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7章 选择

商离玄没有回答我，他只是怔怔看着佛像，痴痴的，傻傻的，似乎在参悟什么，又似乎在抉择什么。

不知道多久，他突然开始磕头，虔诚而又无奈。

我仿佛看到大佛的头动了，祂看着商离玄，厚重而缥缈的嗓音问他：“你终于做出选择了吗？”

商离玄扣了九个头，而后坚定起身，“我决定了……如果真诚能感动上天，那我就去求，过去和未来，从来不是二选其一，她和她，她们……我都要尽力而为，这就是我的心。”

他在说什么我听不懂，但是我看到他起身走到陡峭的石阶前跪下，开始一个一个叩头。

一步三叩首，虔诚而真挚。

而我落在商离玄三个台阶下跟着他，以防他有任何问题能随时上去帮忙。

一步一步跟着他，看着他磕头的时候，我突然在想，商离玄也修行密宗的欢喜禅，会不会如果合适，他是要去昆仑一步一匍匐，磕等身长头为杨虎妮求一个活路？

可是时间上来不及了，要从这里一路磕到昆仑，要磕几个月，那等商离玄到，杨虎妮早就化成一抔黄土了。

所以商离玄才不得不选择这里，在今夜，杨虎妮生产之际尽最大努力以最短时间为杨虎妮求一个转机。

不知不觉我想了挺多，等回神就看到商离玄已经磕头磕了几百石阶，手腿都磨出血痕，额头血迹斑斑，地面上石阶都带着暗红色痕迹。

而他还在磕的砰砰作响。

他这份诚心让我心中感叹，杨虎妮她值得，同样商离玄也值得杨虎妮去爱。

她没有爱错人。

商离玄疏忽在抬头的空隙看了我一眼，我恍惚觉得他似乎知道我的想法一般，仿佛也在问我：那他有没有爱错人呢？

是我看错了吗？

我不敢往下想他爱的是谁。

于是我低下头，安静的跟他空出五个石阶，这才重新跟着他。

我没有数这蟒山有多少层石阶，也没有数一共多少条石铺就。

他磕到头，摇摇晃晃的站起来，浑身是血，我以为他结束了，走过去扶着他，谁知商离玄他却甩开我的手，“你不要管我，我做这一切是我心甘情愿。”

我还没理解他为什么会说这句话，却见他用身法来到大佛身侧，跪下又磕九个头，再次来到石阶处开始一步三叩首。

他这是……

我没明白，却没有阻拦。

这一次我一声没吭跟他隔了七层台阶。

我想，或许是我距离他太近了，所以让他没有成功。

杨虎妮在产房为他生孩子，为他拼命。

此刻商离玄为杨虎妮拼命，我没有阻拦的道理。

然而，到达石阶尽头后，商离玄稍微打坐恢复一下，再次回到大佛旁，再度磕九个头，又从石阶处开始一步三叩首。

这次我距离他十个石阶。

这一次我数了，这条石阶一共1299阶，一步三叩首，那就是3897个头。

这一趟下来，商离玄就已经头晕目眩，我以为事不过三，他爬了三次山，磕了三次共计11691个头，我以为这一次结束他总归会停下。

可是他又开始了第四次。

我开始犹豫还要不要陪着他爬一次山，对我来说不算什么，可我陪着他是否破坏了他的所作所为让他一切破功呢？

我开始犹豫，看着他再次于石阶上一步三叩首，此时他额头的血糊了眼睛，血痂在他脸上干涸，他已经神智昏聩，手和腿衣服磨破见血见骨。

可他还在磕。

就在我犹豫的时候，突然一阵恍惚，有一个声音在问我：“他为你磕头，你要放弃吗？”

商离玄在为我磕头？

他不是在为杨虎妮求生机吗？

我在心里疑惑，就听那个声音在我心里为我解答：“他是在为杨虎妮，可头一遍就已经成了，后面三次扣头，是他在为你求，他前世许愿今生为你们出家，今生他一切都为你们。

刚刚他想求杨虎妮活着，我给他选择，让他放弃为你的许诺，只要他放弃……可他不愿意，最终他选择叩首，为杨虎妮，也为你……”

我听了抿紧嘴唇，直接冲上去拉住商离玄，“不要磕了，商离玄，我不值得你为我做什么的，听我的，停下来！”

商离玄双眼都是血痂，他瞳孔已经有些涣散，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可是他推开我，“不要……你走开……”

