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妈，是我”

苏清媛几乎睁着眼睛熬到了天亮。后半夜，安眠药的残余药效和噩梦带来的心悸交织，让她疲惫不堪，却再也无法入睡。

窗外的天空从墨黑变为鱼肚白，再到晨光熹微，她只是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过于清晰的心跳声，直到玛格丽特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她挣扎着起床，镜子里的人脸色苍白，眼下是两团无法忽视的浓重青黑。她用冷水拍了拍脸，勉强打起精神下楼。

走到餐厅门口，她微微顿住了脚步。霍逾辞已经坐在了主位上，正低头看着手中的平板电脑，侧脸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冷峻。

而餐桌上，摆放的不再是面包牛奶，而是热气腾腾的中式早餐——晶莹的小笼包，金黄的煎蛋，软糯的白粥，还有几碟清爽的小菜。

一股熟悉的、带着烟火气的暖香萦绕在鼻尖，让苏清媛恍惚了一瞬。她看向正在摆放餐具的玛格丽特，用英文轻声问道：“玛格丽特，是你做的吗？谢谢。”

玛格丽特抬起头，友善地笑了笑，刚要说：“不……”

“玛格丽特。”霍逾辞低沉的声音响起，打断了她的话。他的目光从平板上抬起，没什么情绪地扫了过来，“这里暂时不需要你了。”

玛格丽特立刻会意，恭敬地点头：“好的，先生。”便安静地退出了餐厅。

苏清媛有些疑惑，但还是走到餐桌旁，在霍逾辞旁边的位置坐下。

粥米的香气和小笼包油润的光泽，奇异地勾起了她一丝久违的食欲。

她拿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个小笼包，轻轻咬了一口。汤汁鲜美，肉馅饱满，是地道的味道。她默默地吃着，感觉空荡冰冷的胃里终于有了一点暖意。

霍逾辞放下了平板，目光落在她脸上，尤其是那无法掩饰的黑眼圈上，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昨晚没睡好？”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早餐时分显得格外清晰。

苏清媛正小口喝着粥，闻言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跟自己说话。她抬起头，对上他审视的目光，下意识地想否认，但最终还是垂下眼帘，轻轻“嗯”了一声，声音带着熬夜后的沙哑：“……睡不着。”

霍逾辞看着她低垂的、带着脆弱感的脖颈，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但他没有追问。他知道追问只会让她更加退缩。

他只是沉默地看了她几秒，然后什么也没说，重新拿起筷子，也开始吃起了早餐。只是他进食的速度，似乎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在思考着什么。

餐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有细微的餐具碰撞声。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将餐桌分割成明暗两半。他坐在光里，冷硬而清晰；她坐在稍暗处，苍白而沉默。

一顿本该充满家常暖意的早餐，却在两人各怀心事的沉默中，弥漫开一种无形的、压抑的重量。

苏清媛知道，他注意到了她的异常。而他选择沉默，不知是出于尊重，还是……漠不关心。

她低下头，更加专心地吃着那碗逐渐变温的粥，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

霍逾辞用完早餐，用纸巾擦了擦嘴角，站起身。

“我去公司了。”他言简意赅地对依旧低头默默喝粥的苏清媛说道。

苏清媛抬起头，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听着外面汽车引擎发动并逐渐远去的声音。

餐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以及满桌渐渐失去温度的早餐。刚才霍逾辞在时那种无形的压力似乎消散了，但另一种更沉重的、来自内心深处的压力却汹涌而至。

她知道，不能再这样被动地等待风暴降临。有些话，她必须亲自去说清楚，哪怕结果可能是毁灭性的。

她放下碗筷，转身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她深深地、颤抖地吸了好几口气，仿佛在积蓄勇气。

然后，她走到床头柜前，从抽屉里拿出了那个已经关机很多天的旧手机。

按下开机键，屏幕亮起，一连串的未接来电和短信提示音争先恐后地响起，几乎要让手机卡顿。

她看都没看，直接无视了那些疯狂的数字和文字，手指颤抖着，在通讯录里找到了那个被她置顶、却也是她最想逃离的名字——妈妈。

指尖悬在拨号键上，犹豫了足足一分钟，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几乎要撞破胸腔。最终，她眼睛一闭，用力按了下去。

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她脆弱的神经上。京市现在应该是下午，但接电话的人似乎正在午睡。

响了七八声，就在苏清媛以为不会有人接听，几乎要松一口气挂断时，电话被猛地接通了。

那头传来一个极其不耐烦、带着浓重睡意和被吵醒怒气的女声，显然没看来电显示：“喂？！谁啊？”

苏清媛的心脏骤然缩紧，她用力咽了口口水，用尽全身力气，才让声音不那么颤抖，轻声用中文说道：“……妈，是我。”

电话那头有瞬间的死寂。

随即，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梁惠心所有的睡意和伪装在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灰飞烟灭，取而代之的是被压抑了数天的、火山喷发般的怒火和失控。

她似乎完全不顾及身边可能还在睡觉的丈夫，尖利刺耳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听筒，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质问，劈头盖脸地砸了过来：

“苏清媛？！你还知道打电话回来？！你死到哪里去了？！啊？！一声不响就跑到瑞士，还跟个不清不楚的男人混在一起！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妈？！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滚回来！别在外面给我丢人现眼！听到没有？！”

那熟悉到令人恐惧的咆哮，即使隔着千山万水，依旧带着强大的杀伤力，瞬间将苏清媛拉回了那个永远充斥着命令、指责和控制的牢笼。

她的脸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拿着手机的手抖得厉害，刚刚鼓起的勇气在母亲歇斯底里的声浪中，正一点点瓦解冰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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