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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老卒怒醒少年志,狼心藏计待时开


正月十七。

晌午。

日光惨白,挂在头顶没有半分温度。

北风顺着逐鬼关城墙的缝隙往里钻,发出呜呜咽咽的鬼哭声。

逐鬼关最高的塔楼之上。

钱之为裹着厚重的羊皮袄,双手拢在袖子里,被风吹得通红的鼻头挂着一滴清鼻涕。

他吸了吸鼻子,随后伸出一只手,举起那只被磨得锃亮的观虚镜。

镜筒冰凉,贴在眼眶上,激得人一激灵。

镜头里,是一片茫茫无际的雪原。

“钱副统领,看啥呢?”

“都盯了一上午了,眼珠子不疼啊?”

旁边一名年轻的士卒缩着脖子,哈着白气问道。

钱之为没理他。

他的手很稳。

哪怕是在这凛冽的寒风中,那只观虚镜也纹丝不动。

这几日,他的眼皮子一直跳。

左眼跳财,右眼跳灾。

这两只眼皮轮番着跳,跳得他心神不宁。

“那是……”

钱之为的瞳孔猛地一缩。

观虚镜的视野尽头,那条连接着天与地的雪白地平线上,出现了一个黑点。

黑点在移动。

速度很快。

却又透着一股子摇摇欲坠的踉跄。

钱之为调整了一下焦距。

那个黑点逐渐清晰起来。

是一匹马。

马身上挂满了白霜,马头低垂,几乎是贴着雪地在狂奔,显然已经透支了所有的体力。

而在马背上。

趴着一个人。

最显眼的,是那个人的头顶。

几根色彩斑斓的翎羽,在狂风中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倔强地没有折断。

“统领!”

钱之为猛地发出一声嘶吼,声音尖锐得有些走调。

他一把扔下观虚镜,甚至顾不上会不会摔坏这宝贝疙瘩,转身就往城墙下冲。

“开门!快开门!!!”

他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大喊,脚下的靴子踩在石阶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正在城墙下巡视的周雄被这动静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见平日里总是慢条斯理、一副老兵油子模样的钱之为,此刻却像是疯了一样冲下来。

“老钱!出什么事了?”

周雄眉头一皱,心里咯噔一下。

“大统领!是我家大统领回来了!”

钱之为喘着粗气,指着关门方向,眼珠子通红。

周雄脸色骤变。

他二话不说,转身对着守门的士卒吼道:“开关!快!”

沉重的绞盘转动声响起。

巨大的城门在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中,缓缓裂开一道缝隙。

寒风裹挟着雪沫,顺着缝隙灌了进来。

屋内的迟临、朱大宝,还有正在读书的百里琼瑶,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了。

几人推门而出,正好看见城门大开。

哒哒哒。

急促而凌乱的马蹄声,敲击着地面。

那匹枣红马冲进城门,刚跑出没几步,前蹄一软,发出一声悲鸣,重重地跪倒在地。

马背上的人影,失去了所有的支撑,顺着马侧滚落下来。

“统领!”

钱之为一个箭步冲上去。

他的速度快得惊人,在花羽落地的前一瞬间,用那双粗糙的大手死死托住了对方的身体。

入手冰凉。

钱之为低头看去。

怀里的少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出血,眉毛和睫毛上结满了冰渣。

那一身原本威风凛凛的甲胄,此刻布满了刀痕和血污。

“统领……统领……”

钱之为的手在抖。

花羽费力地睁开眼。

那双平日里总是透着一股子机灵劲儿、比鹰还要锐利的眼睛,此刻布满了血丝,灰暗得吓人。

他看着钱之为,眼神有些涣散。

“老……老钱……”

声音嘶哑。

“我在,我在。”

钱之为连忙点头,眼眶发热。

他想要扶着花羽站起来,却发现这少年的腿在打摆子,根本使不上劲。

“水……”

花羽蠕动了一下嘴唇。

钱之为慌忙去解腰间的水囊,却被一只大手按住。

周雄沉着脸接过让人从伙房拿来的酒水,拧开盖子,一股烈酒的辛辣味飘了出来。

“这种时候,水救不了命,得喝酒。”

