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9章 陛下何故要造反
翌日清晨,天色是那种被水洗过般的、带着惨淡青白的颜色。
冬日的阳光试图穿透云层,却只在汐月城巍峨的宫殿金顶上涂抹了一层稀薄而冰冷的光晕。
宫门如同往常一样,在沉重的嘎吱声中缓缓洞开,等待着上朝的百官。
然而,今日入宫的队伍,却透着一股不同寻常的肃杀与整齐。
内阁首辅董王走在最前方,他依旧穿着那身一品仙鹤补服,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步伐沉稳得仿佛丈量过。
在他身后,不是零散的各部官员,而是内阁全体成员,六部尚书、侍郎,九寺五监的主官,在京有头有脸的勋贵代表。
几乎整个玄穹朝廷的权力核心,如同一条沉默而凝重的河流,跟随着董王,涌入了平日里庄严肃穆,此刻却显得格外空旷寂寥的皇极殿。
殿内,皇帝赵宇已经高踞御座。他一夜未眠,眼窝深陷,脸色是病态的蜡黄,只有眼中还残留着一些强行支撑的、属于帝王的威仪。
当他看到董王率领着几乎满朝文武,以一种近乎逼宫般的整齐姿态步入大殿时,心脏猛地一缩,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
没有山呼万岁,没有例行礼仪。
董王在御阶前站定,身后黑压压的官员也随之停步,垂手肃立,目光却齐齐落在御座之上。
死一般的寂静在殿内弥漫开来,只有殿外呼啸而过的寒风,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终于,董王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凿在寂静的空气里:
“陛下,昨夜睡得可还安稳?”
赵宇眼皮一跳,强作镇定,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董爱卿……何出此言?朕……自然安好。”
“安好?”董王微微抬头,小眼睛里没有丝毫温度,“可臣昨夜却是险些不得安寝啊。”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这个细微的动作却让赵宇放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
“臣斗胆,请问陛下。”董王的声音陡然拔高,“昨夜,为何要派人,以影杀盟之歹毒手段,行刺于臣?
臣董王,自问执掌内阁以来,夙兴夜寐,殚精竭虑,开源节流,推行新政,虽不敢言功盖寰宇,
却也自问对得起陛下信任,对得起玄穹社稷!陛下何故要造反?”
“反”字一出,石破天惊!
将皇帝的行为,定性为造反,这是何等骇人听闻的指控,又是何等肆无忌惮的颠倒黑白!
赵宇如遭雷击,猛地从龙椅上站起,脸色瞬间由蜡黄转为惨白,指着董王,手指抖得不成样子:“你……你血口喷人,
朕何时……董王,你休要在此妖言惑众!
朕乃天子,岂会行此龌龊之事?!你……你这是诬陷君上!大逆不道!”
他声音尖厉,却透着一股虚张声势的恐慌。
“诬陷?”
董王尚未回应,站在他身后侧方的工部尚书李维忠已经一步踏出。
“陛下!事到如今,您还要否认吗?影杀盟客卿三人,
携带皇室秘藏之湮魂散、破法锥,于昨夜子时潜入定国公府意图不轨,
已被首辅大人当场截获,人证物证俱在,陛下,首辅大人乃国之栋梁,
陛下为何要自毁长城,行此亲者痛、仇者快之事啊,你这是要把忠良往死路上逼吗?!”
“李尚书所言极是!” 户部尚书钱仲益紧随其后,语气沉痛万分,“陛下!首辅大人为充盈国库,推行新政,得罪了多少蠹虫宵小?
受了多少明枪暗箭?如今更是为昊天工坊呕心沥血,
陛下非但不体恤,反而听信谗言,欲加害忠良,
此等行径,岂是明君所为?岂不让天下忠臣义士寒心?!”
“陛下!您糊涂啊!”
“首辅大人若有闪失,玄穹大局何人主持?昊天伟业何人推动?陛下,您这是要将玄穹万年基业,毁于一旦吗?!”
“请陛下悬崖勒马!向首辅大人认错!”
如同点燃了火药桶,董王身后的官员们,一个接一个地出列,言辞越来越激烈。
他们不再是皇帝的臣子,倒像是一群正义的使者,在集体审判一个犯下大错的昏君!
赵宇看着这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听着这些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的慷慨陈词,只觉得天旋地转,气血翻涌,喉头一阵腥甜。
他明白了,全明白了。
这不是朝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逼宫!
董王早已将满朝文武绑上了他的战车,或者说,用利益和恐惧编织的巨网,早已将所有人都网罗其中!
“你们……你们……”
赵宇胸口剧烈起伏,眼前阵阵发黑。
他猛地看向殿外,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吼道:“护驾!来人!给朕将这些乱臣贼子拿下!禁军!宇文拓!朕命令你们……”
他的吼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穷途末路的绝望。
殿门外,脚步声响起,整齐而沉重。
然而,进来的并非赵宇期待的、忠心耿耿的禁军甲士,而是一个身着黑色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悬着无鞘长刀的男人,断水流。
断水流身后,跟着一队同样黑衣、气息肃杀的治安会精锐。
断水流径直走到御阶之下,对董王微微躬身,然后转身,面对御座上已然面无人色的赵宇,面无表情,声音平淡无波:
“陛下,禁军统领宇文拓,及其麾下龙骧、虎贲两卫都统,昨夜意图趁乱不轨,已被卑职依法控制,
皇宫内外防务,现由治安会暂时代管,以确保陛下与首辅大人安全。”
“什么?!”
