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可战胜的恐惧
雅尔若的城头,那面绘有鸢尾花的白色旗帜,在清晨的微风中,安静地飘扬着。
城市里,已经没有了战斗的声音,取而代之的,是法军士兵们清理战场的吆喝声,和幸存的英国士兵被押解时,盔甲发出的叮当乱响。
指挥部里,气氛却有些诡异。
拉海尔,这个浑身散发着血腥味和汗臭味的粗鲁汉子,正一动不动地盯着地图,那双铜铃一样的大眼睛里,充满了困惑和茫然。
迪努瓦,这位沉稳的将军,则在房间里来回踱步,时不时地看一眼坐在主位上,那个正慢条斯理地用小刀削着苹果的少年,眼神复杂得像一团乱麻。
他们赢了。
以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
没有惨烈的攻城战,没有血腥的巷战。只用了七天的时间,用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就让一座坚固的堡垒,不攻自破。
“圣童大人……”终于,还是迪努瓦先沉不住气了,他停下脚步,声音有些干涩地问道,“我们……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
这个问题,问得有些没头没脑。但所有人都知道他想问什么。
打了胜仗,下一步,自然是庆祝,休整,然后等待王储的下一个命令。这是战争的常识。
但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根本不按常识出牌的“神使”。他们本能地觉得,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赛雷斯没有回答,他只是专心地,用小刀将苹果皮,削成一整条完整的长带。
指挥部里,安静得只剩下刀刃划过果肉的“沙沙”声。
这种安静,让拉海尔和迪努瓦,感觉比面对千军万马还要紧张。
终于,苹果削好了。赛雷斯将那条长长的苹果皮,随手扔进一旁的火盆里,然后将洁白的果肉,切成小块,放在盘子里。
“拉海尔将军,迪努瓦将军,”他抬起头,将盘子推到两人面前,“尝尝,雅尔若的苹果,很甜。”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敢动。
开什么玩笑?现在是吃苹果的时候吗?
“怎么?嫌弃我削的不好?”赛雷斯挑了挑眉。
“不!不是!”拉海尔吓得一个激灵,连忙拿起一块苹果,想也不想就塞进了嘴里,嚼得嘎嘣作响。
迪努瓦也只好拿起一块,有些僵硬地,送入口中。
“怎么样?甜吗?”赛雷斯问道。
“甜!真他妈的甜!”拉海尔含糊不清地说道。
“嗯。”赛雷斯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他话锋一转,声音变得有些冰冷,“但是,法兰西的土地,很苦。”
拉海尔和迪努瓦的动作,都僵住了。
“两位将军,”赛雷斯站起身,走到那副巨大的军事地图前,“你们以为,攻下了一个雅尔若,我们就可以高枕无忧了吗?”
他拿起一根指挥棒,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这里,默恩。这里,博让西。还有这里,帕提。”
他的指挥棒,每点一个地方,迪努瓦和拉海尔的心,就沉一分。
那都是盘踞在卢瓦尔河北岸的,英军的坚固据点。它们像三颗毒牙,死死地咬着通往巴黎和兰斯的咽喉要道。
“雅尔若的胜利,不过是为我们拔掉了其中最弱的一颗牙齿。只要这几座城市还在英国人手里,奥尔良就随时可能再次被围困。我们之前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赛雷斯的声音,像一盆冷水,浇灭了两人心中刚刚燃起的胜利喜悦。
“那……那您的意思是?”迪努瓦小心翼翼地问道。
“拔掉它们。一颗接一颗,全部拔掉。”赛雷斯的声音,轻描淡写,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决心。
“什么?!”拉海尔差点被嘴里的苹果噎死,“圣童大人!您不是在开玩笑吧?雅尔若我们能赢,是因为您那神一般的计策!可那几座城市,都比雅尔若更坚固,守军也更多!我们这点兵力,怎么可能……”
“谁说要用兵力去硬拼了?”赛雷斯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拿起几枚代表着法军的蓝色小旗,插在了地图上。
然后,他拿起一枚代表着雅尔若的红色小旗,当着两人的面,将它,轻轻地,推倒了。
“两位将军,你们玩过骨牌吗?”
“骨牌?”两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赛雷斯的意思。
“雅尔若,就是我们推倒的第一块骨牌。”赛雷斯的手指,点在了默恩的堡垒上,“雅尔若的陷落,意味着卢瓦尔河的南岸,已经完全被我们控制。默恩,就成了一座孤城。它和北岸英军主力的联系,被彻底切断了。”
“现在,萨福克伯爵的脑袋,应该已经被挂在了雅尔若的城头。他的死,以及我们‘神圣劝降’的传说,会像瘟疫一样,传到默恩的守军耳朵里。”
“他们会害怕,会恐慌。他们会日夜担心,那个‘不死圣女’,会不会也出现在他们的城下。他们会担心,城里的市民,会不会也像雅尔若的市民一样,在密谋着,为我们打开城门。”
“在这种恐惧和猜忌之下,你觉得,他们的防线,还能有多坚固?”