他分明已经没有多少力气，却能推开我，然后坚定的继续磕头。

我错愕的盯着他，不明白他到底在做什么。

那个声音再度在我耳边回想：“他为你磕了七千多个头，已经到最后关头，你却轻飘飘一句否定他所有的痛苦与付出，你对得起他吗？”

我嘴唇嗫嚅说不出话。

我是对不起他……可他没有问过我……

如果他问我，我不会愿意让他这样做的。

他究竟在为我做什么？也像为杨虎妮求生机那样，为我求一条命吗？

可我不想要他为我求什么。

商离玄自己都那么苦了，他要为我求什么？

我只想他把自己过好，而不是自以为为我承担什么我不需要的东西。

我盯着商离玄看。

而那个一直在跟我说话的声音却悠悠叹息。

“是啊，你从来不需要，这只是他想要做的……”

这是他想要做的……

我一个恍然，随即坚定的迈步踏上商离玄所在的石阶，而后扶着他，帮着已经极为艰难的他迈步……跪下……叩首……再起身……迈步……

是啊，这是商离玄想要做的。

这是他为他自己选定的修行路。

我需不需要已经不重要了，他没有打扰我，他只是在做一些他想要做的，他没问过我，他也没有用这些来干扰过我。

他只是静悄悄的在那里，偶尔看我一眼，随即便满心欢喜的靠看我那一眼、或者我随口说给他听的一句话从而心生欢喜的再度修行。

他没有用他对我的爱打扰我什么，他从来安安静静的，我跟他一起出任务他就高兴，我不和他在一起他也不会做什么。

偶尔会问问我二哥或者我三哥，从不问我。

他争取过我，可在我坚定选择商谈宴后便再也没有打扰我。

我叹口气，这个人确实让人心疼呢。

我扶着他，身上染着他的血，他在我扶着他的时候把身体大半重量不自觉的压给我，却还努力让自己站稳，他歪着头看我的时候眼中都是茫然。

他已经头晕目眩到不认识我了，我在他眼中看到了陌生，可他没有问，只是从容，仿佛我们此刻是同路人，短暂的互相依偎着有过一段苦难的路。

路的尽头分叉，而我们可以分开各自行走，也可以笑着说：真巧，这里我们又是同行。

我扶着他一路磕头，这一次比之前三次一起用的时间还多，商离玄伤很重，还剩下三百阶的时候，他已经撑不住了，是我用续命针给他续命的。

我想问他：你一直这样会送掉你的命，你也愿意吗？

可我问不出来，因为我知道，他一定会坚定不移的回答我：愿意！

没有理由，我就是觉得他会这么说。

所以我沉默的依照他想做的帮着他一路磕到顶。

这一次他跨过最后一阶后，就起不来了，躺在那里睁着已经失去焦点的眼睛凭借本能大口大口喘气。

他的双手露出雪白的骨头，他的膝盖和脚掌亦然。

他却如同不知道痛一般，呆呆的看着天空。

我坐在他旁边气笑了，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为我磕了近一万两千个头，究竟为什么？

可他现在没办法回答。

手机铃声响起，是商谈宴的电话，他说杨虎妮母女平安，已经转进普通病房了。

我闻言松口气，就听到商谈宴在问商离玄怎么样了，我转头看商离玄，不知道该怎么说。

我又怕跟商谈宴说了这小子不知道会怎么想。

挂断电话后，我看着商离玄，没忍住叹口气，“既然结束了，那我就带你回去吧……”

可我话没说完，初晨的第一缕阳光就落在商离玄身上。

他忽然睁开眼睛，一脸茫然的起身，他迎着阳光过去，我下意识拉着他，“商离玄，你还想干什么？”

我真怕他在做什么傻事，害了自己。

可他听不见我叫他，只是迎着日光张开双手，闭上双眼，在那里享受阳光。

我迎着阳光去看，就看到他迎着日光的身影陡然展开一双庞大羽翼。

那对翅膀一白一紫，白色翅膀上有风的力量席卷，紫色翅膀上也是紫色雷电不断流窜。

我以为自己看错了，睁大眼睛定睛一看，却见商离玄身上出现另一个虚影，那人影高大威武，穿着盔甲，额心绑着一条编织而成的白紫色抹额，长长的头发马尾一般束在头顶随风飘散。

这是……商离玄的元神？

那人影徐徐同商离玄的身形重叠，他转过头背光看着我，我看不清他的深情，只能看到他一白一紫的眼睛带着笑意看我。

他说：“莲花，许久不见你还好吗？”

