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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是仇人


陆京洲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指尖的敲击声在静谧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空洞。

  医生早已退出去安排加急鉴定,空气里只剩下消毒水的气味,和他脑海中不断翻涌着冰冷刺骨的回忆。

  他想到了陆鹤嵩对陆沉奕的态度。

  那是一个父亲对儿子该有的态度吗?

  或许不全然是慈爱,甚至带着利用和严厉。

  但至少,陆鹤嵩看陆沉奕时,眼底深处是有那么一丝“这是属于我的骨血”的掌控与在意。

  他会斥责陆沉奕不成器,会为他铺路,尽管这路是踩着别人尸骨。

  会在陆沉奕可能“出事”时,放下所有的尊严和傲慢,跪地哀求。

  那对他陆京洲呢?

  同样是陆鹤嵩的儿子,流着同样的血,甚至是同父同母、更为名正言顺的嫡长子。

  可陆鹤嵩对他,有过一丝一毫父亲的样子吗?

  送他进精神病院。

  因为他不肯全然顺从陆鹤嵩扭曲的掌控,就将他关进了那个能把正常人逼疯的地方。

  冰冷的束缚带,刺鼻的药水味,周围人麻木或癫狂的眼神,还有治疗仪器的嗡鸣……那不是家,是地狱。

  陆鹤嵩亲自将他推了进去,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送他出国,断掉所有资金来源。

  美其名曰“深造”、“历练”,实则是流放与谋杀。

  一个被家族宣告“精神异常”、断了经济来源的少年,在异国他乡如何生存?

  语言不通,举目无亲,银行账户被冻结,连最便宜的旅社都住不起。

  他睡过地铁站,捡过过期食物,在最肮脏的后厨刷过堆积如山的盘子,只为赚取微薄的、不被陆家监控的现金。

  寒冬里,一件单薄的外套裹了又裹,依然抵不住刺骨的冷。

  那几年,他不是陆家少爷,是一只被遗弃在荒野、随时可能死去的孤狼。

  而陆鹤嵩,他的亲生父亲,断掉他所有后路时,可曾有过半分犹豫?

  或许还在期待着他无声无息地死在某条阴暗的巷子里,彻底抹去这个“污点”和“威胁”。

  在陆鹤嵩眼里,他陆京洲从来不是儿子,而是……

  需要被驯服的工具!

  需要被清除的障碍!

  必要时可以牺牲的弃子!

  是……仇人。

  这个词划过心头,带着血淋淋的精准。

  原来他们之间,早已是仇人。父子血缘,成了最讽刺的诅咒。

  心酸吗?

  或许有那么一丝,像最细的针,在早已麻木的心脏最深处,极轻地刺了一下。

  但那感觉太微弱,迅速被更汹涌、更冰冷的自嘲淹没。

  他扯了扯嘴角,弧度冰冷而讥诮。

  真是荒唐。

  他也曾有过那么一丁点可笑的期待,期待过所谓的父爱。

  现在想来,那点期待,比黑暗更虚无,比冰更冷。

  他陆京洲,不需要了。

  他早就从地狱里爬出来了,带着满身伤痕和淬炼过的狠戾。

  父亲?陆鹤嵩不配。

  兄弟?陆沉奕更不配,哪怕是同父同母的亲兄弟,他也不配。

  他现在,只信自己,信傅聿琛那点过命的交情,信自己手中能握住的力量。

  “叮——”

  内部通讯器的铃声打破了沉寂。医生恭敬的声音传来,“陆先生,加急渠道已经启动,样本送检,最晚二十四小时内会有初步结果。”

  “知道了。”陆京洲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黑色衬衫的袖口。

  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陆沉奕的血迹,早已干涸成暗色的印记,却比任何火焰都要滚烫,灼烧着他的理智。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惨白的灯光打在他轮廓分明的脸上,映出一片冰封的决绝。

  抢救室的灯还亮着,陆沉奕在里面生死未卜。

  陆鹤嵩还被关在那个黑暗冰冷的地下室,与疼痛和恐惧为伴。

  但这一切,都无法再在他心中掀起真正的波澜。

  真相即将浮出水面。

  无论是陆沉奕的身世之谜,还是陆鹤嵩这些年的累累罪行。

  他都要一件件、一桩桩,清算干净。

  不是为了讨回什么公道或父爱,那太可笑。

  只是为了——彻底了断。

  他迈开脚步,朝着重症监护室的方向走去。

  那里有他此刻唯一愿意付出些许温度去确认安危的人。

  至于身后的污泥与黑暗,等鉴定结果出来,他会亲自,一点一点,将它们彻底碾碎。

  灯光将他挺直却孤绝的背影拉得很长。

  现在他的脑子很乱,一切都解释不通。

  他也不想再继续往下想。

  为什么,父母双方都没有遗传病史的情况下,陆沉奕会有遗传病!

  如果他不是陆鹤嵩的儿子,那为什么陆鹤嵩会那么在意他?

