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草原女儿，渡情劫

火真的帐篷里，烛火燃了整整一夜。

自那日镇海带回凤姐的话，火真便被孛儿帖王后禁足在帐中。她不敢去见父汗，更不敢去见那位贾使臣。她只能蜷在皮褥上，抱着双膝，望着跳动的烛火发呆。

她不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

草原上的女儿，喜欢一个人，就要说出来。这是阿妈教她的。可为什么她说出来了，所有人都说她错了？

消息传来时，她的心像是被套马杆勒住了。

“贾使臣病危？高热不退？”

她猛地站起来，要往外冲。守帐的两个嬷嬷死死拽住她，一个劲地摇头：

“公主，不能去！大汗有令，你不能离开这帐篷！”

火真挣不开，急得直跺脚。她冲着帐外喊：

“父汗！让我去看看他！就看一眼！求求你了！”

铁木真的声音从帐外传来，冷得像冬夜的冰：

“你去看他？你去看他做什么？让他死得更快？”

火真愣住了。

铁木真掀帘而入，身后跟着一脸忧色的孛儿帖。他站在火真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目光里没有往日的慈爱，只有铁一般的威严。

“你知道那个南朝人为什么病倒？”

火真摇头，眼泪已经下来了。

铁木真冷笑：

“因为你的那点小心思，让他左右为难，想到旧病复发！他现在烧得人事不知，能不能熬过来还两说！”

火真的脸瞬间白了。

“父汗……我、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不知道的事多了！”

铁木真打断她，

“你以为喜欢一个人，就是你想怎样就怎样？他是大顺的使臣！是有家室的人！你闹这一出，让大顺的人怎么想？让那个贾夫人怎么想？让南朝皇帝怎么想？！”

火真被骂得浑身发抖，眼泪扑簌簌往下掉，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铁木真盯着她，一字一句道：

“他如果真因为这事死了，不是你这一条小命能赔的！”

这话太重了。

火真腿一软，跪在地上，抱着孛儿帖的腿放声大哭。

孛儿帖心疼女儿，却也不敢劝。她只是蹲下来，把女儿揽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

铁木真看着这一幕，腮边的肌肉抽动了几下，终于一甩袖子，转身走了。

火真大哭后便烧了起来。

孛儿帖守在女儿身边，喂药喂水，一夜没合眼。铁木真虽未再露面，却让人送来最好的药和两张新猎的雪狐皮，给女儿做褥子。

在萨满救助下火真的烧终于退了，人却瘦了一圈，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呆呆地躺在榻上，不吃不喝。

孛儿帖急得不行，却又不知如何是好。

这时，帐帘掀开，拖雷走了进来。

他是铁木真的第四子，今年二十五六，却已是草原上有名的勇士。

拖雷性格温和，待人和善，不像几位兄长那般咄咄逼人。

“额吉，我来看看妹妹。”拖雷在火真榻边坐下，看着她那张憔悴的脸，心疼地皱了皱眉。

“火真，你还认得我吗？”

火真眨了眨眼，算是回答。

拖雷叹了口气，握住她的手：

“妹妹，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可你这样不吃不喝，是想把自己熬死吗？”

火真不说话。

拖雷又道：

“那个贾使臣，我听说了。是个好人，有本事，有担当。你喜欢他，没什么错。”

火真的眼睛动了动，看向他。

拖雷苦笑：

“可你喜欢错了时候，也喜欢错了人。他有妻子，有家室，有他的责任。你硬要挤进去，只会让他为难，让自己受伤。”

火真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拖雷伸手替她擦去眼泪，轻声道：

“妹妹，我不是来骂你的。我是来帮你的。”

火真怔怔地看着他。

拖雷道：

“那几位南朝夫人——贾夫人、史夫人、林夫人——都是好人，会说咱们的话。我请她们来陪你说说话，好不好？”

火真犹豫了一下，轻轻点了点头。

拖雷松了口气，起身往外走。走到帐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

“妹妹，草原上的女儿，喜欢一个人没错。可草原上的女儿，也要学会放下。”