周雄不由分说,捏开花羽的嘴,灌了一口烈酒进去。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响起。

花羽苍白的脸上涌起一抹不正常的潮红。

这口酒让他那几乎冻僵的五脏六腑终于有了一丝知觉。

他大口喘息着,推开了钱之为的搀扶,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子。

百里琼瑶走了过来。

她看着花羽这副惨状,目光在空荡荡的城门外扫了一圈。

只有一人。

一马。

再无其他。

她的眼神微微一暗,却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花羽。

花羽深吸一口气。

冷风灌进肺里,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面前的众人。

迟临、朱大宝、周雄、百里琼瑶、钱之为……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他身上。

花羽挺直了腰杆。

尽管他的身体在颤抖,看起来随时都会倒下。

但他硬是挺住了。

他是雁翎骑的统领。

是这群骄兵悍将的眼睛。

眼睛可以流血,但不能瞎,不能软。

“铁狼城动了。”

花羽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

“一支万人骑军,正朝着这边扑过来。”

“准备议事。”

说完这句话。

他迈开步子,朝着议事厅的方向走去。

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很沉。

钱之为看着那个消瘦却倔强的背影,嘴唇哆嗦了一下。

他想上去扶一把。

但最终,他还是收回了手,只是默默地跟在身后。

议事厅内。

厅内气氛压抑得人喘不过气。

巨大的沙盘横亘在中央,上面插满了代表各方势力的令旗。

花羽站在沙盘旁。

他拒绝了坐下,也拒绝了军医的处理。

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勒紧了伤口,便强撑着站在那里。

他的手指,因为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无力。

但当那根手指落在沙盘上时,却异常坚定。

“这里。”

花羽的手指点在逐鬼关以西五十里的一处平原上。

“铁狼城出了一支万人游骑军。”

“他们沿着这条路线,直奔草原东部而去。”

他的声音虽然虚弱,但条理清晰。

“这一路上,他们的斥候撒得很开。”

“鬼哨子铺出了五十里,极其谨慎。”

“任何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睛。”

说到这里,花羽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痛苦。

“青澜河的消息,鬼王庭肯定已经知道了。”

花羽抬起头,目光灼灼。

“他们急了。”

“苏掠和苏知恩两部在东部闹出的动静太大,鬼王庭坐不住了。”

百里琼瑶抱着双臂,站在一旁。

她看着沙盘上的那条行军路线,秀眉微蹙。

“领军的是谁?”

“端瑞。”

花羽吐出两个字。

砰!

一声巨响。

周雄一巴掌拍在桌案上,震得茶杯乱跳。

“妈了个巴子的!”

周雄那张粗犷的脸上满是杀气,络腮胡子都在抖动。

“这狗日的还敢出来?”

“我现在就带兵出去,干死他!”

“勿急。”

百里琼瑶的声音清冷,浇灭了周雄的怒火。

她走到沙盘前,目光深邃。

“苏承锦早就算到了铁狼城会出兵支援。”

“否则,他不会特意安排迟临统领率领平陵军驻扎在此。”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在沙盘上划出一道弧线。

她转头看向周雄,问道:“苏知恩那边可有消息传回来?”

周雄摇了摇头,脸色有些难看。

“还没有。”

“最后传来的消息,只说苏知恩和苏掠两部已经打穿了东部的中小部族。”

“剩下的,都是硬骨头的大部族。”

百里琼瑶点了点头。

她的目光在沙盘上停留了片刻,大脑飞速运转。

“没有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

“大部族肯定已经收到了王庭的命令,出兵与两部交战了。”

“不然,铁狼城没理由这么快出兵。”

“苏知恩他们,现在恐怕已经陷入了苦战。”

她直起身子,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浑身自然透出一股上位者的威严。

“不能再等了。”

“必须分兵。”

她看向迟临和周雄。

“迟统领,周都尉。”

“你们率领平陵骑,出关迎战端瑞。”

“只要拖住他,咬死他,让他无法东进半步即可!”

