,你今日怎么娘们唧唧的?仗哪有算得那么死?见着银子还不去拿,莫不是要等它自己长腿送到前埠来?”
赵海脸色一沉,棚里的气一下就紧了。
郑森还没说话,施琅却先抬眼看了周哨总一眼:“说话就说话,别带脏气。”
周哨总咬了咬牙,没再往下顶,但那股子不服,谁都看得出来。
郑森这时终于开口:“吵够了没有?”
这一声不高,可棚里一下静了。
郑森把手按在桌边,扫了几人一眼:“老周想打,不是错。赵海和施将军要稳,也不是错。可眼下不是论谁胆大,谁胆小,是论这口肉,咱们咬不咬得顺!”
他说完,伸手把桌上那块银角捏了起来。
银角不大,捏在指间,甚至有点不起眼。可就是这么个东西,让整个棚子里的人都明白,这不是虚影,这是实打实的银路!
郑森把银角放回去:“文盛。”
“臣在。”
“你把眼下能算的,全给我摆明白。”
何文盛早知道要问这个,立刻把另一张纸推上来:“是。”
“以曹七回报,那一队骡子约十余头。若按西夷常用驮重,每头骡除去草料和轻货,可负重百余斤到近二百斤不等。若其中四五头驮的是重银,那么总重至少也在数百斤以上。若再算其余货物,人手少了,根本运不回来。人手多了,则行迹太重,容易被港镇和教堂那边察觉。”
“其次,山道不好走。现下咱们从前埠到北矿线宿点,中间至少要耗小半日。若抢下后还要押骡回撤,怎么也得拖到第二日。时间一长,南边港镇援兵若快,北边路上再有西夷巡队,就有被夹的可能。”
“再者,前埠本身兵力有限。若抽得太狠,这边一旦来攻,码头、仓区和水点都守不住。若守不住前埠,便是把那队银全抢来,也没地方落脚。”
周哨总听着听着,嘴角抽了一下。
他不是听不懂。
恰恰因为听得懂,才烦!
这就像一口肥肉摆在眼前,可你肚子里空,牙也尖,偏偏旁边还有几条狼盯着。你下不下嘴都难受!
郑森看了他一眼:“老周,你现在还觉得,只要扑上去就行?”
周哨总闷了片刻,最后还是拱了拱手:“末将承认,不是扑上去就行。但若再拖,怕失了机。”
施琅这次没再怼他,反而点了点头:“这句倒是实话。所以不是不打,是得挑能整口吞下的打。”
赵海立刻顺着往下说:“眼下最该弄明白的,是这支骡队到底算大还是算小,它后头还有没有第二拨,它回返时还走不走原路。若摸清了,咱们打的就不是瞎仗。若摸不清,今天抢来银,明天前埠就得赔进去。”
话说到这儿,棚里其实已经慢慢有了一个共识。
能打。
但不能拿这一队当闭眼就吞的软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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