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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伯爵冠冕


他重重呼出一口白气,跺了跺冻僵的脚,继续往前。

身后数十步外,孙胜领着几个小太监弓着腰,远远望着,大气不敢喘。

不知不觉,竟踱到一处荒僻的宫院前。

风里忽飘来一缕琴音——幽咽如诉,孤冷似霜。

沈凡脚步一顿,眉峰微蹙。

“孙胜!”他没回头,声音却陡然压低,“滚过来!”

“万岁爷!”孙胜一个箭步抢上前,额头沁出细汗。

“这宫里住的是谁?”

“回万岁爷……是沈婕妤。”孙胜垂着眼,声音轻得像怕惊了雪,“前内阁首辅沈致远大人的侄女。”

沈凡怔了一下,才记起确有这么个人。

当初纳她入宫,本就是拿她作一枚牵制沈致远的棋子——若非如此,她哪能踏进这紫宸半步?

他转身便往那宫门走去。

院中空寂无声,连片落叶都未见,更别说守门的宫人。

沈凡眉头又是一拧。

孙胜忙把脑袋埋得更低,几乎贴上胸口。

立在寝殿门口,他屏息听去——

唯有那琴声,一声比一声枯瘦,一声比一声寒凉;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活气。

他脸色一沉,抬脚踹开殿门。

屋内景象撞进眼里,他眸子瞬间阴鸷如铁,额角青筋隐隐跳动。

没有宫人,没有炭盆,四壁透风,冷得像口敞着盖的冰窖。

自沈致远告老还乡,这沈婕妤便被宫里上下当作了弃子:炭例克扣,份例减半,宫人走的走、散的散,连扫地的老嬷嬷都不愿踏进这道门槛。

如今这地方,早不是什么偏殿,分明是座活生生的冷宫。

琴声戛然而止。

沈婕妤指尖悬在弦上,愕然抬头,见是沈凡,慌忙起身,跪伏在地,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

沈凡只点了下头,没开口。

这局面,他难辞其咎。

一时之间,竟不知该说什么,只任她颤巍巍扶着自己抖落肩头积雪,又默默引他在屋里转了一圈。

不看倒罢,这一眼看过去,怒火直冲顶门——

连盏热茶都没备上,案几上只余一只豁了口的粗瓷杯,杯底结着薄薄一层灰。

他猛地扭头,目光如刀,剜向孙胜:“管器物的太监,临阵脱逃的宫人——一个不留,拖出去,杖毙。”

“奴才领旨!”孙胜腿一软,磕了个响头,连滚带爬退出了门。

踏出屋门,孙胜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心头一松,旋即绷紧心弦,快步朝随行的几个小太监低喝几声。

“是朕失察,这几日叫爱妃受苦了!”望着沈婕妤身上那件薄得透风的素色宫装,沈凡胸口像被什么攥紧了,闷得发疼。

上辈子,他只在荧幕里见过失宠嫔妃的凄凉光景——冷宫蛛网、残烛摇曳、衣衫陈旧、汤药发凉……

他原以为不过是编剧添油加醋,专为赚人眼泪编排出来的桥段。

可今夜亲眼所见,才知那些画面并非虚构,而是被岁月压得变了形的真实。

他抬手覆上沈婕妤的手背,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意,再一探她腕间脉息,身子竟微微打颤。

这哪是见驾激动?分明是冻得骨头缝里都泛着冷气。

“今夜不必回去了,随朕去养心殿歇着。”话音未落,他已解下肩头玄色绣金披风,裹住她单薄的肩头,动作干脆利落,不容推拒。

随即牵起她微凉的手,步履沉稳地往外走。

沈婕妤木然跟在他身后,脚步轻飘,脑子空茫茫的,仿佛魂儿还留在方才那间漏风的屋子。

许久,她才恍然回神,抬眼望着前方那个宽厚挺拔的背影,眼睫一颤,两行热泪无声滑落。

“原来……皇上心里,也记挂着我。”

