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两人默契地没有提起即将结束的交换游戏，只是不约而同地放慢脚步，等到了车前，才缓缓松开手。
“我要去一个地方。”姜叶坐进副驾，“你可以先回去。”
“我送你过去。”裴征靠在车门上，看着她系好安全带，这才把车门关上，越过车头坐上驾驶座。
姜叶说：“我会待挺久。”
听出她没有拒绝，裴征放松地挑起眉：“我有的是时间。”
车子汇入主路，车载音乐响起，是下雨天的纯享版，姜叶偏头看了眼裴征，有些意外这个长得五大三粗的男人居然心细如发，不仅知道她的喜好，还找到了纯享版。
没有雷声，只有雨点降落在地面的淅沥声响。
她以前小时候并不喜欢雨天，甚至是害怕的，当时跟着母亲丁莲东奔西走，四处转学，每次雷雨天，她都是一个人顶着雷雨往家赶。
丁莲说过要来接她，但她懂事得早，不想给她添麻烦，就一个人回去，雨伞被强风刮走，她单薄的身体几次被强风吹得往后退，她在雨地里一边哭一边安抚自己不要怕，闪电不会劈到自己。
如果劈到了，那也是她的命，早点死掉也好，不用拖累母亲。
那时候，她只有十一岁。
“我之前，每个周三晚上都会碰见你。”裴征握着方向盘转了个弯，“我开车进小区，看你在花园里喂猫。”
他心里隐隐猜到，姜叶一会要去的地方，或许对她的情绪有影响，所以，她才会在回家的路上，中途停下喂喂猫，转换心情。
“我在电梯，超市，碰见过你。”姜叶想起什么似地莞尔一笑，“我以前一直以为你是健身教练。”
裴征也跟着笑：“很多人都这么说。”
他说着举了举右手手臂，崩出衬衫底下的肱二头肌，衬衫袖子险些被撑爆，姜叶的目光却落在他手腕上，那儿被她抓伤了，长长的伤口结了痂还没脱落。
“你为什么记得是周三？”姜叶移开视线，看向他的侧脸。
裴征实话实说：“我每周三盘货，回来得晚，刚巧遇上你。”
“这么巧吗？”她很轻地笑。
“你不信？”裴征失笑，“因为我知道你是对面邻居，所以遇到的时候会多注意一下。”
姜叶很难不让人注意到。
夜晚的路灯打在她单薄的脊背上，她身前围绕那么多猫咪，她却没有伸手抚摸一只，眼睛始终淡然无波，好像随时要从这俗世中抽身而去，周身披着皎月的清冷与寂寥。
她身上的气质很特别，哪怕是站在人满为患的电梯里，裴征只要一进去，就能一眼看见她。
“一见钟情？”姜叶轻笑，她并不觉得裴征是这样的人，但他先前同意交换，一定是因为这些偶遇。
裴征想了想，舌尖抵了抵齿关，纠正道：“不算吧，应该是日久生情。”
姜叶笑起来，脸上的表情都生动了几分，她侧过脸看向他，眼睛亮亮的，里头闪着碎钻一样璀璨夺目。
“所以你喜欢我。”她说。
裴征跟着笑，他伸出右手牵住她的左手，看了眼前方的红绿灯，这才转头看向她，很坦然地点头。
“嗯。”
“我很喜欢你。”
比喜欢，还要喜欢。
姜叶的反应始终让人意外，哪怕裴征感觉得到，她明明对自己也是有好感的，但她脸上情绪依旧淡淡，只是笑着冲他说：“谢谢。”
“谢什么？”他问。
“谢谢你的喜欢。”
很客套的说辞，像是结束语，又像是暗示即将结束的交换游戏。
红灯还有八秒，裴征转头看着她，目光笔直：“三三，如果我说我想……”
他眼底的情绪浓烈而直接，姜叶当即就知道他要说什么，她轻声打断他：“裴征，像你说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我已经做过选择了。”
他仍直直盯着她：“我想让你选择我。”
后面传来喇叭声，绿灯了，裴征松开她的手，缓缓把车启动，姜叶一直没有回应。
这几天，她确实和裴征相处得很好，周日她睡了一整天，晚上反而不困，裴征抱着她在沙发上看春晚小品，只因为她说了句过年没看过春晚，他就花一晚上时间陪她看完最近五年的春晚小品。
周一他们一起赖床到中午，醒来时，裴征会蹭她的鼻尖，吻她的唇。
他会用力将她搂进怀里，亲吻她的发顶，声线沙哑地喊她：“三三。”
下午她躺在沙发上看书，他就坐在地毯上，抱着电脑设计怀表图案，她看得眼睛累了，就会从沙发上爬到他肩上，靠着他的肩膀问他要不要睡一会。
裴征就会将她抱在怀里，一起躺在沙发上睡午觉。
两人在一起的时间过得温馨又安宁，姜叶每次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男人怀里时，心口都会有些悸动。
她知道裴征喜欢她。