赛雷斯每说一句,拉海尔和迪努瓦的眼睛,就睁大一分。
他们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由恐惧和谣言编织而成的大网,正在赛雷斯的叙述中,缓缓张开,将那些看似坚固的堡垒,一个个地,笼罩进去。
“所以,我们下一步的目标,就是默恩。”赛雷斯的手指,在地图上,划出一条凌厉的进攻路线,“我们甚至不需要真的攻城。我们只需要,像在雅尔若一样,将圣女的旗帜,插在他们的城下。用圣歌和祈祷,去压垮他们心中,最后一根名为‘希望’的稻草。”
“等到默恩这块骨牌倒下,博让西,也同样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然后是帕提……”
“我们将像推倒骨牌一样,将这些盘踞在卢瓦尔河上的毒瘤,一个一个,全部清除!”
“到那时,通往兰斯的道路,将再无阻碍!”
赛雷斯说完,整个指挥部,死一般的寂静。
拉海尔和迪努瓦,呆呆地看着地图,又看了看眼前这个侃侃而谈的少年,感觉自己的喉咙,干得快要冒烟。
这……这是战争吗?
这根本就是一场,由他一个人导演的,心理屠杀!
“我……我操……”许久之后,拉海尔才从牙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他感觉自己这几十年仗,全都打到狗肚子里去了。他以前以为,打仗就是比谁的拳头硬,比谁的刀快。可今天,他才知道,原来,杀人,还可以不用刀。
迪努瓦则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赛雷斯面前,对着他,深深地,鞠了一躬。
这一次,他的鞠躬,不再仅仅是出于对“圣童”身份的敬畏。
更多的是一种,下级军官,对一位运筹帷幄、决胜千里的统帅,发自内心的,折服。
“圣童大人,”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请下命令吧!迪努瓦,以及整个奥尔良的军队,愿为您,推倒所有的骨牌!”
赛雷斯看着他,满意地点了点头。
很好,这把最好用的刀,已经彻底驯服了。
“传我的命令。”赛雷斯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冰冷与威严。
“全军休整一日。”
“明日清晨,拔营!”
“目标——默恩!”
——
默恩堡的指挥官,托马斯·德·蒙塔古,是个谨慎得有些过头的英国贵族。
他不像萨福克伯爵那样勇猛,也不像格拉斯代尔那样傲慢。他打仗的信条,只有一个字——稳。
当雅尔若陷落的消息传来时,他并没有像其他人那样,陷入恐慌或愤怒。他只是第一时间,下令加固了城防,增加了三倍的哨兵,并且严禁城内任何人,讨论关于“法兰西圣女”的任何事情。
在他看来,什么“不死女巫”,什么“神圣劝降”,都是法国人搞出来的鬼把戏。战争,靠的是坚固的城墙,锋利的箭矢,和充足的粮食。
只要他守住默恩,不给法国人任何可乘之机,等到北方的援军一到,那个什么圣女,圣童,都将变成笑话。
他自认为,自己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准备。
然而,当让娜那面绘有鸢尾花的白色旗帜,真的出现在默恩城外的地平线上时,他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将军!他们来了!法国人来了!”一名哨兵连滚带爬地冲进指挥室,脸上写满了惊恐。
“慌什么!”蒙塔古呵斥道,“来了多少人?带了多少投石机?”
“就……就一群人……还有那个……那个骑白马的女人……”哨兵结结巴巴地说道,“他们……他们又在城外唱歌了……”
“唱歌?”蒙塔-古冲到城墙上,向外望去。
果然,和情报里说的一模一样。
一支由神父和信徒组成的“朝圣团”,簇拥着那个传说中的圣女,在距离城墙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了下来。
悠扬的圣歌,伴随着微风,飘进了城里。
那一刻,蒙塔古感觉到,城墙上所有士兵的呼吸,都变得粗重了起来。
他看到,那些平日里天不怕地不怕的老兵油子们,此刻,正死死地握着手中的武器,手背上青筋暴起,眼神里,充满了一种,他从未见过的,混杂着好奇与恐惧的复杂情绪。
“都给我打起精神来!”蒙塔古大声咆哮道,“不过是一群装神弄鬼的神棍!没什么好怕的!”
他的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士兵们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城下那个白色的身影。
他们就像一群被蛇盯上的青蛙,全身僵硬,动弹不得。
蒙塔古的心,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他突然明白了。赛雷斯和让娜,根本就不是来攻城的。
他们是来“攻心”的!
他们是在利用“不死圣女”的传说,来瓦解他手下士兵的战斗意志!