回到养心殿,沈凡立刻差人飞奔请李太医来诊脉,又命尚膳监熬浓稠姜汤端来,亲手捧到她唇边。

待她额角渗出细汗,身子渐渐回暖,他又唤来殿中两名老成宫女,侍候她沐浴更衣……

保和殿内,徐太后见沈凡一去不返,眉心微蹙,招来个小太监细问。

小太监战战兢兢,把皇上如何绕道沈婕妤寝宫、如何亲自搀人离开的事,一字不漏禀了上去。

徐太后听完,只轻轻颔首,脸上波澜不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淡声道:“你去告诉孙胜——大过年的,血光不祥。等元宵灯会过了,再把那些眼皮子长歪、主子冷热都不知心疼的奴才,拖出去杖毙。”

说完,目光重又落回殿中翩跹起舞的伶人身上,仿佛刚才不过吩咐添一盏茶。

养心殿寝阁里,沈凡侧身躺着,臂弯里揽着沈婕妤温软的身子,心口平静,半点欲念也无。

他有一搭没一搭同她说些家常话,声音低低的,像哄孩子一般。没过多久,呼吸便匀长起来,沉沉睡去。

沈婕妤却睁着眼,静静望着枕畔这张熟睡的脸,嘴角弯着,眼角却悄悄洇开一道湿痕……

大年初一,天刚擦亮,沈凡便醒了。

见沈婕妤仍蜷在锦被里酣睡,他轻手轻脚掀开被角起身。

本想悄无声息,可床榻微动,她还是醒了。

“皇上,臣妾替您更衣!”她一骨碌坐起,赤着脚踩上暖绒地毯,抢在宫女前头跪下来,双手稳稳托住他的腰带。

待他穿戴整齐,她才由宫女服侍着梳妆更衣。

用罢早膳,她乘着一顶厚帘暖轿,被稳稳送回原处。

轿子刚落地,沈婕妤掀帘下轿,脚步却猛地顿住——

眼前寝宫,早已不是昨夜那副萧瑟模样:

炭盆烧得正旺,满室生春;窗棂新糊了茜红纸,梁上垂着金线流苏;连那张旧紫檀拔步床,也换成了描金嵌玉的新式样。

门外廊下,七八个面生却规矩的宫女太监垂首而立,静候差遣。

她怔在原地,喉头一哽,眼眶倏地热了,泪水毫无征兆地滚了下来……

养心殿内,沈婕妤走后,沈凡换上一身绛红云纹吉服,踱步往太和殿受百官朝贺。

待送走最后一拨叩拜的大臣,日头已爬上中天。

他召来孙胜,语气笃定:“拟旨——加封沈致远为安康伯,赐世袭罔替。”

“奴才遵旨!”孙胜躬身退下,笔走龙蛇。

旨意如风,很快吹进朝堂上下。

可满朝文武竟出奇地安静,无人附议,亦无人弹劾。

就连素来铁面执拗的左都御史李广泰,也只是捻须不语,面色如常。

沈凡初时微愕,转念一想,便明白了——

沈致远虽因胞弟沈致一获罪牵连致仕,可执掌内阁多年,门生故吏遍天下,声望早非寻常老臣可比。

在百官眼里,封伯不是破格恩赏,而是迟来的体面。

当然,也不是没人皱眉。

那些世代簪缨的勋贵们,私下嘀咕得厉害:

自家祖宗马背上搏命挣来的爵位,凭什么让一个靠笔杆子吃饭的文官轻易摘了去?

沈致远——究竟凭哪桩功劳,配得上这顶伯爵冠冕?

这话也就私下嘀咕几句罢了。

真要拿到金殿上讲,谁敢?

春节一过,满朝文武又扎进一堆堆待办的急务里。

节前压下来的折子、文书、差遣,堆得像小山,不赶着理清,怕是要误了春耕、耽了漕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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