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3章 盛如兰12

吉时已到，鞭炮声自盛府门前一路炸响，震得满院喜气都跟着沸腾。

大红的仪仗绵延数条长街，鎏金轿顶映着日光，流苏随风轻晃，满京城都知晓，今日是赵昀迎娶盛府如兰姑娘的大喜之日。他一身簇新大红喜服，身姿挺拔如松，亲自策马前来迎亲，眉眼间是藏不住的温柔与郑重，没有半分皇子矜傲，只余下待娶心爱之人的恳切。

拦门的喜娘、姊妹们笑闹声声，刁难的问题、要喝的喜酒，他皆耐心应下，礼数周全，句句不离对如兰的珍视，惹得满院宾客纷纷赞叹。直到那顶铺金绣凤的喜轿稳稳抬起，鼓乐齐鸣，他才翻身上马，一路护在轿旁，步伐缓而稳，生怕轿中人受半分颠簸。

十里红妆，万里晴空，皆是为她而来。

入府前，盛府正厅之中，如兰身着繁复嫁衣，一步步跪在父母面前敬茶。茶杯热气袅袅，映得她眼眶微微泛红。母亲握着她的手，千叮万嘱，句句都是不舍与期许；父亲虽沉默，眼中却满是郑重托付，拉过赵昀的手，将如兰的手轻轻叠放其上。

“殿下，小女便托付给您了。”

“岳父放心，”赵昀握紧如兰微凉的手，声音沉稳有力，对着两位长辈深深一揖，“此生我定待她如初，护她一世安稳无忧。”

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繁文缛节一一落定。直到喜娘搀扶着送入洞房，红烛高燃，喜帕轻揭，满室的喧闹才终于沉淀下来，只剩下暖融融的红，映得人眉眼都温柔起来。

屋外人声渐远，终于只剩下他们二人。

赵昀缓步走到妆台前，目光轻轻一落，便停在那方不起眼的木匣上。

他伸手，轻轻打开。

一支白羽箭静静躺在其中，箭羽光洁，箭尖微亮，是当年金明池上，他亲手挽弓射落柳枝的那一支。

不知何时，竟被她好好收着，藏在了妆奁最深处。

赵昀执起那支箭，指尖轻轻拂过箭杆，沉默了许久。

久到红烛跳了一跳，灯花轻响。

如兰站在一旁，心也轻轻提着，不知他为何忽然拿出这支箭。

他终于抬眼，目光落在她脸上，声音轻得像红烛淌下的蜡泪，却字字清晰：

“那日，我射完箭回头，一眼就看见你在亭中，低头数鱼。”

如兰猛地一怔。

她从不知，那时他竟也在看她。

赵昀看着她错愕的模样，眼底漾开浅淡温柔的笑意，声音放得更柔：

“满池锦鲤，你一条都没数对。”

“我站在原地，替你数了三遍，数清楚了。”

原来。

原来金明池那一眼，从来都不是她一个人的惊鸿。

他在马上射箭，她在亭中数鱼。

他射中了柳枝，也射中了她的心。

而她不知道，她低头数鱼的模样，也落进了他眼底，记了这么久。

如兰站在原地，心口一阵阵发软发烫。

她从前以为，心动只有一次，是在春风拂柳、箭落花开的那一刻。

直到今夜她才真正明白——

心动，原来可以发生两次。

一次在金明池畔，初见不知心意。

一次在新婚红烛下，知晓原来他也在看她。

一支白羽箭，串起两心知。

她望着眼前这个，记着她数错鱼、冒雨给她买包子、说此生非她不娶的少年，眼眶微微发热。

这一世，她替自己，也替曾经的盛如兰，真的选对了。

烛火摇曳，将二人的身影叠映在朱红窗棂上，暖光漫过如兰微烫的脸颊，她垂着眼睫，长长的羽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心跳仍因方才那番话乱得不成章法。

赵昀手中还握着那支白羽箭，箭杆微凉，却抵不过他掌心的温度。他缓步上前，步子放得极轻，似怕惊扰了眼前这方好不容易捧到掌心的珍宝。他将白羽箭轻轻放回木匣之中，合上匣盖时发出一声极轻的“咔嗒”，像是将这数年的心意，妥帖收好，再无半分遗漏。