迟临点了点头,那张刚毅的脸上没有丝毫波澜。

“好。”

百里琼瑶又看向一直在一旁啃着肉干的朱大宝。

“朱统领。”

“你随我率领怀顺军,即刻出发,前往东部。”

“我们要去接应苏知恩和苏掠两部。”

迟临看了一眼花羽。

他能看出来,这个年轻的统领已经到了极限。

但他什么都没说。

这就是战争。

没人会因为你受伤、你痛苦就停下来等你。

花羽看着众人,目光最后落在了站在门口的钱之为身上。

“老钱。”

钱之为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盆热水。

“把雁翎骑的兄弟都放出去。”

“大军出发,眼睛不能瞎。”

“把路上的钉子,都给我拔了。”

钱之为点了点头,没有多话。

“放心。”

众人陆续离开议事厅。

迟临走到朱大宝身边,伸手拍了拍这个巨汉的肩膀。

“大宝。”

“那两个小子。”

“一定要把他们带回来。”

朱大宝嘴里嚼着肉干,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声。

“俺懂。”

迟临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百里琼瑶走了过来。

她看着正在整理甲胄的迟临,轻声说道。

“端瑞之前虽然败过,但他毕竟是王庭的老将。”

“他与安北军交过手,虽然不是正面硬碰硬,但他绝不会再小瞧我们。”

“这一次,他肯定会更加谨慎。”

“迟统领,注意着些。”

迟临正在系臂甲的手顿了顿。

他抬起头,看着这个大鬼国公主,如今的战友。

“嗯。”

仅仅一个字。

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心安的沉稳。

周雄在一旁披上战甲,大笑一声。

“怕个鸟!”

“且看着吧。”

“这次,我会提着他的脑袋回来,给王爷当下酒菜!”

……

议事厅内,重新恢复了安静。

人都走光了。

只剩下花羽一个人,依旧站在沙盘前。

他没有动。

眼神空洞地盯着沙盘上那片代表敌军范围的区域。

吱呀。

门被推开。

钱之为走了进来。

他手里端着那盆已经有些微凉的热水,走到花羽身前。

“喝点水吧。”

“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花羽没有说话。

甚至连眼珠子都没转一下。

他就那么发愣地看着。

钱之为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股火,腾地一下就窜了上来。

“砰!”

他将水盆重重地砸在桌案上。

热水溅起,洒在花羽的脸上,顺着下巴滴落。

花羽依旧没动。

钱之为终于忍不住了。

他猛地上前一步,一把揪住花羽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不过就是死了几个兄弟!”

“你身为一军之统领,这种事又不是没经历过!”

“何至于此!”

“摆出这副死人脸给谁看?!”

花羽被拽得踉跄了一下。

他缓缓扭过头,看着钱之为。

那双原本死寂的眼睛里,突然爆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寒光。

他猛地抬起手,反手拽住了钱之为的衣领。

“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能说得这般理所当然!”

他的声音在颤抖,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怒。

钱之为一把甩开他的手,推得花羽倒退几步,撞在沙盘上。

“小娃娃!”

“老子告诉你!”

钱之为指着花羽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

“兄弟们自打入了安北军,自打穿上这身皮,就已经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你以为这是过家家吗?”

“你身为一军统领,把你放在这个位置上,不是让你在这里伤春悲秋的!”

他大步逼近,声音如雷。

“我们雁翎骑隶属斥候!”

“不属于正面交战的主力军!”

“所以新的甲胄是最后发!长刀也是最后发!”

“即便如此,雁翎骑的众人也从无怨言!”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斥候!”

“我们必须要将战场上的所有动静摸清楚,才能对得起王爷,对得起躺在安魂园里的袍泽!”

钱之为再次冲上去,双手死死攥住花羽的衣领,力气大得恨不得将那件破烂的甲胄撕碎。

“若是死几个人,你就这般模样。”

“若是死几个人,你就愧疚难当,觉得天塌了。”

“那我劝你,趁早滚蛋!”

“早早离开关北!滚回你的温柔乡去!”

“老子从长风骑出来跟着你,不是看你在这里自怨自艾当娘们的!”

花羽没有反抗。

任由钱之为摇晃着他的身体。

他的双手,缓缓抬起,死死地攥住了钱之为那件粗布麻衣。

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我并不怕死……”

花羽的声音哽咽了。

两行清泪,混着脸上的血污和泥土,滑落下来。

“我也不怕牺牲……”

“可我……”

他的身体剧烈地颤抖着。

“我身为一军统领……”

“我将我的袍泽,丢在了五十里之外……”

“我只能看着他们……”

“看着他们为了掩护我,冲向敌人的刀口……”

“看着他们任由敌军屠杀……”

花羽低下了头,额头抵在钱之为的胸口。

哭声压抑在喉咙里,变成了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我……”

“我什么都帮不上……”

“我只能跑……”

“像条狗一样地跑……”

屋外。

寒风呼啸。

还没走远的几人,停下了脚步。

朱大宝挠了挠头,一脸不解地看着紧闭的房门。

“他在哭啥?”