  重症监护室的玻璃墙冰冷透亮,将里面的仪器嗡鸣与外面的死寂隔绝成两个世界。

  陆京洲站在墙外,目光落在病床上那个浑身插满管子的人身上。

  傅聿琛的脸苍白得近乎透明,往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正经的眉眼紧紧蹙着,像是陷在一场醒不来的噩梦里。

  陆京洲的指尖无意识地抵在玻璃上,那点冰凉透过皮肤渗进去,却压不住心底翻涌的躁意。

  “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融进走廊的风里,“别装死了好不好,以后我不逗你了,我只认你这个大哥,赶紧醒过来。”

  “你是我这辈子除了笙笙和宝宝之外的亲人。”

  他真的希望他醒过来……

  醒过来,陪他一起掀翻陆家那摊烂泥。

  醒过来,再跟他喝一顿酒,骂几句陆鹤嵩的狼心狗肺。

  醒过来,告诉他这些年藏着的那些秘密,到底还有多少是他不知道的。

  他盯着傅聿琛胸口微弱起伏的监护仪曲线,眸色沉沉。

  过命的交情这四个字,不是嘴上说说的。

  有一次他记得特别清楚……

  在异国的街头,傅聿琛找到他时,他正被几个混混堵在巷子里揍得站不起来,是傅聿琛拎着一根钢管冲进来。

  跟他背靠背杀出一条血路,也是傅聿琛,在他高烧昏迷时,守了他三天三夜,把身上唯一的钱换了退烧药。

  这份情,他陆京洲记了一辈子。

  “你要是敢醒不过来,”陆京洲的喉结滚了滚,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紧绷,“你的家业,我全捐了喂狗,不帮你找你的妹妹。”

  傅家的亲生女儿。

  监护仪的曲线依旧平稳,没有半分波澜,像是在无声地嘲笑着他的威胁。

  陆京洲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久到走廊里的声控灯灭了又亮,亮了又灭,久到双腿传来密密麻麻的麻意,像是有无数根针在扎着骨头。

  他才缓缓收回目光,转身,脚步沉重地朝着电梯口走去。

  他现在需要一个地方,一个能让他那颗被恨意和疑窦填满的心,稍微安定下来的地方。

  电梯门缓缓打开,里面空无一人。

  陆京洲走进去,按下住院部楼层的按键。

  金属壁面映出他的影子,孤绝,冷硬,眼底是化不开的戾气,可那戾气深处,却藏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疲惫。

  岑予衿的病房在住院部的顶层,VIP病房,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陆京洲推开门时,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病房里的光线很柔和,暖黄色的台灯洒在床沿。

  岑予衿靠在床头,怀里抱着一个睡得正香的小家伙。

  另一个小家伙躺在旁边的婴儿床里,小小的拳头攥着,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渍。

  岑予衿的侧脸安静而温柔,她垂着眼,目光落在怀里孩子的脸上,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着,像是停歇在花瓣上的蝶。

  听到门响,她抬起头,看到是他,眼底瞬间漾起一抹柔软的笑意,那笑意像是一道暖流,瞬间冲散了陆京洲满身的寒气。

  “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怕吵醒怀里的孩子,“鉴定的事,安排好了?”

  陆京洲点点头,反手关上门,脚步放得极轻地走过去。

  他没有说话,只是蹲在床边,目光落在婴儿床里那个小家伙的脸上,又移到岑予衿怀里那个的脸上。

  两个孩子,眉眼间都像极了她,软糯,干净,像是上帝亲手捏出来的珍宝。

  他伸出手,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婴儿床里孩子的小脸蛋。

  温热的,细腻的,带着奶香味的触感,让他那颗紧绷到极致的心,像是被温水浸泡过一样,一点点松弛下来。

  “怎么站了那么久?”岑予衿察觉到他眉宇间的疲惫,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指尖触到他发丝上的凉意,忍不住皱了皱眉,“手怎么这么冰?”

  陆京洲没有回答,只是顺势握住她的手,将自己冰凉的指尖埋进她温热的掌心。

  他闭上眼,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还有孩子身上的奶香味,那是他在这世间,唯一能抓住的温暖。

  “笙笙,”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只有在你和宝宝们身边,我才觉得……我还是个人。”

  不是那个被陆家抛弃的男人,不是那个满心仇恨的复仇者,只是陆京洲,是岑予衿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

  岑予衿的心猛地一揪,她知道他这些年的苦,知道他心里的恨,也知道他此刻的不安。

  她没有追问鉴定的事,也没有追问傅聿琛的情况,只是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背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没事的,”她轻声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鉴定结果出来也好,不出来也罢,我们都在一起。”

  陆京洲没有说话,只是将脸埋进她的掌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孩子均匀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

  陆京洲蹲在床边,握着岑予衿的手,感受着掌心的温度,感受着怀里孩子的柔软。

  那颗被仇恨和疑窦搅得翻江倒海的心,终于一点点,一点点,安定了下来。

  他想,不管陆沉奕的身世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不管陆鹤嵩的罪行到底有多滔天,他都不会再怕了。

  因为他的身后,有她,有两个孩子。

  这是他的软肋,也是他的铠甲。

  他闭上眼,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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