但她不愿意步母亲丁莲的后路。
车子停在养老院门口，裴征把车熄火，这才转身看向她：“三三，我想跟你要个承诺。”
她正要去解安全带，闻言微微抬头：“什么？”
“如果你有一天后悔了，你来找我。”他伸手帮她解了安全带，一只手顺势抓住她的，握在手心，乌黑的瞳仁定定的落在她脸上，“好吗？”
姜叶没有拒绝：“好。”
未来的事，谁也说不准。
姜胜喜已经被护工带了出来，穿着她上个月送来的烟灰色毛衣，微微驼着背，正背着手在草坪上散步，周围一群老头老太，有的在跟他讲话，每个人脸上都笑眯眯的。
姜叶远远站在一旁看着，老头子头发都掉得差不多了，白花花还剩一缕落在头皮上，他身上的皮肤像老树皮一样爬满了老年斑，手背上暴突的血管衬得他骨瘦如柴。
他已经很老了，今年八十一了，姜叶上个月给他过的生日，可他仍对身边的那群老头老太竖起六根手指说：“我今年六十了。”
一群人都在哈哈大笑。
姜叶安静地看着这一幕，冲裴征说：“中间那个是我爷爷。”
姜胜喜从人群中扭头看了姜叶一眼，他没认出她，视线又移开了。
“他不认得你？”裴征拧起眉问。
姜叶点头：“嗯。”
等姜胜喜走累了，走到长椅上坐下，姜叶这才从包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苹果，走到他面前，递给他。
姜胜喜抬起头，眯着眼仔细看了她一会，问她：“你谁啊？”
“我叫姜叶。”姜叶坐在他边上。
“姜叶。”姜胜喜念了几遍，抓了抓头发，“这名字很耳熟啊，我好像在哪儿听过。”
姜叶把红苹果放在长椅中间。
姜胜喜看着这颗苹果想了一会说：“我孙女也喜欢吃苹果，就这种又红又大的。”
他说着激动起来：“我想起来了，我孙女也叫姜叶，你俩名字一样哎，你说巧不巧？”
姜叶笑起来，心里又酸又难过：“嗯，很巧。”
裴征终于知道她为什么每个周三都蹲在花园里背景寂寥地喂猫了。
“你之前问我有没有遗憾。”回去的路上，姜叶看着窗外掠过的一串串路灯，声音轻飘，“有。”
她曾许诺，未来考上好大学出人头地，回来一定好好孝敬两位老人。
可是奶奶去世后，她就放弃了最好的学校，留下来方便照顾爷爷，可是爷爷不再记得她是谁。
她的刻苦努力，她的梦想成就，她的喜怒哀乐，再无人可说。
“我大学毕业那一天，跟我爷爷说，我顺利毕业了。”姜叶微微弯起唇角，眼睛里却全是哀伤，“他问我是谁。”
“从那一刻起，我发现，我所有的努力都失去意义。”
“三三。”裴征牵住她的手，“爷爷奶奶一定希望你是为了自己好好生活，而不是为了他们去拼了命念书考大学，在他们心里，你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姜叶不可否认，她被这句话短暂地触动安慰到。
“虽然爷爷认不出你。”
“但他还是记得他孙女爱吃苹果，他只想你吃好喝好，过得开心，而不是有没有考上好大学，有没有找到好工作。”
裴征一路将车开到地下车库，这才解了安全带，过来把姜叶搂抱进怀里，粗粝的掌抚着她的后背：“你带火腿肠了吗？平时都拿什么喂猫？”
他安慰人的方式真够与众不同的。
姜叶轻轻笑了笑，贴着他的下巴，主动亲了亲他的唇。
“以后不要喂猫了。”裴征反客为主，很温柔地吻她的下唇，“喂我好不好？”
姜叶笑出声来，她趴在他怀里笑得肩膀轻颤，眼尾泛着水光。
裴征笑着吻住她，追着问：“好不好？”
姜叶推他的肩，唇角的笑容越来越大：“我饿了。”
他把缩回副驾的姜叶拉回来，按在怀里又亲了一会，这才跟她一起下了车。
两人还是去花园喂了几只流浪猫，一只橙色橘猫凑到裴征面前，冲他喵喵地叫唤，大概第一次见他过来投喂，有些认生。
裴征接过姜叶递来的【刑明】牌火腿肠，撕开**，掰下一块丢到猫咪面前，看它吃得狼吞虎咽，这才问姜叶：“以前养过猫吗？”
姜叶摇摇头：“没有。”
她不想有任何牵扯和羁绊。
“考虑养别的动物吗？”裴征问。
“什么动物？”姜叶转头看向他。
裴征指了指自己：“我。”
姜叶：“……”
她半蹲在地上，暖黄色路灯洒下来落在她脸上，映出她带笑的眉眼。
她弯起唇角，眼尾勾起，笑得温柔又动人。
晚饭是两份鱼翅捞饭，拌了蟹粉，口感很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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