我刚要回答，却见他眼睛一闭身形就软下去，竟然是要摔倒，我立即过去搂着他的腰让他靠在我身上，这才无奈的叹口气。

“就你这样我得赶紧带你去医院，不然死了虎妮该多伤心啊。”

说着我背起商离玄下山，半路上不少人已经开始来锻炼了。

于是我不得不绕路躲开那些人，等到山门口看着车，我再度感叹没驾照的困境，我果然还是得尽快想办法整个驾照才对。

走了很远才打到车，一路往医院而去，还好摸着商离玄的脉搏平稳无常，只是他外伤比较严重。

回到杨虎妮的医院，我先把商离玄送到急诊去包扎，医生一个劲儿问我这伤到底咋弄出来的。

给我弄急了我把工作证甩出来，“再问就以妨碍公务为由逮捕你！”

医生这才消停了。

等包扎完，医生问我要住院吗，我问能安排进妇产科病房吗？

医生一脸看神经病的眼神义正词严拒绝。

于是商离玄被安排在三楼病房，杨虎妮在六楼病房。

等杨虎妮醒了，商离玄还没醒，彼时商谈宴在商离玄那里守着，而我在杨虎妮病房陪护。

岳旋音正因为顾昭不愿意帮忙照顾杨虎妮大发雷霆。

顾昭就坐在走廊削苹果，反正是不太愿意进来。

护士第三次让岳旋音小点儿声别吓到孩子的时候，杨虎妮醒了，“我还活着？”

很显然，杨虎妮她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死了。

我叹口气，“你干嘛觉得自己会死？”

杨虎妮有些恍然，“孩子还好吗？”

她有些不敢看周围，“我和玄哥说了，我和孩子，让他保孩子的，孩子一定没事吧！”

岳旋音神色复杂的抱着孩子过来，“虎妮，你是不是有什么没告诉我？”

杨虎妮一愣，神色不自然，“旋音我……对不起……”

岳旋音反应过来杨虎妮的意思，气的眼泪滚滚落下，“好你个杨虎妮，你跟商离玄托付生死，你把我当什么？我白为你做这些，你爱他，那你就去爱吧，等你坐完月子我就走……”

说完岳旋音把孩子塞我手里就转身要走。

杨虎妮却慌乱的起身抓住岳旋音，“旋音你听我说，你别走，我和玄哥说了，如果我生下孩子后还活着，我就跟你走，以后我们天高海阔去哪里都好，我要自由，我不会再和玄哥联系了。”

岳旋音没回头，她看起来是真的伤心了，“虎妮，你从没把我当做可以托付的人，你什么都是玄哥，我们是伴侣，你和我说要安心和我在一起，可你真的把我当做相伴的人了吗？

你什么都不告诉我，你知道我签紧急手术同意书的时候我要吓死了，杨虎妮，我错了，我不应该强求的，商离玄才是你的此生挚爱，我只是你没办法下的不得已，既然如此，虎妮，我想开了，你去追求你的自由和爱人吧，我不为难你。”

说罢岳旋音一寸寸拽开杨虎妮的手一边哭一边离开。

她是真的吓坏了，我回来的时候顾昭跟我告状，说岳旋音骂人真的很吓人，还跟顾昭大吵一架。

当然是岳旋音单方面的吵。

杨虎妮闻言脸色难看，她不顾刚生产完的身体，努力爬起来去追岳旋音，按着肚子痛的脸色煞白，因为中气不足声音都很小：“旋音……旋音……你别走……”

我看着这三个人都为了成全而努力克制自己，不禁叹气。

岳旋音出去后就让顾昭进来，顾昭茫然进来就看到满脸痛苦快站不住的杨虎妮，吓一大跳，赶紧过来扶着杨虎妮：“你……你快躺下，你这身体不能这样。”

杨虎妮看到顾昭愣了一下，立即收敛情绪擦掉眼泪，“你是……”

顾昭挠头，“额……我是……我是……”

他下意识看向我想问我该怎么说。

杨虎妮已经看出来顾昭不自在，“你是玄哥的双生弟弟吧，辛苦你了，玄哥他还好吗？”

杨虎妮知道她活着必然是商离玄付出了什么。

顾昭立即点头，“玄哥他还好，他……就住在三楼，你要去看他吗？”

杨虎妮犹豫一下，摇头：“不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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