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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悠悠童年


外公走后,外婆的小屋,更显孤单了。

在我的童年里,雁鹅湖不仅是湖,它是一颗灵魂,是这片土地的灵魂。它大度包容,宁静坚韧,又如上帝之手,赐给这片土地的王冠,高贵而美丽,充满力量,它静静地滋养着周边万物。

雁鹅湖的西岸,是我们队里三十多户人家的住房。房子后面,是一望无际的稻田和耕地,偶尔会有几间房子耸立其间。我外婆的小屋,就在其中。

外婆的小屋,原来也是连成一线的居民点,就在我们房子的背后,有一条2米宽的土路从东往西,外婆就住在这条路的中间,路的尽头,是村里的小学。后来因村里规划,大家都搬到雁鹅湖沿岸去居住,只有个别老人,不愿意离开老屋,还有三两家未动,成了清净的世外桃源。

那也是我爸把我扔给外婆时住的小屋。小屋的北边(左边)是那条路,路左边是稻田。南边(右边)是外婆的菜地,菜地的西南角是外公搭的猪栏屋和鸡笼,里面总养着一头猪和十几只鸡。菜地的右边、前面和后面都是望不到边的耕地。菜地里,有两棵狗屎桃。要说有天堂,外婆的小屋,无疑就是。

外婆的小屋,很丑很矮,土墙茅草顶,大约五十平米,总共两间,南北并排,坐西朝东。北边那间靠路的是卧房,前后各有一扇窗。里面放着两张朱漆的雕花老床。南边那间挨着菜地的是堂屋,堂屋进门是大灶和柴坑。堂屋东墙上也有一个窗,光线很暗。每到饭点,外婆总是迈着她那元宝似的小脚,腰上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干净围裙,在灶边“忙前又忙后,走路且蹒跚”。

外婆的小屋,很暗很旧,但被她收拾得一尘不染。屋内虽是土地面,却被岁月打磨得光亮光亮,小孩子在上面撒泼打滚,拉起来衣服不沾一粒灰尘。那土墙壁上,外婆总用鸡毛掸子掸得干干净净,不见一根蛛丝。屋外、菜地、路边,也都被外婆打理得十分顺眼,好像天生就应该那样。

春天来了,外婆小屋的土墙外面,蜜蜂打了好多洞,刚好够容纳它们小小的身子,那是它们做的巢。那时还没有养蜂人这一行,所以都是野生的蜜蜂,没有蜂箱,蜜蜂就只有在土墙上打洞筑巢。采蜜回来,它们就会飞进洞里栖息。

我和小伙伴们经常会捡一个玻璃瓶,那时还没有见过塑料瓶。我们总在阳光慵懒的下午,跑到竹林里折一截牙签一样细细的竹枝,寻找土墙里藏着的蜜蜂,瓶口对着洞,用竹枝将蜜蜂拨出来,装进瓶子里,往里面放点油菜黄花,盖上盖子,养着,看蜜蜂在花里爬来爬去。然后,有人会把蜜蜂拦腰掐断,吃它的蜜糖。过几天,空出的土墙洞里又会住进新的蜜蜂,我们又会一只只拨出来,吃它的蜜。翻来覆去,乐此不疲。虽有些残忍,却是童年里不能或缺的游戏之一。

三月,外婆菜地里那两棵桃树就会开花,那是小时候我见过最雅致的花儿。和蚕豆、萝卜花比起来,它简直就是花中仙子,粉红粉红,在淡淡的枝叶间绽放,一枝枝,一簇簇,在太阳光里妖艳地晃动。

外婆像爱孩子般爱护她的桃树,从不让别人摘那些花儿。因为每一朵都会结成一棵桃,过几个月,她的孩子们就可以吃到甜甜的桃子。那时的我们,不知道世上还有苹果和梨子,觉得外婆的桃就是人间最美味了。我站在外婆的桃树下,望着那满树的花,埋怨时间过得真慢,慢得让人绝望。

三月末,桃花落尽,桃子在谢去的花蒂里露出尖尖的脑袋,把自己藏在叶子下面开始疯长的时候,队上头年秋天在地里种下的蚕豆结果了。我们每天盯着它,不时用小手拨开叶子翻看,长了多大了?能吃了么?