百里琼瑶面色平静,只是眼神微微波动了一下。

周雄叹了口气,苦涩一笑。

“说到底,还是个孩子啊。”

迟临紧了紧手臂上的臂甲,目光望向远处苍灰色的天空。

“世道如此。”

“我们这帮老家伙拼命,为的就是以后能少些这样的孩子。”

“走了。”

他转身,大步踏入风雪之中。

屋内。

哭声渐渐止歇。

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

钱之为松开了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眼里的怒火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抹复杂的心疼。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替花羽整理了一下凌乱的衣领。

又用力地拍了拍花羽的肩膀。

“好了,大统领。”

钱之为笑了笑,脸上的褶子堆在了一起。

“哭也哭过了,骂也骂过了。”

“跑了一天,好好休息吧。”

“剩下的事,交给我们这帮老骨头。”

花羽吸了吸鼻子。

他松开了钱之为的衣服,抬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然后,他转过身,背对着钱之为。

肩膀依旧有些微微耸动,但脊梁却挺得笔直。

“我会带着雁翎骑……”

他的声音虽然沙哑,却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坚定。

“我会让雁翎骑,成为这天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斥候。”

“哪怕是死,我也要让敌人知道,雁翎骑的眼睛,他们挖不掉。”

他微微侧头,用余光看着身后的老兵。

“老钱。”

“你会陪我看到那一天的吧?”

钱之为愣了一下。

随即,他咧嘴一笑。

他转过身,摆了摆手,大步向外走去。

“放心吧。”

“老钱我惜命的很。”

“家里的酒还没喝完,媳妇还没娶上,可舍不得死。”

“我去给你整点东西吃,别饿死了,到时候赖我头上。”

门关上了。

将风雪和寒冷关在了外面。

……

逐鬼关外。

五十里。

平原。

风雪正紧。

一支庞大的骑军,静静地盘踞在雪原之上。

万人大军,鸦雀无声。

只有战马偶尔打出的响鼻声,被风吹散。

每一名骑卒都端坐在马背上,身如铁铸,目光冷冽。

队伍的最前方。

端瑞勒住缰绳,胯下的战马不安地刨动着雪地。

他眯着眼睛,目光穿透漫天的风雪,望向西方。

那里,是逐鬼关的方向。

“停。”

端瑞突然抬起手。

命令瞬间传达下去。

行进中的大军,整齐划一地停了下来。

一名千户策马跑上前,神色有些疑惑。

“万户。”

“咱们不走了?”

“前面就是开阔地,正好加速行军啊。”

端瑞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依旧死死地盯着逐鬼关的方向,眼神阴晴不定。

那道横亘在左边眉骨上的伤疤,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急什么。”

端瑞冷笑一声,声音里透着一股子阴冷。

“通知下去。”

“全军原地休息。”

“喂马,造饭。”

千户愣住了。

他不可置信地看着端瑞。

“万户……”

“咱们距离逐鬼关只有五十里啊!”

“倘若逐鬼关的南朝军出兵,咱们在这里停下,岂不是成了活靶子?”

“怕是要损失惨重啊!”

端瑞猛地转过头。

那双眯缝着的眼睛里,寒光乍现。

他盯着那名千户,嘴角扯出一抹残忍的笑容。

“服从军令。”

“什么时候,你可以质疑我了?”

千户浑身一颤。

他感受到了那股实质般的杀意。

“属下……属下不敢!”

千户连忙低下头,声音颤抖。

“属下这就去传令!”

说完,他调转马头,逃也似地离开了。

号角声低沉地响起。

大军开始原地休整。

端瑞端坐在马背上,并没有下马。

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腰间的刀柄,感受着那冰凉的触感。

他并非不知道兵贵神速。

也并非不知道在此地停留的风险。

但他的脑海中,浮现出出发前不久,在铁狼城时的那一幕。

那是深夜。

一名身穿灰色长袍的老者,悄无声息地走进了他的军帐。

老者须发半白,面容清癯,看起来就像是个普通的教书先生。

端瑞深吸一口气。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让他那颗有些躁动的心冷静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支庞大的军队。

“百里穹苍……”

端瑞嘴角扯出一抹讥讽的笑容,低声念叨。

“相比较你这个只会纸上谈兵的特勒。”

“我更愿意相信老国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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