屋内静得能听见红烛燃烧的噼啪声，还有两人交错的呼吸。

如兰指尖微微蜷缩，藏在喜服广袖之下，不敢抬头看他。她能清晰感受到他的目光落在自己发顶、眉眼、唇角，那样温柔，那样珍视，像是要把这数年错过的、深藏的、未曾说出口的情意，全都揉进这一眼里。

赵昀抬手，指节轻轻拂过她鬓边垂落的一缕喜发，动作轻柔得近乎虔诚。他的指尖带着少年独有的清冽温度，所过之处，如兰的肌肤都泛起一层浅浅的薄红，心尖更是像被羽毛轻轻扫过，酥酥麻麻，暖意横生。

“吓到了？”

他低声开口，嗓音比方才更沉更柔，带着新婚之夜独有的缱绻，混着烛火暖意，一字一句落进如兰耳中，烫得她耳根都红透。

如兰轻轻摇头，唇瓣微抿，半晌才细若蚊蚋地吐出一句：“没有……只是没想到，殿下竟记了这么久。”

“殿下”二字出口，她自己先顿了顿。从今往后，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不该再用这般生疏的称谓。

赵昀却笑了，眼底的温柔漾开，像春水化开坚冰，他伸手，轻轻握住她藏在袖中的手。她的手小巧柔软，带着一丝紧张的微凉，被他稳稳握在掌心，暖意瞬间从相触的肌肤蔓延至四肢百骸。

“不是殿下。”他低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心，气息相融，“往后，叫我赵昀，或是……叫我夫君。”

话音落，如兰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从脸颊蔓延至脖颈，连耳尖都染上胭脂般的艳色。她抬眼，撞进他深邃的眼眸里，那双眼眸中只有她一人，映着满室红烛，盛着数不尽的温柔与笃定。

金明池上的惊鸿一瞥，雨中街头的热包子，一次次不动声色的护佑，一句掷地有声的此生非她不娶，桩桩件件，此刻全都涌上心头。原来从始至终，不是她一厢情愿的执念，而是两人心有灵犀的奔赴。白羽箭为媒，红烛为证，兜兜转转，她终究还是来到了他身边。

赵昀见她眼眶又微微泛红，忙用指腹轻轻拭去她眼角将落未落的湿意，动作温柔得不像话：“好好的日子，怎么又要哭了？是委屈，还是欢喜？”

“是欢喜。”如兰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轻颤，却无比坚定，“是此生最好的欢喜。”

她从前为前世的盛如兰惋惜，惋惜她错信他人，错失真心；如今她为自己庆幸，庆幸她挣脱宿命，握紧了眼前这份真心以待。眼前的少年，记着她数错锦鲤的笨拙，念着她随口一提的喜好，护着她不受半分委屈，把她放在心尖上，宠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

赵昀的心被她这句“欢喜”填得满满当当，他收紧手臂，将她轻轻拥入怀中。没有半分逾矩，只是安稳踏实的相拥，喜服的绸缎相摩擦，带着淡淡的熏香，是属于他们二人的新婚气息。

他将下巴抵在她发顶，轻声慢语，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像是在许下一生都不会违背的诺：

“如兰，从前我在金明池看你数鱼，只觉得这世间怎么会有这般干净纯粹的姑娘；后来看着你一步步走到我面前，我便发誓，这一辈子，我赵昀，定要护你周全，宠你无忧，不让你受半分委屈，不叫你流半滴伤心泪。”

“这支白羽箭，射中了柳枝，也射中了我的心。自那以后，我的心，就一直系在你身上，再未离开过。”

“今生今世，生生世世，我只要你一人。”

如兰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感受着他怀抱的温暖，泪水终于滑落，却全是甜的。她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肩头，哽咽着应道：“好……我信你，我也只要你。”

红烛高燃，灯花再爆，像是为这对心意相通的人道贺。

白羽箭藏着两心相许，洞房夜定下余生之诺。

前世的遗憾，今生的圆满，都在这满室暖意中，化作了细水长流的情深。

赵昀轻轻松开她，抬手为她拭去泪痕，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他执起她的手，一同看向那方收着白羽箭的木匣，声音轻缓而坚定：

“这支箭，我们好好收着，收一辈子。等到日后白发苍苍，再拿出来讲给儿孙听，告诉他们，当年金明池上，一支白羽箭，牵起了我和你，一生一世，两心不离。”

如兰望着他眼中的星光与暖意，重重点头，笑意终于漫上眉眼，清澈温柔。

红烛不语，情意自知。

从此，风雨同舟，晨昏相伴，岁岁年年，皆是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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