赵宇最后一丝希望彻底粉碎,他踉跄后退,撞在龙椅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禁军……
连禁军也……
然而,更致命的打击接踵而至。
殿门外,又一道身影缓缓步入。此人身材高大,穿着一身不起眼的灰袍,面容普通,唯有一双眼睛,深邃如古井,仿佛蕴含着无尽的雷霆与风暴。
他手中,赫然提着两个仍在滴淌着暗红血液的、以金丝束发的头颅!
正是蛟迟君。
蛟迟君看都没看满殿惊骇欲绝的官员,径直走到御阶前,手臂一扬——
“噗通!”
“噗通!”
两颗头颅被随意地丢在光洁如镜的玉砖地面上,滚了几滚,沾着血污的脸正对着御座方向。
那赫然是赵宇最倚重、昨夜被他派去执行刺杀和联络任务的心腹死士——大太监赵无咎和赵无妄!
两人双眼圆睁,凝固着死前极度的惊恐与难以置信,脖颈断口处血肉模糊。
浓烈的血腥味瞬间在大殿中弥漫开来。
“陛下要找的,是这两个阉货吧?”蛟迟君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声音如同闷雷,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鬼鬼祟祟,想对咱们鬼王座罩着的人下手?老子顺手就料理了。陛下,您这挑人的眼光,可不咋地。”
赵宇死死盯着地上那两颗曾经对他无比忠诚、此刻却已成死物的头颅,最后一点支撑他挺直脊梁的力气仿佛也被抽干了。
他面如死灰,嘴唇哆嗦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身体晃了晃,如果不是扶着龙椅,恐怕已经瘫软下去。
完了。
全完了。
刺客失败,禁军倒戈,心腹被杀……
他就像一头被剥光了所有尖牙利爪,堵死了所有逃生之路的困兽,赤裸裸地暴露在猎人的屠刀之下。
董王这时才缓缓上前一步,低头看了看地上的头颅,脸上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轻轻叹了口气:“何苦来哉。”
仿佛在惋惜两个微不足道的生命,又像是在感慨赵宇的“不智”。
他重新抬头,看向摇摇欲坠的赵宇,脸上的表情已经彻底转为一种居高临下的、冰冷的审视。
“陛下失德,勾结邪道,暗害忠良,动摇国本,已不堪为玄穹之主。”
董王的声音变得平淡而威严,仿佛在宣读一份早已拟好的判决书。
“为社稷安危计,为玄穹国祚计,臣等,不得不行非常之事。”
他转过身,面向满殿鸦雀无声的官员,沉声道:“即日起,陛下需移居思过宫,静思己过,宫中一应事务,
暂由内阁代行裁决,待陛下真心悔悟,朝局稳定,再议其他。”
这是软禁!是彻底的控制!
“至于陛下所犯之过,”
董王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头颅,扫过赵宇惨白的脸,缓缓道。
“戕害大臣,其罪一,
私通杀手组织,祸乱朝纲,其罪二,
纵容菜奴恶制,致使民怨沸腾,叛军四起,生灵涂炭,其罪三,
为满足一己私欲,耗费国帑无度,其罪四,
任用奸佞,排挤忠良,其罪五……”
他一口气罗列出十余条大罪,每一条都看似冠冕堂皇,直指帝德有亏,祸国殃民。
将玄穹所有的问题,腐败、民变、财政危机、甚至那最黑暗的“菜奴制”都巧妙地归咎于皇帝一人的“失德”与“昏聩”。
而他董王和满朝“忠臣”,则是被“昏君”逼迫、不得不“拨乱反正”的正义一方。
“……数罪并罚,罄竹难书!”董王最后总结,声音陡然凌厉,“按玄穹祖制,当废黜帝号,明正典刑!”
“废黜帝号!明正典刑!”
“首辅大人公正严明!”
“陛下……不,赵宇罪有应得!”
短暂的寂静后,朝堂之上再次响起此起彼伏的附和声,比之前更加“整齐”,更加“响亮”。
所有人都知道,已经到了站队最关键的时刻,必须要表现得比旁人更加“大义凛然”。
赵宇瘫坐在龙椅上,听着那些曾经对他山呼万岁的臣子,此刻高喊着要将他废黜、处死。
看着董王那冰冷而掌控一切的眼神,看着蛟迟君嘴角的讥诮,看着断水流和黑衣治安会成员如同铁壁般封锁着大殿……他终于彻底崩溃了。
恐惧、绝望、愤怒、不甘……
种种情绪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心脏,最终化为一口再也压抑不住的鲜血,“哇”地一声喷了出来,染红了身前明黄的御案,也染红了他那身象征着至高权力的玄黑帝袍。
眼前一黑,他失去了所有意识,像一袋破布般从龙椅上滑落。
董王静静地看着内侍们手忙脚乱地将昏死过去的赵宇抬下去,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他转过身,对满朝文武,也对这空旷而血腥的皇极殿,缓缓说道:
“国不可一日无主,然,陛下病体沉重,需静养思过,在此期间,玄穹国事,暂由内阁共议,本辅代为裁处。”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
“诸公,当以社稷为重,戮力同心,共度时艰。”
“玄穹的再次伟大之路,不能因一人之过而中断。”
“从今日起,一切,都将不同。”
朝臣们深深躬身,齐声应和:“谨遵首辅大人钧命!”
声音在殿内回荡,盖过了尚未散尽的血腥气,也正式宣告了玄穹帝国一个时代的终结,和另一个更加晦暗,更加无法无天的时代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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