黛玉、湘云、迎春三人接到拖雷的邀请时，正在整理当日的走访记录。

湘云听完来意，一拍大腿：

“这事咱们得管！人家小姑娘头一回动心，就被她爹骂成那样，多可怜！”

迎春轻声道：

“可咱们怎么劝？咱们又不认识她。”

黛玉沉吟片刻，笑道：

“不用劝。陪她走走，陪她说说话，让她看看那些比她更苦的人，兴许就想开了。”

湘云点头：

“林姐姐说得对！让她跟着咱们去走访，看看那些帐篷里的人是怎么熬过这场白灾的，她就知道自己的那点事，算不得什么了。”

三人议定，便往火真的帐篷去。

火真正靠在榻上发呆，听见帘响，抬起头，看见三位衣着与草原女子截然不同的夫人走进来，一时愣住了。

湘云头一个开口，用流利的蒙语道：“火真公主，我们是来请你帮忙的。”

火真一愣：“帮忙？”

湘云点头：

“我们每天要去走访那些受灾的帐篷，可我们人生地不熟，有时候走错了路，有时候问错了人。你要是能陪着我们，帮我们带带路，帮我们跟那些老人说说话，那就太好了。”

火真张了张嘴，不知该如何回答。

迎春在一旁轻声道：

“公主若是不方便，就算了。我们只是想着，你从小在这片草原长大，一定比我们懂得多。”

黛玉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火真。她的目光柔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淡淡的、平等的善意。

火真被这种目光看得心里一暖。她低下头，想了很久，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好。”

第一日，她们去了东边一个被雪压垮帐篷的牧户家。那户人家的男人为了救羊，被埋在雪里大半个时辰，救出来时双腿已经冻坏了。他的女人一边给他换药，一边照顾三个孩子，脸上却没有一丝怨色，只是埋头干活。

火真站在那帐篷里，看着那个女人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自己那些心事，轻得可笑。

第二日，她们去了西边一个只剩老弱的人家。那家的儿子儿媳都冻死了，留下一个老阿妈带着两个孙子。老阿妈的眼睛已经哭瞎了，可她还在摸索着挤羊奶，摸索着给孩子缝皮袄。

火真看着她那双干枯的手，忽然问：“阿妈，你不难过吗？”

老阿妈抬起头，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着火真的方向，咧嘴一笑，露出仅剩的几颗牙：

“难过有啥用？活着的人，得替死去的人好好活。”

火真愣住了。

第三日，她们去了更远的一个营地。那里住着几十户人家，全是白灾后从各处迁来的。他们挤在一起，共用几个大帐篷，孩子们挤在一块儿玩耍，女人们挤在一块儿熬奶茶，男人们挤在一块儿商量开春后去哪儿放牧。

火真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挤在一起、却又其乐融融的人，忽然明白了什么。

回去的路上，她忽然开口：

“三位夫人，谢谢你们。”

湘云笑道：

“谢什么？我们还没谢谢你带路呢！”

火真摇摇头，轻声道：

“谢谢你们让我看见，活着有多不容易。”

黛玉看着她，忽然说了一句：

“公主，喜欢一个人，没有错。可喜欢一个人，也不是活着的全部。”

火真怔了怔，半晌，轻轻点了点头。

第四日，火真没有来。

湘云有些担心，想去看看。黛玉拦住她，轻声道：

“让她自己待一天。”

第五日，火真又来了。

她换了一身干净衣裳，眼睛不肿了，脸上也有了些血色。她走到三人面前，微微弯腰，用刚学的汉话说了一句：

“谢谢。我……好了。”

湘云一把拉住她的手：

“好了就好！走走走，今天去南边，听说那边有个老阿爸会讲故事，讲得可好了！”

火真被她拉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黛玉和迎春。黛玉冲她微微一笑，迎春轻轻点了点头。

她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东西，轻了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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