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4章 怜惜
大年初三。
京城里的鞭炮声就没断过,噼里啪啦地响了一整宿。
满大街都是穿着新衣裳拜年的人,见人就道一声恭喜发财。
李府上下也是张灯结彩,红灯笼挂满了回廊。
大房这边却冷冷清清。
魏氏还病着。
这病来得蹊跷,有说是风寒,又有说心火太旺,硬生生把自己给烧倒了。
她躺在床上,听着外头的热闹动静,只觉得那是有人在拿针扎她的脑仁。
李政倒是落得清闲,整日躲在书房里跟几个清客相公品茶论道,连面都不露。
静心苑里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这里的热闹不在面上,在骨子里。
墨书带着小厮丫鬟在院子里堆雪狮子,嘻嘻哈哈的笑声隔着墙都能听见。
屋里地龙烧得暖和,水仙花开得正好,满室清香。
李怀生窝在软榻上,手里捧着本闲书看得津津有味。
是一本前朝的游记,讲的是些山川地理,风土人情。
青禾在一旁剥着松子,剥好一小碟就推到他手边。
“九爷,这魏参将都进府大半个时辰了,还没过来呢。”
青禾往外探了探头,有些纳闷。
往常这位爷来了,那可是直奔静心苑。
李怀生翻过一页书,头也没抬。
“今儿是年初三,正经的拜年日子。”
“他既是以后辈的身份来的,自然得先去给老祖宗磕头。”
“礼数不能废。”
话音刚落,院门口就传来了脚步声。
帘子一掀,魏兴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
他今日穿了身藏青色的锦袍,腰间束着同色的宽腰带,更显得身形挺拔,肩宽腰窄。
还没等众人上前行礼,他就散了赏钱,冲青禾摆了摆手,“这里我来伺候,都下去玩吧。”
门一关,屋里就剩下两个人。
魏兴走到软榻边,也不客气,直接在脚踏上坐了下来。
这软榻虽然宽敞,但他若是坐上来,就显得有些挤了。
他伸手去拿碟子里的松子,往嘴里扔了一颗。
“老太君身子骨倒是硬朗,拉着我说了半天话。”
李怀生放下手里的书,笑着看他。
“怎么?给你红封了?”
“给了。”魏兴从怀里掏出个红纸包,随手搁在桌上,“说是给压岁的。”
李怀生拿起那个红封掂了掂。
“那是老祖宗疼你。”
“旁人想要还没有呢。”
魏兴哼笑一声,目光落在李怀生手边的书上。
他又看了看李怀生那副慵懒闲适的模样。
“春闱可就在眼前了。”
“旁人这会儿怕是头悬梁锥刺股,恨不得把书给吃了。”
“你倒好,看起闲书来了?”
“不用温习温习?”
李怀生摇摇头,重新拿起书,漫不经心地翻了一页。
“该看的早都看过了。”
“若是肚子里没货,这会儿就是把书吃了也变不成文章。”
“若是肚子里有货,多看这两眼也长不出朵花来。”
“再说了,这时候看书,越看越慌。”
“倒不如养养神,把身子骨养好了,进考场也能多熬两天。”
他说得轻巧,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
魏兴听着,心里却有点不是滋味。
话在嘴边转了个圈,还是带出了几分酸味。
“也是。”
“咱们怀生是不用急。”
“自有那位为你打点好一切。”
这话一出,屋里的气氛就有些变了。
那种暖融融的惬意里,掺进了一股子酸溜溜的醋味。
李怀生翻书的手一顿。
抬起眼皮,似笑非非地看着魏兴。
“胡说什么呢?”
他把书往桌上一扣。
魏兴有些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声音低了下去。
“我这不是替你着急么。”
“怕你到时候吃亏。”
“这官场上的弯弯绕绕,比战场上还要黑。”
“行了。”李怀生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也别替我操这份闲心。”
“我自有分寸。”
魏兴见他这副胸有成竹的模样,也不再多劝。
这人肚子里装的墨水比那护城河里的水还多,这点子考场上的事,确实难不住他。
魏兴往后仰了仰身子,两条长腿有些憋屈地伸展着,占据了大半个脚踏。
“这几日,府里的门槛都要被踏破了。”
“各家送来的年礼,五花八门。”
“光是那莲花观的圣水,我就收了七八瓶。”
“还有那琉璃糖,雪花糖。”
“也就是个稀罕劲儿,未必有你给我的好。”
李怀生动作一顿,挑眉看他。
“我给你什么了?”
“几罐子糖而已,和外头卖的有什么分别?”
“怎么没分别?”魏兴有些急了,身子前倾,“那是你特意让人给我留的。”
“还有上回……”
“上回你让人送去的那梅花糕。”
“我到现在还搁在冰鉴里头镇着呢。”
李怀生一怔。
那做坏了的梅花糕?
没成想,这人竟当个宝贝似的供着。
“那东西……”李怀生张了张嘴,有些艰难地开口,“怕是早就坏了吧?”
“扔了吧,回头我让人给你做新鲜的。”
“那不行。”魏兴一口回绝,“那是第一回,意义不一样。”
“我都用蜡封好了,坏不了,留个念想也是好的。”
说着,他的目光越过李怀生的肩膀,落在了书案上。
那里摊着一张还没收起来的画纸。
魏兴眼神亮了亮。
“怀生。”
“怎么?”
“再给我画一幅吧。”
魏兴指了指那张画,又指了指自己。
“上回那幅我虽然锁在匣子里,可我问过装裱的师傅了。”
“他说纸寿千年那是骗人的。”
“这种宣纸,时间久了会发黄,会变脆。”
“你再给我画一幅。”
“多画几幅存着。”
“要是哪天那张坏了,我还能有个替补的。”
李怀生看着他那副认真的模样,心头有些酸,又有些软。
他想起沈玿,能在他这儿撒泼打滚,赖着不走,非要讨个说法。
那是会哭的孩子,知道哭得大声就有糖吃。
他又想起了刘启,手段了得,软硬兼施。
只有魏兴。
这人是真的傻。
给个做坏了点心,他当成宝贝供在冰鉴里。
给几罐子自家作坊里流出去的糖,他觉得是独一份的恩宠。
随手画的一张速写,他担心纸张变脆,小心翼翼地求个备份。
不争不抢。
给什么都要。
给什么都欢喜。
哪怕是别人不要的,哪怕是残次品,到了他这儿,都成了稀世珍宝。
李怀生垂下眼帘,遮住了眼底翻涌的情绪。
这世道,老实人总是吃亏的。
可这人吃亏吃得甘之如饴,反倒让他心里生出一股子难言的动容和怜惜来,心底软软的。
“怀生。”
“嗯?”
“今儿天气不错。”魏兴站起身,“这府里闷得慌,你要是没事,咱们出去走走?”
李怀生把玩着手里的茶盏,有些意动,却又有些迟疑。
“去哪儿?”
“街上怕是人挤人,乱得很。”
“不去街上。”
魏兴摆摆手,一脸神秘。
“我有个庄子,咱们钓鱼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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