“将军……我们……我们射箭吗?”身边的副官,声音颤抖地问道。
“射?”蒙塔古苦笑了一声。
他知道,没用的。
如果射不中,那只会更加印证对方“刀枪不入”的神迹,让己方的士气,跌入谷底。
如果射中了……
蒙塔古不敢想。
他想起了图尔勒的惨状。那个“复活”的圣女,和那群瞬间变成疯魔的法军。
那根本不是凡人能抵挡的力量。
他第一次,感到了束手无策。
无论打,还是不打,他都掉进了对方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传我命令,”最终,蒙塔古疲惫地挥了挥手,“所有人,坚守岗位,不准出城,不准还击。他们愿意唱,就让他们唱去。我倒要看看,他们能唱到什么时候!”
他决定,用最笨,也是唯一的方法——拖。
只要他能拖到援军到来,一切问题,都将迎刃而解。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赛雷斯计划的恶毒程度。
让娜的“朝圣团”,并没有像他想的那样,唱一会就走。
她们竟然……在城外,安营扎寨了!
她们每天的工作,就是对着默恩的城墙,开“露天演唱会”。
从早唱到晚,一天三场,风雨无阻,比教堂的弥撒还要准时。
到了晚上,更过分的事情发生了。
法军的投石机,并没有像在图尔勒时那样,用火油弹进行轰炸。
他们投过来的,不是石头,不是火焰。
而是一具具,被开膛破肚的,猪和羊的尸体。
这些腐烂的尸体,被狠狠地砸进城里,散发出令人作呕的恶臭。
一开始,蒙塔古还以为,这是法国人想在城里制造瘟疫。
但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又错了。
因为,伴随着那些腐烂尸体一同被投进来的,还有一封封,用箭矢射进来的,赛雷斯亲笔写的“劝降信”。
信的内容,很简单,却又恶毒到了极点。
“城里的英国兄弟们:
你们看到了吗?这些被开膛破肚的牲畜,就是你们未来的下场。
你们的国王,把你们当成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扔在这片不属于你们的土地上。
你们的将军,为了自己可怜的荣誉,把你们关在这座孤城里,眼睁睁地看着你们,一步步走向死亡。
你们的援军,永远也不会到来。
因为,通往地狱的道路,只有一条。
而上帝的使者,圣女让娜,就在城外。
她为你们带来了上帝的仁慈与宽恕。
打开城门,放下武器,你们将获得食物,和回家的权利。
如果你们拒绝……
那么,今晚,是猪和羊。
明晚,就是你们的同胞,那些在雅尔若和图尔勒,被我们俘虏的英国士兵。”
信的末尾,还附上了一份长长的,雅尔若和图尔勒被俘英国军官的名单。
这封信,像一颗炸弹,在整个默恩城里,彻底引爆了!
“他们要把俘虏当成炮弹扔进来?!”
“上帝啊!他们是魔鬼!”
“将军!我们不能再等下去了!我们投降吧!”
士兵们彻底崩溃了。
他们不怕死在战场上,但他们害怕,以这种最屈辱,最恐怖的方式死去。
他们更害怕,自己的家人,在遥远的家乡,永远也等不到他们的尸骨。
蒙塔古看着眼前这群精神崩溃,哭喊着要投降的士兵,知道,大势已去。
他精心构筑的心理防线,在赛雷斯这种超出常理的攻心之术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
他输了。
输得一败涂地。
第三天。
当让娜的圣歌,再次响起时。
默恩的城门,缓缓地,打开了。
托马斯·德·蒙塔古,这位以“稳健”著称的英国将领,脱下了自己的盔甲,捧着自己的佩剑,独自一人,走出了城门。
他走到了让娜的马前,单膝跪地,将自己的佩-剑,高高举起。
“圣女大人,”他的声音,沙哑而苦涩,“我,以及默恩城所有的守军,愿意向您,和您身后的上帝,献上我们的忠诚。”
默恩,陷落。
没有一滴血,没有一次冲锋。
仅仅三天。
消息传回法军大营,拉海尔和迪努瓦,已经麻木了。
他们看着那个依旧在慢条斯理地削着苹果的少年,感觉自己,就像在看一个活生生的神明。
“圣童大人,”拉海尔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我们……我们下一步,是去博让西吗?”
“不。”赛雷斯摇了摇头。
他拿起那块被推倒的,代表着默恩的红色小旗,然后,将它,放在了另一枚红色小旗的旁边。
那枚小旗,代表着——博让西。
“默恩的投降,就是推倒博让西的,第一块骨牌。”
赛雷斯微微一笑。
“我们甚至,不需要再过去了。”
“传我的命令,”他对着身边的传令兵说道,“让迪努瓦将军,把所有在默恩投降的英国士兵,全都带上。”
“然后,让他们,去博让西的城下,告诉他们的同胞。”
“告诉他们,默恩,已经投降了。”
“告诉他们,圣女的仁慈,与圣童的威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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