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烧春酒
身处这京城漩涡,单凭一个驸马的虚衔,攀着明珠公主这根高枝,终究是镜花水月,靠不住的。
那顶软饭王的帽子,戴着不舒服,更戴不了一世。
大丈夫立于天地,若无安身立命之本,何谈其他?
更遑论那南阳侯府,如同跗骨之蛆,日夜噬咬着他的心。
欲报此仇,必先利其器,强其身。
这几日,江烨反复思忖,如何才能在这盘根错节的京城棋局中,觅得一线生机,壮大己身。
入仕为官?
驸马之身,便是天然的屏障,圣上再开明,也不会允一个帝婿染指朝堂核心,此路已绝。
投身行伍?
南阳侯便是以赫赫军功起家,如今在军中树大根深,门生故吏遍布。
江烨若贸然踏入,无异于稚羊入狼穴,自寻死路。
科举取士?
江烨自嘲一笑。
吟风弄月,作几首应景诗词尚可。
若论经邦济世的策论文章,他腹中那点墨水,恐怕连糊墙都嫌稀薄。
圣贤书,可不是光会平平仄仄就能读通的。
思来想去,千条路,万条道,竟只剩下一途。
求财。
士农工商,商贾之地位,向来不高。
无他,徒有阿堵物,却无权柄傍身,不过是待宰的肥羊。
但江烨不同,他是云裳公主的驸马,天潢贵胄,天然便立于权势的门槛之内。
倘若能再手握富可敌国的财力,那在这长安城中,他说话的份量,自然不可同日而语。
“什么生意?”
顾德全揣着袖子,小心翼翼地觑着江烨的神色,心中暗自嘀咕,莫非这位爷连八千两雪花银都瞧不上眼?
这胃口,未免也太大了些。
江烨却不答,慢条斯理地举起面前的酒杯,杯中琥珀色的酒液微微晃荡。
他看也未看,手腕一斜,竟将那酒缓缓倾倒于地。
“你这归鹤楼中,引以为傲的佳酿,便是此物——女儿红?”他声线平淡。
顾德全看得心都在滴血。
这一杯酒价值不菲,平日里他都舍不得多饮,只敢偷偷抿上几口解馋。
江烨就这么倒了,简直是暴殄天物!
“正是!”
顾德全连忙道,“小人这女儿红,乃是绍兴老窖所酿,选用上等糯米,以古法秘制。入窖十八载,开坛香飘十里。其色如琥珀,其香醇厚绵长,入口柔顺,回味悠长。莫说寻常百姓,便是宫里的贵人,尝过之后亦是赞不绝口,称其‘香浮玉碗,醉倒神仙’……”
江烨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依我看,你这酒,怕是给骡马解渴的。”
“啊?”
顾德全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可曾听闻‘烧春’?”
“烧春?”
顾德全眉头紧锁,绞尽脑汁地思索,“未曾,未曾听闻。驸马爷,恕小的多嘴,这京城大小酒楼,无论官营私营,用的何种酒水,何种工艺,何种滋味,小的就算不是了如指掌,也略知一二。这‘烧春’,究竟是何方神酿?”
江烨并不解释,只是拍拍衣袖站起身来:“带我去后院。另外,给我准备一坛上好的米酒,一个大陶瓮,弧形陶盖,中空竹管,冷水桶,几方湿麻布,还有一团上好的胶泥。”
顾德全听得一头雾水,这些寻常物件,与酿酒何干?