那时可吃的东西少,蚕豆主要用来做为粮食食用。外婆的小屋被绿油油的蚕豆作物包围,外婆细碎的脚步,成了绿野仙踪。我们经常在蚕豆地里捉迷藏。蚕豆是公家的,我们可管不了那么多,太馋了,经常玩着玩着就不见了人,一个个猫在蚕豆地中间吃个饱才出来。大人们发现了会赶我们,说公家的东西,不能随便吃。雁鹅湖虽民风淳朴,小孩们少不了调皮捣蛋,大人们该管的管,管不了的也只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等蚕豆成熟被大人们收完,我们没有蚕豆可吃的时候,已快到六月。

我喜欢六月,外婆菜园里的桃终于熟了。我每天都会得到外婆给的两颗桃。那无论如何,是我儿时,最开心的事之一,就像在外婆小屋的土墙上拨蜜蜂,在蚕豆地里捉迷藏,是我关于童年最温馨的记忆。

外婆的桃,

是这个世界上,

最丑的桃。

外婆的桃,

是这个世界上,

最好吃的桃。

夏末,雁鹅湖荷香四溢的时候,外婆时常会牵着我的小手,踩着湖边的黄土,去看荷花。那时在我的眼里,如果说外婆家的桃花是世界上最雅致的花,那么雁鹅湖的荷花就是世界上最婉约的花。粉红的花瓣半拢着嫩黄的蕊,像抿着嘴俏笑的姑娘,半遮半掩地立在碧叶间。风掠过,便花瓣轻颤,似怯生生的回眸。晨露坠在瓣边,衬得那一抹粉愈发柔润。它不与群芳争艳,只静静倚着清波,连香气都是淡的,袅袅娜娜,装点着湖的夏。

有时候看着半熟了的莲蓬,停下来,摘一根树枝,把那莲蓬拨过来,一把抓住,摘下来。

莲蓬还嫩,外婆剥出米来塞我嘴里,清甜的汁水漫开。我嚷着要摘荷花,外婆便给我摘一朵半开的荷花,小心地掐断茎,又扯片荷叶裹住,怕尖刺扎了我。我美美地捧在手,望着外婆,觉得自己有世界上最好的外婆,外婆就像一朵盛开的荷花。

塘里的青蛙呱呱叫,蜻蜓停在荷尖,我举着荷花追着跑,外婆在后面笑,声音和着雁鹅湖的青水,就觉得外婆给了我世间最好的童年。

舅舅们对外婆说:“小兰上学去了,你一个人住老屋我们也不放心,和我们一起去住。”

外婆没有答应,她说她习惯了,依然守着她的老屋,也许在别人眼里,那是孤单,但在她眼里,却是世外桃源。

外婆是那种让人极其舒服的女人。她从不对人发火,从不高声说话。她对谁都温柔和蔼,好像她从来没有伤心难过。她比云更柔软,比水更平静,要么迈着她的小脚,慢慢地走路;要么在和什么人,慢慢地说话;要么在认真地慢慢做事,从来不慌不忙。只要看到她,你就觉得天下太平,岁月静好。

外婆,是中国千百年历史里,最出色妇女的代表,聪慧、隐忍、大义。即使被迫缠裹住她的脚,却依旧内心丰盈,生机勃勃,代代繁衍。

很多年后,我再回到外婆的小屋,北边的那片红花草田还在,每年春天依旧开得热闹。只是再也没有人会像外公那样,扛着锄头从田边走过,摸我的头说“别踩坏了绿肥”;再也没有人会像外婆那样,在路口送我,眼里满是不舍。那些关于红花草、关于外公外婆的记忆,就像田野里的红花草,一年又一年,在心里慢慢生长,永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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