但他不敢多问,喏喏连声,引着江烨穿过堂前,来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空地。
不多时,下人们便将江烨所要之物一一备齐,码放整齐,又遣散了闲杂人等。
片刻之后,偌大的后院中,只剩下江烨三人。
江烨挽起衣袖,先是仔细检查了那坛米酒的品质,满意地点点头。
随后,他将米酒倒入大陶瓮中,约莫八分满。
接着,他用湿麻布将中空竹管的一端紧紧包裹,另一端则弯曲着伸入旁边的冷水桶中。
“将这弧形陶盖扣在瓮口上。”
江烨一边指挥,一边用黏土仔细密封着瓮盖与瓮身的接缝处,不留一丝缝隙。
待一切就绪,他又在陶盖顶部开了一个小孔,将包着湿麻布的竹管插入其中,再次用黏土严密封固。
“生火。“江烨吩咐道。
炭火熊熊燃起,陶瓮被架在火上。
不多时,瓮中便传来咕嘟咕嘟的沸腾声。
热气顺着竹管上升,遇到湿麻布和冷水的双重冷却,化作一滴滴晶莹剔透的液体,顺着竹管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瓷碗中。
起初,滴落的速度很慢,如同晨露凝珠。
渐渐地,速度加快了些,形成一条细细的水线。
空气中,一股前所未有的酒香开始弥漫开来。
那是一种极其纯粹、极其浓烈的香气,仿佛将千百坛美酒的精华都凝聚在了一处。
“这……这酒香……”
顾德全早已被那奇异的香气勾得魂不守舍,此刻更是面色涨红,双目圆睁。
那酒香如同一只无形的手,攫住他的心神,让他飘飘然如登仙境,口中津液暗生,五脏六腑都似被这香气洗涤过一般。
“尝一口。”
江烨将瓷碗递了过去。
顾德全早已垂涎三尺,连忙接过碗来。
他先是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霎时间,一股烈火般的感觉从舌尖直烧到胃里。
他倒吸一口凉气,却又忍不住再饮一口。
一股难以言喻的火线从舌尖炸开,瞬间席卷整个口腔,辛辣、醇厚、甘冽,种种滋味层层叠叠,却又浑然一体。
旋即,这股热流化作一道暖线,顺着喉咙直坠腹中。
那感觉,不似寻常酒水的温吞,而是如同一团烈火在胸腹间燃烧,却又烧得人通体舒泰。
他的脸色由白转红,由红转紫,额头上冒出细密的汗珠。
双眼迷离,身子微微摇晃,嘴里不住地咂摸着,回味着那股奇异的滋味。
“此酒如何?可算是一本万利的营生?”
江烨嘴角噙着一丝淡笑,悠然问道。
顾德全脸上醉意与惊骇交织,浑身酒气蒸腾,他猛地一拍大腿:“好!好啊!此酒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小人……小人这大半辈子,算是白活了!今日方知,世间竟有如此仙酿琼浆!”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指天画地:“驸马爷,此生意必成!何止是赚钱,此酒一出,定能名动京城,不,是红遍大江南北,引天下酒徒竞折腰!届时,世间之酒,除却‘烧春’,皆为糟粕!”
江烨不置可否,沉吟道:“以方才一斗米酒为例,蒸馏提纯,约莫可得三升。价钱么……便翻上十倍,如何?”
“十倍?”
顾德全闻言,头摇得像拨浪鼓一般,眼中闪烁着商人的精光,“不不不!驸马爷,您太小觑此酒的威力了!”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却斩钉截铁:“翻百倍!即便翻百倍,京城里的那些勋贵富贾,亦会趋之若鹜,踏破归鹤楼的门槛!”
他越说越是兴奋,眼珠子滴溜一转,计上心来:“驸马爷,咱们还可变通一番。这头道烧春,自然是千金难求。咱们可以在此基础上,酌量兑水。譬如,兑一份水,便称‘烧夏’;兑二分水,便唤‘烧秋’;兑三分水,则名‘烧冬’。如此一来,春夏秋冬,四等佳酿,价格亦有高低,丰俭由人。即便是最末等的‘烧冬’,其滋味也足以让坊间那些凡酒汗颜!届时,驸马爷您只管在家中安坐,银子便会如流水般涌来!”
江烨瞥了他一眼,淡淡道:“如何运作,我不多问。但账册上的数目,我一眼便能看穿虚实。你,莫要把我当作那吴彩云,试图蒙我。”
“不敢,不敢!”
顾德全闻言,心中一凛,连忙躬身道,“驸马爷明察秋毫,小的就是个老实本分的生意人,岂敢有丝毫欺瞒。”
他眼珠一转,压低声音道,“驸马爷可是要跟郡主合作……”
“不合作。”
江烨断然拒绝。
吴彩云那个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
江烨对她的印象,实在好不到哪里去。
江烨略一沉吟,开出了条件:“我出酿制之法,你出本钱与场地。此酒,独家供应归鹤楼。所得利润,我占九成。余下的一成,归鹤楼与你个人,各得一半。”
霎时间,顾德全呼吸急促起来,双目放光,仿佛看到了无数白花花的银子正向他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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